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佛授記寺。
法藏雙手合十,凝視著天幕上那段標紅的文字,低低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他身旁的小弟子見師父如此鄭重,連忙湊近,壓低聲音問道:“師父,您可是看出了什麼?”
法藏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從天幕移開。
“佛經有雲:‘當念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無我者。’地、水、火、風,是為四大,皆本性空寂。也正因其空,方能隨緣和合,顯現森羅萬有,且事事無礙,圓融自在。這便是我平日所講的‘四大無性,隨緣成立。’”
小弟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撓了撓頭:“師父,這……和天幕,和這空空道人……有什麼關係?
法藏繼續引導,“你看這空空二字。佛門常言空,乃是對有的否定,明諸法緣起性空。而空空,乃是對空的再否定,破除法執,直指真如實相,其境界更為深邃。
可在文字表相上,空之一字,亦可作他解。佛說四大,本為空性。若以空代指四大……”他頓了頓,“那麼,空空二字,可作何解?”
小弟子皺緊眉頭,努力思索。
四大……空……
“師父,您的意思是……一個空字,可代指四大?”
“然也。”法藏頷首,“四大其性本空,故可言空即四大。那麼,空空二字,便可解為……”
“兩個四大?”小弟子接話道。
話落,他腦中靈光一閃,眼睛睜大,“兩個四大……合為八大?!師父,您是說……空空暗指八大?八大山人的八大?!”
此言一出,不僅小弟子自己驚住了,周圍其他聆聽的僧侶,乃至通過天幕看到這條彈幕的人也都愣住了。
對啊!佛法精微,以“空”喻“四大”之性,是極高深的義理。
但若從字麵隱語的角度看,“空空”暗合“八大”,豈不正是對“八大山人”朱耷的絕妙指代?
尤其是聯想到朱耷那著名的形似“哭之笑之”的“八大山人”落款,這種文字上的隱秘關聯,在精通佛理又心思玲瓏之人看來,簡直是呼之慾出。
這“空空”的名號,或許正是對“八大山人”朱耷的一種極其隱晦指代。
小弟子繼續道:“所以……空空指朱耷,道人既可指其弟朱道明,亦可指朱耷本人亦僧亦道的身份?合起來便是空空道人?”
法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迴天幕。
“你再看那八大山人的名號。他號八大山人,落款時四字連綴,形似哭之笑之。哭什麼?笑什麼?哭國破家亡,哭身世飄零,笑世態炎涼,笑紅塵顛倒。這與那《紅樓夢》開篇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悲愴,豈不是如出一轍?”
他停頓片刻,又道:“且朱耷一生,先僧後道,佛道雙修。他入佛門是為避禍,入道門是為寄情,正如那書中的空空道人,既是道人,又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將佛道兩家之精義融於一爐。若說這空空道人便是朱耷的化身,無論是代指他一人,還是暗指他們兄弟二人,都說得通。”
一旁聆聽的僧侶們紛紛點頭,有人低聲道:“難怪那書開篇便是一僧一道攜石入世,想來便是暗喻朱耷兄弟二人,在這亂世中,攜著那無材補天的悲憤與哀思,遁入空門道門,以筆墨為寄託……”
另一人接道:“所以這《紅樓夢》,開篇便是一僧一道,結尾便是一僧一道。他們是引路人,也是見證者。他們是作者自己,也是那個時代所有無處安放的靈魂。他們攜頑石入紅塵,亦攜頑石歸太虛。來去之間,不過是一場大夢。”
“如此一來,那書中又一名目《情僧錄》,便也可解了。”法藏喃喃。
小弟子連忙追問:“情僧錄?這名字弟子一直不解。既是僧人,何來情字?既有情字,又何稱僧人?豈不是自相矛盾?”
法藏微微一笑。
“可正是這矛盾,才見其真。朱耷兄弟,乃至那個時代無數遺民,他們入佛門是為避禍,入道門是為寄情。可情若真能斬斷,又何須避?何須寄?他們嘴上說著看破紅塵,心中卻放不下故國;他們身披袈裟道袍,筆下卻寫不盡悲愴。他們不是無情,而是情太深、太重、太痛,無處安放,才隻能託付給青燈古佛。”
小弟子若有所思,喃喃道:“所以……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這是一個圓?”
“是圓,也是劫。”法藏輕嘆,“空見色,是入世;色生情,是沉溺;情入色,是掙紮;色悟空,是解脫。可這解脫,不是無情,是情至極處,反而通明。”
他抬手指向天幕,“你們看那八大山人的畫,他畫魚,魚眼翻白,冷對蒼天;他畫鳥,鳥身蜷縮,獨腳而立;他畫山水,殘山剩水,地老天荒。是哭?是笑?是恨?是愛?皆是,又皆不是。那便是情,是國破家亡、身世飄零、無處可訴、無人可懂的情。
他哭不出來,笑不出來,隻能畫出來,寫出來,藏在石頭裏,等後世有人去讀,去哭,去懂。”
殿內寂靜無聲,隻有法藏的聲音回蕩。
“所以,這書叫《情僧錄》。情僧,不是無情之僧,是情極而空之僧。他們攜石入世,是情;攜石歸太虛,亦是情。他們見證繁華,是情;見證荒涼,亦是情。他們哭,是情;他們笑,亦是情。他們不是看破紅塵,是看透了紅塵,卻依然放不下,忘不了,走不脫。”
他轉頭看向小弟子,“空可指四大,四大本空,可四大和合,便成世界。情亦如此。
情本空,可情之所至,便成人間。這書,寫的是情,寫的是夢,寫的是那石頭在紅塵裡滾過一遭,沾了滿身的情,又帶著這情,回到太虛。”
小弟子似懂非懂,他又想了想,開口道。
“那按照師父所說,僧而情,情而僧。這《情僧錄》記錄的便是這樣一個情僧的心路歷程。那情非私情,是國破家亡的大情;那僧非真僧,是無處可去的託身之所。”
法藏微微頷首:“有情無情本就一體。正如那八大山人的落款,哭之笑之,誰分得清?誰又需要分得清?”
他雙手合十,低低誦了一聲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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