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順著朱祁鎮的嘴角不斷滴落,在他腳下的金磚上,暈開一朵朵妖異的紅蓮。
他的視線,已經開始天旋地轉。
但他依舊站著。
如同一尊在烈火中澆鑄的雕像,寧折,不彎!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他還有話要說。
還有些債,必須要討!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眼前這些如臨大敵的爪牙。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宮闕,彷彿看到了那個被囚禁在尼庵之中,他從未有過多少印象,卻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
他也彷彿看到了那個坐在慈寧宮裡,享受著他「孝順」,卻策劃了這一切的「母後」。
一股比傷口疼痛千萬倍的悲憤,從他胸中噴薄而出!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仰天長嘯!
那聲音,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帶上了一絲泣血的沙啞,如同杜鵑啼血,猿哀鳴!
「母後!胡善祥母後!」
「孩兒不孝!」
「未能承歡膝下,未能為您洗刷冤屈!」
「今日,孩兒便用這一腔熱血,告慰您在天之靈!」
「若有來生,孩兒還做您的兒子!」
這一聲「母後」,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所有時空,所有知道胡善祥遭遇的人,在這一刻,全都破防了!
宣德元年。
剛剛被朱瞻基下旨,恢復皇後之位的胡善祥,正跪在佛前,為自己這跌宕起伏的命運而感念。
當天幕之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正統7年的朱祁鎮喊出那一聲「母後」時。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呆立當場!
那是她的兒子!
是她十月懷胎,卻被人強行奪走的親生骨肉!
她以為,他早已忘了自己。
她以為,他在孫若微的教導下,早已將自己視作仇人。
可他冇有!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喊的,是自己!
「鎮兒……我的鎮兒……」
胡善祥伸出手,想要觸摸天幕上正統7年那張沾滿血汙的臉,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滾滾而下。
她的心,碎了。
而在正統七年,那座困住了她半生的尼庵之中。
早已心如死灰的胡善祥,同樣看到了這一幕。
當那一聲「母後」傳來。
她那雙早已枯寂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記得我!
我的兒子,他一直都記得我!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幸福感,瞬間淹冇了所有的痛苦和怨恨。
足夠了。
有這一聲,一切都足夠了。
胡善祥笑了,笑得無比燦爛,淚水卻止不住地流淌。
她緩緩站起身,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尼袍,眼神中再無半分留戀。
乾清宮內。
朱祁鎮在喊出那句話後,彷彿耗儘了所有的精力。
但他冇有停下。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死死地盯向了慈寧宮的方向!
「孫若微!」
他直呼其名,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怨毒與憎恨!
「你這個弒君殺夫,殺母奪子的毒婦!」
「你認賊作母,害死我父皇,囚禁我親孃!」
「朕今日,便是死,也要化作厲鬼,生生世世,向你索命!」
「你等著!」
「我朱家,會有人為我報仇的!」
「你和你的家族,終將被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最惡毒的詛咒,從天子之口說出!
慈寧宮內,孫若微聽到這番話,再也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兩眼一翻,竟直接嚇暈了過去!
張氏也是麵如金紙,渾身抖如篩糠。
化作厲鬼,生生世世……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紮進了她的心裡。
「殺了他!堵住他的嘴!」
楊士奇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咆哮,那「賢相」的偽裝,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張輗如夢初醒,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放箭!」
他下達了最無情的命令。
不能再拖下去了!
一聲令下,殿外的弓弩手,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咻咻咻——」
數十支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片死亡的烏雲,瞬間籠罩了那個血色的身影!
朱祁鎮笑了。
他看著那迎麵而來的箭雨,眼中冇有絲毫恐懼,隻有解脫。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父皇,母後,孩兒來見你們了。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密集地響起。
少年天子的身體,被巨大的動能帶著向後倒去。
他手中的長劍,再也握不住,脫手而出,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龍袍,徹底被鮮血浸透。
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但依舊倔強地,望著頭頂那象徵著皇權的藻井。
大明正統七年。
皇帝朱祁鎮,崩。
年,十四。
天幕之上,那首悲涼的《此去半生》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整個畫麵,定格在了少年天子那死不瞑目的臉上。
萬籟俱寂。
所有時空,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無數人,張著嘴,瞪大了眼睛,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捏爆,痛到無法呼吸。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永樂宮內,朱棣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一劍將麵前的禦案劈成兩半!
「畜生!一群畜生!」
這位鐵血大帝,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洪武朝。
朱元璋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那滿是溝壑的臉頰上滑落。
「朱家……咱朱家……竟出了這等子孫!」
「也出了……這等有骨氣的後輩啊!」
宣德元年。
朱瞻基看著天幕上兒子那定格的遺容,眼前一黑,徹底昏死了過去。
大殿之內,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