慈寧宮的血腥氣,被宮人小心翼翼地用上好的檀香掩蓋。
但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朱祁鎮看著弟弟那張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臉,第一次感覺,自己這位曾經軟弱的弟弟,比南宮廢墟的烈火,還要滾燙,比冬日的寒冰,還要刺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你去吧。」
朱祁鎮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幫不上忙。這個家……我來清。」
他轉身,看向自己的妻兒所在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錢氏,見深,他們不能活在釘子中間。那些眼線,那些不安分的心,我會親手,一顆一顆,全部拔掉。」
朱迪鈞看了他一眼,沒有勸阻,隻是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是分工,也是信任。
魔王的罪業,從不需要解釋。
朱祁鎮轉身離去,他的背影不再佝僂,那條屬於太上皇的枷鎖,在孫氏的屍體倒下時,便已徹底粉碎。
他現在,是魔王的共犯。
朱迪-鈞沒有立刻動身,他隻是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讓小太監端來了一碗滾燙的肉粥。
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卻無比亢奮。
他需要食物,來補充這具身體即將麵對高強度對抗的能量。
他吃得很慢,很安靜。
彷彿外麵那個即將被徹底引爆的京城,與他毫無關係。
……
與皇宮的死寂截然不同。
此刻的京城,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卻有無數府邸,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兵部尚書府。
石亨、張軏、曹吉祥等一眾武勛將領,圍著一張巨大的江南輿圖,眼睛裡閃爍著狼一般的綠光。
「江浙!江浙必須是我們的!」
石亨一巴掌拍在輿圖最富庶的蘇杭地區,唾沫橫飛。
「那裡產絲綢,產食鹽,一畝水田頂咱們北方十畝!天幕上說了,那裡的士紳,富可敵國!這塊最肥的肉,不給我們這些提著腦袋打仗的,給誰?!」
「沒錯!」一個獨眼將軍吼道,「於謙那幫狗日的文官在的時候,處處剋扣咱們糧餉!現在他們倒了,陛下要動江南,這第一口湯,必須我們喝!」
「二十畝地是給下麵丘八的,咱們當將領的,總不能也隻要二十畝吧?我也不多要,給我一個縣!就一個縣的地!」
貪婪,**裸的貪婪,在每個人的臉上燃燒。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良田、金銀、美女,正在向他們招手。
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府邸,新任的內閣大臣,以及從北方調來的文官們,同樣徹夜未眠。
他們的討論,則「文雅」許多。
「諸位,武夫粗鄙,隻知搶地搶錢。可江南之富,豈止於田畝?」
一個山羊鬍的文官,撚著鬍鬚,眼中精光四射。
「鹽鐵、漕運、商稅、海外貿易……這些纔是真正取之不盡的金山!陛下已經言明,海船歸他,但各地的稅關、鹽場,總要有人管吧?」
「我等讀書人,當為陛下分憂,理清脈絡,接管這些『文治』之事,方為正道。」
「說得對!打打殺殺是武夫的事,治理天下,還得靠我們!」
「浙江的市舶司,我看就不錯……」
「福建的茶山和礦場,也該重新規劃了……」
文臣和武將。
兩頭被朱迪鈞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餓狼,在啃食那頭名為「江南士紳」的肥羊之前,已經開始互相齜牙,提防著對方搶走自己看中的肉。
他們都知道,皇帝給了他們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於謙、陳循、王文這些曾經壓在他們頭上的大山倒了。
皇帝需要他們當刀,去砍江南。
而報酬,就是江南那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
「當!當!當——!」
上朝的鐘聲,如同催命的符咒,響徹京城。
爭論了一夜,卻依舊沒能分出個子醜寅來的兩撥人,帶著滿身的戾氣和血絲密佈的眼睛,湧向了皇城。
他們決定,到朝堂上,到陛下麵前,去爭個明白!
……
奉天殿。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殿之中,空出了好幾個顯眼的位置。
那是曾經屬於於謙、陳循、王文等人的地方。
如今,人去位空,透著一股肅殺的血腥味。
百官站定,卻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打量著身邊的「同僚」。
昨夜,太後「薨」了。
這個訊息像一場十二級的地震,將所有人心底最後一點僥倖,都震得粉碎。
這位新皇,這位天幕上的「魔王」……
他真的什麼都敢做!
「陛下駕到——!」
隨著太監尖利的唱喏,朱迪鈞身著黑色龍袍,緩步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張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神情各異的群臣。
「眾卿,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淡淡的一句話,打破了死寂。
「陛下!」
話音未落,武清侯石亨猛地出列,如同平地一聲雷。
「臣有本奏!」
他根本不看旁人,粗著脖子吼道:「江南士紳,荼毒百姓,富可敵國!臣請命,願為陛下先鋒,率京營將士,南下平叛!所得田畝,當優先封賞給我北方有功將士!」
「石將軍此言差矣!」
吏部一位新任的侍郎立刻站了出來,針鋒相對。
「江南之事,核心在於治理,而非殺伐!當務之急,是派遣幹練文臣,清查田畝,覈算稅賦,豈能讓丘八之輩,將魚米之鄉,攪得雞犬不寧?」
「放你孃的屁!」
石亨當場爆炸,指著那文官的鼻子就罵:「老子們在土木堡,在京城外跟瓦剌人拚命的時候,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在哪裡?現在有好處了,就想來摘桃子?門都沒有!」
「你……你!粗鄙武夫!不堪與之為伍!」文官氣得渾身發抖。
「我就是粗鄙!怎麼了?老子的大刀,就認土地和金子!不像你們,滿肚子男盜女娼,一肚子壞水!」
「夠了!」
「肅靜!」
整個奉天殿,瞬間變成了一個菜市場。
北方的文臣與武將,因為利益的分配,徹底撕破了臉皮。
他們當著皇帝的麵,互相攻訐,互相辱罵,將朝堂的威嚴,踩得粉碎。
那些從前朝留下來,戰戰兢兢的南方籍官員,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麵如死灰,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們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一群餓瘋了的狼,正在討論,如何分食他們的血肉。
而龍椅之上。
朱迪鈞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下方這醜態百出的一幕。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弧度。
很好。
狗已經放出去了。
而且,已經開始咬起來了。
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