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那雙常年握著長弓重劍、長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楊過沒有受傷的左手。他粗獷的麵容上泛著真真切切的激動紅光，扯著洪亮的嗓門，把剛才憋在肚子裡的“感悟”全倒了出來。
“過兒！你聽郭伯伯說！你郭伯父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受委屈。你爹走得早，我一直拿你當親生兒子看。以前我總擔心芙兒脾氣壞，欺負你，不拿你當一家人。現在看到天幕放的這些，郭伯伯這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郭靖眼圈泛紅，粗糙的大手拍著楊過的手背，力氣大得讓楊過直抽涼氣。
“這丫頭是真拿你當親哥哥疼啊！你看，她半夜不睡覺給你綉香囊，雖然手藝差了點，還把鴛鴦綉成了鴨子，但那是妹妹對哥哥的心意！她去後山爬那麼高的懸崖，摔成個泥猴子，就是為了給你摘兩顆果子解渴！就連她跟陸家那姑娘打架，那也是護短！是容不得外人隨便對你這個哥哥拉拉扯扯！”
這番話一出，陸家莊的空氣直接停止了流動。
全場數千號英雄豪傑、名門正派、市井遊俠，一個個瞪大了眼珠子，下巴掉了一地，滿臉都是活見鬼的表情。
這老實巴交的郭大俠，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漿糊？
人家大姑娘吃醋互扯頭髮，躲在被窩裡綉香囊貼臉犯花癡，臉紅心跳地偷果子，這滿屏往外溢的酸臭少女心事，這瞎子都能看出來的暗戀橋段，到了他郭大俠的嘴裡，怎麼就成了感天動地的“兄妹情深”？
丐幫一位長老剛灌進嘴裡的一大口陳年老酒，直接毫無形象地噴了出去，灑了旁邊人一身。
“咳咳咳！郭大俠這眼神，真乃天下第一絕啊！”那長老一邊擦嘴一邊錘胸口，憋笑憋得老臉通紅。
全真教的道士們麵麵相覷，連平日裡最愛挑刺的趙誌敬，此刻都張著嘴巴，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來接這個荒唐的茬。
大武小武兩兄弟則是聽得一愣一愣的。如果真是兄妹情深，那他們是不是還有機會？武敦儒撓了撓頭，兩眼發光地小聲嘀咕：“師父說得對啊！芙妹平時連親弟弟破虜都不怎麼抱，原來她把這份額外的兄妹情全用在楊過身上了！她這分明是長大了，懂得幫爹孃照顧收養的義兄了！”
武修文也在一旁連連點頭，剛才熄滅的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燒。
黃蓉站在台階上，隻覺得兩邊太陽穴的青筋直跳。她平日裡聰明絕頂，運籌帷幄，怎麼就嫁了這麼個榆木腦袋！她伸手去拉郭靖的衣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提醒：“靖哥哥，你快閉嘴吧。孩子們的事，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郭靖一把甩開黃蓉的手，大義凜然地反駁，“蓉兒，你就是平時對芙兒太嚴苛了！這孩子分明是個熱心腸，懂得兄友弟恭的道理！我今天高興，必須要說！”
郭芙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個人已經處於半昏迷的崩潰邊緣。她本以為天幕扒了她的底褲，放出她綉鴨子香囊、摔泥坑的畫麵已經是這輩子的至暗時刻，沒想到她親爹還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來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公開“處刑”。
“爹……我求求你，你別說話了行不行……”郭芙把臉死死埋在臂彎裡，帶著哭腔的沙啞聲音細若蚊蠅。她現在隻求天降一道大雷，把她劈暈過去算了。
可郭靖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見女兒的哀求。他看著楊過那張青白交加、僵硬得像石板一樣的臉，語重心長地繼續教導：“過兒，你以前總是對芙兒冷著臉，覺得她大小姐脾氣。現在你都知道了吧？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以後，可得好好把她當親妹子看待，萬不可再像以前那樣跟她置氣。你們兄妹倆齊心協力，郭伯伯就算死，也能笑著閉上眼了！”
楊過被郭靖攥著手，聽著這番感天動地的教誨，腦子裡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親妹妹？
他抬眼看向天幕上還未完全散去的“醜鴨子香囊”特寫，又看向趴在地上的紅衣少女。這算哪門子的親妹妹！誰家親妹妹會做夢喊著“芙妹的手真軟”？誰家親妹妹會半夜一邊罵人一邊給他綉帶名字的香囊？
可麵對郭靖那雙飽含期盼和真誠的眼睛，楊過那張平日裡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徹底失靈了。他要是反駁，說“郭伯伯你錯了，她不是拿我當哥哥，她那是喜歡我”，那他剛才發的毒誓、郭芙剛才耍的那出割袍斷義，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話？更何況，古墓裡的小龍女還在看著，他要是順著郭芙的心意說，他回古墓的路就徹底斷了！
可他要是點頭承認這是“兄妹情”，那郭芙付出的那些感情，他剛才心底生出的那絲愧疚和悸動，就全都被踩成了爛泥。
“郭伯伯……我……”楊過結結巴巴，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半天憋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趴在地上的郭芙終於受不了了。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那一身紅裙沾滿了灰塵，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披頭散髮的模樣活像個發飆的小母獅子。她指著楊過，沖著郭靖大喊大叫，聲音尖銳得劃破了夜空。
“誰是他親妹妹！誰要拿他當親哥哥！爹！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氣死才甘心！”
郭靖被女兒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滿臉不解地看著她：“芙兒，你怎麼又使性子？過兒現在也是武功高強的大俠了，你們兄妹關係緩和，那是大喜事……”
“我不聽我不聽！”郭芙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發了瘋一樣沖著四麵八方的吃瓜群眾大叫，胸口劇烈起伏，“我郭芙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我不喜歡他！我沒給他綉過香囊！我沒給他摘過果子！我也沒有跟陸無雙打架！天上那破玩意兒全是假的！全是騙人的！我討厭他！我討厭死楊過了！”
這丫頭已經徹底破罐子破摔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在撒謊，哪怕那個爛泥坑裡的香囊就掛在天上，她也要硬撐到底。這是她從小到大被捧在手心裡養出來的驕傲，是她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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