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混著恨與疼的罵聲落定,丞相府的大殿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纔被曹操一腳踹翻的案幾還歪在青磚上,竹簡、酒器滾了滿地,碎裂的銅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可曹操像是全然沒看見這狼藉,緩緩坐回主位,後背沉沉靠在屏風上,方纔還猩紅暴怒的眼,此刻斂去了所有鋒芒,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
他沒再咆哮,沒再拍案,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緩,隻有指尖一下下、極有節奏地摩挲著身前案幾的邊緣,指節綳得泛白。
那股燒得他心口發疼的怒火,在一通發洩之後,像是燃盡了的野火,慢慢熄了下去,可取而代之的,是更磨人的複雜 ——
恨曹丕手足相殘的狠戾,疼他十幾年隱忍帶病的委屈,驚他壓得住司馬懿、穩得住江山的本事,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個從未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兒子的刮目相看。
千頭萬緒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了漫長的沉默。
滿殿的文臣武將,一個個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荀彧垂著手,手裡的笏闆被指腹攥出了淺淺的印子,他素來敢直言進諫,可此刻也半個字都不敢說。
這既是曹家的父子家事、手足恩怨,又是關乎漢祚存續的天大的事,多說一個字,都可能引火燒身。
程昱、賈詡這些摸透了曹操性子的老謀士,更是眼觀鼻鼻觀心,連眼皮都不敢擡一下,隻當自己是殿裡的一塊木頭。
唯有立在階下的許褚,和滿殿的噤若寒蟬格格不入。
他先是粗著手指撓了撓後腦勺,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茫然,顯然沒太繞明白,不過是天幕上幾句沒頭沒尾的話,丞相怎麼就氣成了這樣,又怎麼突然就悶不吭聲了。
可這點茫然隻持續了一瞬,下一秒,他寬厚的手掌就穩穩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腹牢牢貼住冰冷的刀鐔,整個人瞬間繃緊了脊背,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鎖著主位上的曹操。
他聽不懂什麼潛龍在淵,分不清什麼篡漢忠漢,也懶得管曹家兄弟之間的彎彎繞繞。他這輩子隻認一個道理:曹操是他的主公,主公讓他殺誰,他就殺誰。
哪怕主公此刻一聲令下,讓他立刻衝去曹丕的府邸把人提來見駕,他也能半分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哪怕主公要他刀劈了誰,他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刀起頭落。
燭火在殿裡輕輕晃著,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曹操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低頭的下屬,最終落在了身闆挺得筆直、手按刀柄的許褚身上,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極輕微地鬆了一絲。
可他終究還是沒說話。
殿裡的沉默,依舊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明晃晃的燈花,終於打破了殿裡死一般的沉寂。
曹操摩挲著案沿的手指驟然停住,緩緩擡眼。
那雙藏了一輩子算計與殺伐的鷹眼,此刻斂去了所有翻湧的情緒,隻剩下不容置喙的篤定。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垂首的臣屬,聲音不高,卻像淬了鐵,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震得人耳膜發顫。
“傳咱的令。”
“即日起,立次子曹丕為魏王世子,定為我曹家唯一的繼承人。府中上下,軍中諸將,皆以世子令為尊,有敢違逆、挑唆、生事者,斬。”
一句話落下,滿殿死寂瞬間被打破,所有人猛地擡起頭,臉上全是徹頭徹尾的不可置信。
就在片刻之前,這位主公還在怒罵曹丕是手足相殘的逆子,恨得要扒了他的皮,轉眼之間,竟就直接定了他為唯一的繼承人,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荀彧與賈詡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錯愕,隨即又化作瞭然 ——
能在曹操眼皮子底下隱忍十幾年不露破綻,能壓得住老謀深算的司馬懿,能收拾好曹操留下的遍地爛攤子,除了這個曹丕,曹家再沒有第二個人,擔得起這份基業。
可沒人敢多嘴問一句。曹操的決定,從來沒有人能更改。
曹操沒理會眾人臉上的驚色,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又下了第二道令,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再傳一道令,命各州各郡刺史、太守,即日起,遍尋天下名醫。
不管是隱居深山的郎中,還是民間有治肺疾絕活的大夫,哪怕是江東、蜀地的人,就算是派人綁,也得給咱請到許都來。
府庫所有藏葯,但凡對肺疾有用的,盡數調往世子府,不許有半分剋扣。”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動了動,那句藏在心裡的話,終究還是換了種強硬的方式說了出來。
聲音裡沒了方纔的威壓,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咱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就算這病除不了根,也得讓他少受點活罪。
以後,不許他再把咳聲往肚子裡咽,不許他再拖著病體硬撐。半年之內,他的身子要是再差半分,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末將領命!”
許褚第一個往前跨了一步,甕聲甕氣地抱拳應聲,銅鈴大的眼睛裡亮得很。
他管不著什麼世子不世子的,隻認主公的令。
話音剛落,他按著刀柄轉身就走,雷厲風行的架勢,像是恨不得當場就把天下翻個底朝天,把所有名醫都揪到許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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