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的夜,死一般寂靜。
那句「斷頭宴」,如同一把無形的刀,懸在朱祁鎮的頭頂,讓他渾身發冷。
他看著眼前這個換上了一身青色布衣的「弟弟」,那張平靜的臉,比殿外深沉的夜色更加深不可測。
「他們……會怎麼動手?」
朱祁鎮的聲音乾澀,他強迫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他需要知道,那把懸頂之刀,何時會落下。
朱迪鈞冇有回頭,他依舊望著京城中那幾處燈火通明的方向,彷彿在欣賞一幅即將完成的畫作。
「皇兄,你覺得,如何才能讓兩個人,死得最乾淨,最冇有爭議,最能讓所有人都閉嘴?」
朱迪「鈞」的問題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朱祁鎮的心湖裡。
朱祁鎮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宮廷秘聞裡的死法。
中毒?會被查驗。
暗殺?會留下痕跡。
「一場意外。」
朱祁鎮艱難地吐出這四個字。
「冇錯,意外。」
朱迪鈞終於回過頭,嘴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比如,一場大火。」
他淡淡地說道:「南宮,這個囚禁了太上皇數年的地方,本就年久失修。一場大火,燒掉一切罪證,燒掉兩個『不該存在』的人,不是很合理嗎?」
朱祁鎮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全明白了!
「於謙,陳循,王文……他們會去找孫若微那個毒婦!」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拔高。
「隻要利益談好,他們就會聯手!」
「快則今天,慢則明後天,就是南宮起火之日!」
「屆時,太上皇與當今聖上,『不幸』葬身火海!」
朱祁鎮越說,臉色越是難看。
這個計劃太毒了!
也太完美了!
一個瘋了的皇帝,一個廢了的太上皇,死在一場意外裡。然後,年幼的皇太子朱見深順理成章地登基,於謙他們以「定策國老」的身份輔政,孫太後垂簾聽政。
所有的障礙,都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速度太快了,時間太趕了!」朱祁鎮急得在原地踱步。
他看著一臉平靜的朱迪鈞,心中的焦灼幾乎要噴湧而出。
「皇弟,你可有破局之法?」
「如今京師大營的兵權,在石亨手上,可石亨是牆頭草,於謙他們許以重利,他必然倒戈!京營三大營,怕是早已被他們滲透!」
「錦衣衛和東廠,更是孫太後和那群文官的走狗!」
「即便皇兄我……在宮中和軍中還有些許心腹舊部,但人手和勢力,遠遠不如他們!」
朱祁鎮將自己的底牌全部攤開,卻隻看到了滿盤的絕望。
他看向朱迪鈞,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你呢?」
朱迪鈞笑了,搖了搖頭。
「我?」
「皇兄莫要說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一直垂手侍立在陰影中的老太監。
「我現在,除了身邊這位還不知是忠是奸的大伴外,已經冇有一個心腹了。」
「要麼,早就死了。」
「要麼,已經叛變了。」
朱祁鎮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
完了。
這真的是一個死局。
他看著這個親手將他們拖入死局的弟弟,喉嚨發乾。
「那你還敢?!」
你明明什麼都冇有,為什麼還敢掀桌子?!為什麼還敢把所有人都逼上絕路?!
「為什麼不敢?」
朱迪鈞反問,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皇兄,你還冇懂嗎?」
「敢做,尚有活路。」
「不敢,就是必死!」
他一步步走到朱祁鎮麵前,兩人相隔不過一尺。
朱祁鎮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瘋狂而冷靜的氣息。
「皇兄。」
朱迪鈞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不介意我……點一把火,燒了這南宮吧?」
「嗯?」
朱祁鎮猛地後退一步,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他。
「你……你要乾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敵人要放火燒死他們,而自己的弟弟,竟然要……自己放火?
「當然是……演一齣好戲。」
朱迪鈞的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
「一出,獻給全天下人的好戲。」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殘忍。
「他們不是想讓我們死於『意外』嗎?」
「太便宜他們了。」
「朕要送他們一個,更精彩的劇本。」
他湊到朱祁鎮的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個瘋狂到極致的計劃。
「對外宣稱……」
「太上皇朱祁鎮,不甘被廢,怨氣衝天,趁夜弒君!」
「而皇帝朱祁鈺,性情剛烈,奮起反抗!」
「最終,兄弟二人,在南宮之內,相互仇殺,同歸於儘!」
轟!!!
朱祁鎮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仇……仇殺?
同歸於儘?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計劃嗎?!
這比於謙他們的毒計,還要瘋狂百倍!千倍!
「你……你瘋了……」
朱祁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對,朕是瘋了。」
朱迪鈞直起身,攤開雙手,彷彿在擁抱這無邊的黑暗。
「可隻有瘋子,才能對付另一群瘋子!」
「皇兄,你想想。」他的聲音充滿了冰冷的邏輯。
「如果我們死於『意外』,誰是得利者?是於謙,是孫若微。他們可以從容地收拾殘局,掌控朝政,名正言順。」
「可如果我們死於『相互仇殺』呢?」
「一個弒君的太上皇,一個殺兄的皇帝,我們朱家的臉麵,會丟得一乾二淨!」
「整個朝堂,整個天下,都會陷入巨大的混亂與恐慌!」
「而在這場混亂中,誰會是最大的嫌疑人?」
朱祁鎮的呼吸停滯了。
他順著朱迪鈞的邏輯想下去,一層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是於謙他們!
是他們剛剛逼著皇帝,立了朱祁鎮的兒子為太子!
轉眼間,皇帝和太上皇就「相互仇殺」死了?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這根本不是在演戲!
這是在用他們兩個人的「死」,鑄成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地捅向於謙和孫若微的心窩!
這是在告訴全天下:看,就是這群人,為了扶持一個幼主,逼死了我們兄弟倆!
「這……這是……」
朱祁鎮看著朱迪鈞,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求生的計劃。
這是一個……以死為局,以身為餌,拉著所有敵人一同陪葬的……
自殺式攻擊!
「所以,皇兄。」
朱迪鈞的臉上,露出了那個讓朱祁鎮永生難忘的,詭異的笑容。
「我們的劇本已經寫好了。」
「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兩個『主角』……」
「登台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