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京師的夜,像是被潑了濃墨,化不開的黑。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寂,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巷裡,敲出孤單的迴響。
乾清宮的燈火,熄了。
那道被無數人窺探的,佝僂蕭索的背影,終於消失在黑暗中,給了所有人一個可以安睡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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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片沉寂之下,某種東西,正如同陰溝裡的黴菌,悄然滋生。
城南,最是醃臢破敗的貧民窟。
一個豁了牙的半大孩子,靠在牆角,嘴裡哼著一段剛從一個酒鬼嘴裡學來的調子。
那調子簡單,上口,帶著一種詭異的節拍。
「石榴花,開滿枝,」
「小太子,冇人知。」
「一聲哭,一聲啼,」
「誰把他,推進了泥?」
幾個正在追逐打鬨的孩童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湊了過來。
「二狗,你唱的啥?」
「新學的!」豁牙的孩子得意地挺起胸膛,又唱了一遍,聲音更大了些。
這一次,他唱出了後麵的幾句。
「國公爺,把頭低,」
「尚書們,笑嘻嘻。」
「寡婦門,風波起,」
「換個人,當皇帝!」
「嘿!」
童音清脆,卻字字誅心。
孩子們不懂其中深意,隻覺得這歌謠順口好玩,便也跟著學唱起來。
「國-公-爺,把-頭-低……」
「寡-婦-門,風-波-起……」
歌聲,像是長了腳的鬼魅,從這條骯臟的巷子,飄向另一條巷子。
很快,整個貧民窟的孩子,都在唱這首歌。
大人們起初並未在意,可聽得多了,一些識字、或是平日裡喜歡聽書的,臉色漸漸變了。
石榴花?懷獻太子朱見濟的小名,就叫「小石榴」!
小太子,冇人知?這說的是太子死得不明不白!
國公爺?整個大明朝,於謙於少保因北京保衛戰之功,剛被封為少保,加封「忠國公」!
尚書們?內閣首輔陳循、吏部尚書王文,哪個不是尚書?
寡婦門?當今宮裡最大的寡婦,不就是垂簾聽政的孫太後嗎?
風波起,換個人,當皇帝!
這幾句連起來,一副陰森可怖的畫卷,在所有聽懂的人心中,轟然展開!
一個可怕的流言,在歌聲中成型:於謙、陳循、王文這些大臣,勾結孫太後,害死了太子朱見濟,目的就是為了換掉當今皇帝朱祁鈺!
嘶!
想明白其中關節的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這是要翻天啊!
……
夜半,於府。
於謙剛剛處理完軍務,正準備歇下。
他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心中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煩躁。
今日在殿上,他同意「大赦天下」,總覺得哪裡不對,像是一腳踏入了別人精心佈置的陷阱。
可那陷阱究竟是什麼,他卻看不分明。
就在這時,窗外,一陣模糊的、孩童的歌聲,隱隱約約地飄了進來。
「……寡婦門,風波起……」
「……換個人,當皇帝……」
於謙的動作,頓住了。
他側耳傾聽,那歌聲斷斷續續,卻越來越清晰。
當「國公爺,把頭低」這句傳入耳中時,於謙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猛地推開窗!
寒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府外的長街上,一個晚歸的小吏,正醉醺醺地哼著那首童謠,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於謙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聰明到了極點!
隻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這首童謠裡蘊藏的,比刀劍更鋒利,比砒霜更惡毒的殺意!
殺人,誅心!
這是要把他於謙,把整個北京保衛戰的功臣集團,釘在「弒君謀逆」的恥辱柱上!
「噗!」
一股急火攻心,於謙喉頭一甜,竟是嘔出一口血來,灑在窗欞之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宛如點點梅花。
「好……好毒的計!」
他死死攥著窗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到了!
他終於想明白那個陷阱是什麼了!
大赦天下!
皇帝用「大赦天下」這個誰也無法拒絕的陽謀,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而真正的殺招,卻是這首在暗夜裡滋生的童謠!
是誰?
是那個在南宮踢毽子,在金殿上咳血,彷彿隨時都會死去的皇帝嗎?
不……不像!
一個精神崩潰之人,如何能佈下如此陰狠、精準的連環計?
那是誰?
南宮裡的太上皇朱祁鎮?他想復位,攪亂朝局,好渾水摸魚?
有可能!
還是朝中那些在京師保衛戰中被清洗的官員的黨羽?他們對自己恨之入骨,想要報復?
更有可能!
一瞬間,無數張臉在於謙的腦海中閃過。
整個京城,彷彿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而他,就是被困在網中央的獵物。
四麵八方,皆是敵人!
……
同樣的夜晚。
內閣首輔陳循的府邸,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老爺!老爺!您聽聽外麵!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陳循的臉色煞白,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不像於謙那般有軍功護體,他靠的就是文官的聲望和首輔的地位。
這首童謠,等於是在刨他的根!
吏部尚書王文的家中,更是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巨響。
「反了!都反了!這是誰在汙衊老夫!查!給老夫查!把這些唱歌的刁民,全都抓起來!」
……
慈寧宮。
孫若微聽著宮女戰戰兢兢的稟報,手中的茶盞,啪嗒一聲,摔得粉碎。
「寡婦門前是非多?」
她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胸口劇烈起伏。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朱祁鈺!
那個瘋子!那個剛剛死了兒子,就跑去跟她孫子踢毽子的瘋子!
一定是他!
他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報復自己!來汙衊自己!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這歌謠,固然罵了她和於謙,可最大的矛頭,卻是「換個人,當皇帝」。
這豈不是在逼著她和於謙等人,為了自證清白,必須死死保住朱祁鈺的皇位嗎?
這……這到底是傷敵一千,還是自損八百?
孫若微的腦子,徹底亂了。
她忽然又想到了另一個人。
南宮裡的,她的親生兒子,朱祁鎮!
會不會是他在背後搞鬼,想把水攪渾,讓他這個「漁翁」得利?
……
南宮,幽靜的庭院。
朱祁鎮也聽到了這首歌。
是牆外一個守衛的禁軍,壓低了聲音,偷偷哼唱時被他聽見的。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抑製的狂喜!
「好!唱得好!」
「於謙!陳循!王文!你們這幫亂臣賊子,也有今天!」
他興奮地在院中踱步。
在他看來,這定是朝中還有忠於自己的臣子,在用這種方式,為自己鳴不平,打擊於謙等人的囂張
希望!
他看到了復位的希望!
……
一夜之間,一首簡單的童謠,傳遍了京師的每一個角落。
權傾朝野的國公,勃然大怒。
老謀深算的閣老,驚慌失措。
垂簾聽政的太後,疑神疑鬼。
囚於南宮的廢帝,看到了曙光。
整個京城的上空,都籠罩在一片猜忌與怨毒的陰雲之下。
所有人都成了棋盤上的棋子,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弄得暈頭轉向。
誰都不知道,這盤棋,是誰在下。
誰都不知道,那隻手,屬於誰。
而此刻,這隻手的主人,正安然地躺在乾清宮的龍榻之上。
朱迪鈞雙目緊閉,呼吸平穩,彷彿早已熟睡。
但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卻無聲地,勾起了一道冰冷而殘酷的弧線。
第一步,麻痹敵人。
第二步,攪亂渾水。
都完成了。
接下來,就是第三步。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在第一層,或者第五層的時候,他其實,早已掀了棋盤。
「於謙……」
黑暗中,一聲幾不可聞的呢喃。
「國之棟樑,是嗎?」
「朕,倒要看看……」
「當萬民都想讓你死的時候,你這根棟樑,還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