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魏征:臣有罪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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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載著少女的馬車影像在天幕上緩緩淡去,最終重新化為那片銀色鏡麵。
秦,鹹陽宮。
嬴政沉默地聽完天幕解讀,指節在劍柄上緩緩摩挲。
“李斯,蒙毅,”他緩緩開口,“爾等觀此天幕,有何所想?”
李斯率先出列:“陛下,天幕所言,其中真偽之辨、內外之患,於治國理政確實有可以借鑒的地方,臣以為,當……”
嬴政抬手,止住了李斯話頭。
“朕問的,是爾等聽到真事隱去,假語村言,聽到反認他鄉是故鄉,聽到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時,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朕首先想到的,是六國。”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一凝。
“六國舊貴,宗室遺族,那些被遷入鹹陽散於各郡的亡國之民,在他們心中何為真?何為假?對我大秦而言,六國故地,是新土,是他鄉,朕要它們變成故鄉!但對他們而言,大秦,是不是那個他們被迫反認的他鄉?”
他向前踱了一步:“天幕說,真事需隱,是因為不容於當時,那麼在六國故地,有多少真事?”
“對舊主的懷念、對故國的追思、對秦法秦政的不適乃至怨恨是不是正在被迫隱去?又有多少假話?表麵恭順和陽奉陰違的應付!”
他猛地看向掌管監察的禦史大夫:“這些隱去的真事,這些滋生的假語,是否就是我大秦的葫蘆廟?是否就是我大秦內部的霍啟?一場看似意外的糊塗火,是否就會從中燃起,焚燬朕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
這一連串的詰問讓李斯等重臣冷汗涔涔,他們一直以來思考的是如何鞏固統治,推行法令,鎮壓反抗,卻從未以故鄉與他鄉這樣深刻的文化認同與情感歸屬層麵去審視帝國麵臨的真正挑戰。
“傳朕旨意。”嬴政冷聲道,“第一,嚴查各地六國遺族動向,凡有串聯、怨言、藏匿違禁物者,一經查實,即刻以謀逆論處,夷三族!朕要讓他們連做霍啟的機會都冇有!”
“第二,焚書令範圍擴大!凡六國史書、貴族家譜、歌頌舊主詩賦,除博士官藏書及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外,一律收繳焚燬!朕要斷了他們借假語流傳,混淆視聽的根!”
“第三,加快推行書同文、車同軌!讓天下隻知秦法,隻識秦字,隻行秦禮!”
“第四,嚴查各郡縣官吏,尤其是六國故地的官吏!凡有借推行秦法之名,行苛暴之事,欺上瞞下,激起民怨者嚴懲不貸!朕要的,是真正貫徹秦法、安撫地方的能吏,不是兩麵三刀的蠹蟲!”
“朕能滅其國,更能化其民!朕要這四海之內隻有一種真!那就是忠於大秦、奉行秦法之真!隻有一種故鄉,那就是朕的大秦帝國!”
“諾!”
漢,未央宮。
劉徹冇有像嬴政那般震怒,他隻是站在殿前久久不語。
衛青和霍去病侍立在後,不敢打擾。
方纔天幕最後那些話,狠狠地紮進他們的心。
為他人作嫁衣裳?他們浴血奮戰,開疆拓土,難道是為了給不知名的他人做墊腳石?
“仲卿,”劉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朕如今所做的一切,會不會……有朝一日,也成了那荒唐的嫁衣裳?”
“陛下!”衛青單膝跪地,“陛下乃天命所歸,我大漢將士用命開疆拓土,乃是為我華夏萬世開太平!絕無可能為他人做嫁!朝堂之事臣並不甚瞭解,但臣相信,以陛下的聖明絕不會讓那等事情發生。”
霍去病同樣堅定:“陛下!管他什麼真真假假,他鄉故鄉!但有敢犯我強漢、覬覦我土者,臣必率鐵騎將其踏平!讓其永世為奴,看他們還如何作他人!”
劉徹看著兩位愛將,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起來吧。”他揮揮手,“天幕所言未必全是假的,至少這真事隱和假話存朕是信的。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加重對官吏欺瞞,阿諛之罪的懲處。鼓勵奏事,尤其邊關軍情,地方災異,不得有半分隱瞞!朕,要聽真話!”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還有,告訴張騫,西域諸國的情況,給朕摸得更清楚些。他鄉?哼,朕倒要看看,這天下,還有哪些他鄉,敢讓我大漢子民反認!”
唐,太極殿前。
李世民久久不語。
魏征與房玄齡、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揣測。
陛下此刻所思,恐怕不止於天幕所言的真假之辨,應當是是觸動了那根名為恥辱的心絃。
渭水之盟……那迫不得已的城下之盟,那被他視為畢生大辱的過往,豈不正是他鄉和故鄉的極致體現。
天幕的字字句句,怕是一一敲在了陛下心口最敏感的那處舊傷上。
哪怕陛下最終將頡利可汗擒來長安,命其在宴前起舞一雪前恥,可這事終究……
魏征深吸一口氣,出列上前,撩袍跪倒:“陛下,臣有罪。”
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跪,讓周圍凝重的氣氛都為之一滯,連沉思中的李世民都收回了目光,隨即臉上露出點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魏征,平日裡都是梗著脖子把自己懟得冇話說,今天居然主動認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哦?魏愛卿何罪之有啊?”李世民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心情倒是鬆快了些,這天幕說得太沉重,魏征這一出倒讓他緩了口氣。
魏征冇有站直,還是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聲音很沉,帶著他以前從冇有過的誠懇和痛心。
“陛下,臣的錯在於眼光太淺,隻見枝葉,不見根本。從前臣總盯著陛下一言一行、朝中一令一策的是非對錯,便以為已是儘心儘力,為陛下分憂,為朝廷儘責。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又像是看著剛纔天幕消失的地方:“可今天聽了天幕那些話,臣才驚覺臣錯了!大錯特錯!”
“那真事隱去,假語村言,說的哪裡隻是甄家賈家?這是直接戳咱們朝廷風氣,官員做事根本的大毛病!”
“那禍起蕭牆,說的哪裡隻是甄家丟了個孩子?分明是驚醒我們!最大的禍害往往就藏在自家門前!藏在眼皮底下!”
魏征越說越激動,臉都有些漲紅:“臣從前未能想到這一層來提醒陛下,未能深究我大唐如今是否已暗藏這等致命之的東西……這是臣之失職,更是臣之大罪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