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陸家莊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不,比那還要安靜。
是連風都屏住了呼吸,連塵埃都凝固在空氣中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天幕上那最後一行血色的判詞,釘在了原地。
【她想斬斷的,是楊過與那個“妖女”,那段在她看來足以致命的牽絆。】
她想斬斷的,不是他的手臂。
她想斬斷的,是他那條通往死亡的、無可救藥的執念。
這個認知,比之前所有誤會的總和,都要來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呃……”
一聲壓抑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呻吟,突兀地,從那片死寂的中央響起。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巨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郭芙懷中,那個一直昏迷不醒的黑衣少年,那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然後,在全場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
入目的,是那片正在緩緩消散的,血色天幕。那句最終的判詞,像是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他的眼底,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那張清瘦的、還帶著血痕的臉上,沒有了癲狂,沒有了自嘲,甚至沒有了痛苦。隻剩下一種……整個世界觀被徹底碾碎後,化為齏粉的,無盡的空白。
他醒來的第一個動作,不是掙紮,不是呼喊。
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
那雙沾染著血絲,充滿了無盡複雜的眼眸,穿過咫尺的距離,落在了身旁,那個同樣剛剛悠悠轉醒,正一臉茫然與心碎的,紅衣少女的臉上。
郭芙也醒了。
意識回籠的瞬間,是排山倒海般的羞辱與心碎。天幕那句“連站在天平上與人比較的資格都沒有”的銳評,像一把鈍刀,還在她心裡反覆地切割。
她感覺到了動靜,下意識地轉過頭。
然後,她的目光,就那麼直直地,撞進了他那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裡。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變成了固態。
楊過看著她。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刁蠻任性、處處與他作對的郭大小姐。
他的眼前,無數的畫麵,如同破碎的琉璃,瘋狂地閃現、重疊。
是那個在李莫愁的煞氣麵前,嚇得小臉發白,卻依舊想著要去放狗救他的小女孩。
是那個坐在窗前,為了“怎麼才能讓他活下去”而愁眉不展,最終選擇用最惡毒的方式將他驅逐的小女孩。
是那個手持淑女劍,用最刻薄的話語羞辱他,隻為了打消他那可笑復仇念頭的小女孩。
是那個為了阻止他靠近危險,寧願自己當壞人,將他推入荷花池的小女孩。
最後,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了那間狼藉的閨房裡。
那個淚流滿麵,嘶吼著“這是你逼我的”,卻在劍鋒落下的最後一刻,拚命想收回力道的少女。
原來……
原來他這一生,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自以為是的孤獨與不屈。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反抗命運的孤狼,卻不知道,自己纔是一頭被圈養在拙劣牢籠裡,對著那個拚命想要保護自己的飼養員,齜牙咧嘴的蠢貨。
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被傷害。
而是你將所有的守護,都當成了傷害。
而將所有的傷害,都當成了磨礪你成長的勳章。
這顛覆性的認知,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逆流了一般,從四肢百骸湧向心臟,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唉……”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盡疲憊的嘆息。
這聲嘆息,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漣漪。
“孽緣……真是天底下頭一號的孽緣啊!”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兩個人,就是來互相渡劫的!一個拚了命地想救,卻隻會用傷人的方式。一個渴望被愛,卻把所有的愛都當成了刺!”
“太慘了……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比這更慘的事!楊過那小子,未來斷了一條胳膊,居然……居然是因為這樣一個可笑又可悲的誤會!”
“什麼誤會!這根本就是天意弄人!老天爺就是見不得他們好!”
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有看熱鬧的興奮,不再有對錯的評判。
隻剩下一種對命運無情捉弄的,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蓉兒……”郭靖看著地上那對相互對視,卻彷彿隔著萬丈深淵的孩子,這個頂天立地的大俠,眼圈紅得嚇人。他聲音嘶啞地對身旁的妻子說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沒教好芙兒,也沒照顧好過兒……我……我對不起義弟……”
黃蓉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女兒那張淚痕交錯、寫滿破碎的臉。
看著楊過那張血色盡褪、隻剩一片死灰的臉。
她那顆聰慧絕頂的心,第一次,被一種名為“悔恨”的情緒,啃噬得千瘡百孔。
是她的錯。
是她那份源自楊康的戒備,是她那些模稜兩可的話語,是她那自以為是的“為你好”,最終,釀成了這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就在這片巨大的悲傷與悔恨之中,地上的楊過,動了。
他掙紮著,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撐著地麵,想要坐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吃力,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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