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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
承安帝喊住殷辛是為了讓他觀政,也是為了更好的觀察他。
殷辛無所畏懼,如果飯票爹僅憑天幕一麵之言就把他捧上太子之位,他纔要心慌膽顫呢。
議政殿中,京中四品以上官員皆在,承安帝讓殷辛立於諸臣之前。
殷辛乖乖地站到前列,特彆遺憾皇兄們全都不在,他一個人應付飯票爹和幾十個大臣,好孤單啊。
待眾人向承安帝行禮過後,因天幕而中斷的常朝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冇人提起常平倉之事,一切後續要留待皇帝查證過後再移交相關部門。
偏巧了,近兩月整個大晏都風調雨順的,冇發生什麼讓朝廷焦頭爛額的大事,於是常朝上大多是某地某民有義舉可嘉獎、某地發生惡案已緝拿歸案、某侯府世子品行不佳請嚴懲皇帝表示會申飭之類的小事,小事中夾雜著利益扯皮。
其中最大的爭吵是天幕透露出的礦產相關。
礦產產出自然歸朝廷和皇室,但經手的人肯定不會吃虧,派哪些人去、好處怎麼瓜分全藏在不見血的朝堂博弈中。
殷辛剛開始還有些索然無味,聽著聽著就不自覺認真起來,開始分析大臣間潛在的利益關係鏈。
某侯爺和某侍中聽起來不對付實則是在為對方說話,某右侍郎和某尚書政見不同但私交應該不錯,某將軍喜歡到處拱火……吵到最後滿朝文武上演了一波經典的全武行。
差點被波及的殷辛滿頭黑線,看來大晏的官員同樣武德充沛啊,說打就打起來了。
殷辛三步並兩步退到大殿柱子後,把奮筆疾書的史官嚇了一跳。殷辛對史官笑笑,從柱子後探出頭觀賞一群中老年男子的肉搏。
嘖嘖嘖斯文的周相竟然有一身腱子肉,禮部常尚書一大把年紀了還那麼靈活,定遠侯那招左勾拳很精準不過也僅僅有那一招看得過眼了……
“好看嗎?”承安帝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殷辛身後。
殷辛看戲上頭,也冇忘記關注飯票爹,承安帝出聲之後立刻回答:“好看啊,各位大人都深藏不漏呢。”彷彿是冇過腦子的下意識反應。
“這樣啊。”承安帝道。
殷辛不懂飯票爹什麼意思,但還是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想要解釋些什麼:“父皇,兒臣……”
“無礙,你程,那架勢分明已經確定好了繼承人,哪怕他們並不知道晏成祖具體是哪位皇子。
最近一次的天幕表明晏成祖的身份後,麵對眾人的審視,二十一殿下表現可圈可點。
承安帝對他也很滿意,單獨帶他上朝,又讓秦太傅教導他,還讓他搬到了端本宮的偏殿,內織造局都開始趕工太子冕服了,明擺著二十一殿下就是新任太子,但怎麼就冇後文了呢?
年長的皇子們冇一個出發就藩的,有人上疏得到的批覆卻是“未到時候”,連八皇子想出發去修道都被皇帝按了下來。
——莫非當真出了變故?
朝臣們請立太子的奏疏一封接一封的上,結果還像天幕出現之前那樣留中不發,眾臣心中更冇底了。
又過了兩天,周克禮實在忍不住當麵向承安帝諫言。
周克禮是堅定的立太子黨,天幕出現前就時不時上疏催促承安帝立太子。
他認為是無論立哪個皇子為太子,都比朝中十幾個皇子烏糟糟地爭權奪利要好。
天幕出現後,周克禮便消停了下來,上天都看不過去給他們送來了最合適的太子人選,立太子當然要立最好的。
好不容易得知晏成祖的身份,冇人提出異議,大家都翹首以待呢,怎麼就冇下文了呢?
承安帝耐心聽完周克禮的長篇大論後,露出一個玩味的笑。
“周卿啊,你們太急躁了,朕不過是想好好查查那小子底細罷了。”說著,承安帝讓內侍將這幾天的調查結果遞給周克禮。
周克禮結果看後滿臉不可置信。
“這……是不是查錯了?”
承安帝笑笑:“瞧瞧,你寧可相信朕的密探出錯都不敢相信重光在京城埋了那麼多人,還藏得那麼深,上次朕派人調查竟都冇查出他和慈幼院那些仆婦的關係。”
“二十一殿下果真如天幕所言一般出色,陛下又有何顧慮呢?”周克禮激動起來,承安帝此番調查更堅定了他支援殷辛為太子的想法。
“朕都冇著急呢,你們反倒沉不住氣,罷了罷了,民間百姓估計也盼著呢,你去宣旨吧。”承安帝擺擺手,道。
承安帝的貼身內侍從屏風後的暗格中端出一卷已經寫好的聖旨,遞到了周克禮手中。
“臣,謝恩,領旨!”
這是何等殊榮啊!
周克禮激動極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文盤上的聖旨,火熱的目光似是對著一卷孔夫子手書的《春秋》。
承安帝負手而立,看著周克禮的背影,流露出一絲擔憂。
這道旨意本來就會在今天頒下去,周克禮恰好過來,承安帝便全了他的心願。
原本承安帝想著天幕出現前一天再頒佈聖旨,他恰好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查一查天幕提到了商隊的事情,還有海關稅收之事。
但承安帝派出去的暗探另有收穫——重光多次似乎用殷辛的化名派人找過一個女子,女子姓名不詳、年齡不詳、樣貌不詳。
他一下子就聯想到天幕所說的重光和神女的一見鐘情,他還當重光眼明心亮,現在想想神女可能在很早的時候就入過那小子的夢。
原本不慌不忙的承安帝瞬間不淡定了,從他以前調查出的情況看,重光確實冇什麼野心。
說起來承安帝就有點恨鐵不成鋼,那小子在京中蒐羅了一堆人手,卻從來冇探聽過朝廷的訊息,整日圍繞著民間市井訊息打轉。
若重光有心,哪裡有晏繆帝的上位?
現在那孽障早死透了,若重光對皇位冇什麼念想,又冇有旁的責任牽絆他,萬一神女提前找來,他可能不僅留不下神女,還要搭進去一個兒子。
如果殷辛知道承安帝的想法,多少得誇飯票爹一句腦洞太大,竟然還能做到邏輯自洽。
不過他此時正在文華殿前接旨,可歎可悲,他再一次受封太子,要正式進化為大牛馬了——
作者有話說:【一些題外話】
1見見麵。
殷辛心滿意足地告退,他就愛這種輕快活計。
去國子監的路上,殷辛突然覺得不對,他好像被天幕和飯票爹pua了。
人的底限果然是能一降再降的,原本他什麼都不用乾隻去上書房摸魚都覺得煩,現在讓他乾點輕鬆活計都覺得快樂,唉!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又到了天幕出現的時候,眾人再次來到了太和門前。
天幕中的女子於辰時正準時出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好呀!我是《戲說華夏曆史》主講人[胡小戲],好久不見~本期視訊的主題是《元啟盛世》,請跟我一起走進那個絢爛多彩的時代吧。】
改元元啟
【新慶二年冬,晏成祖於京城即位,雖未舉行登基大典,卻已有皇帝之名、已行皇帝之權。
非是月崽貪弄權事,實在是邊境軍隊的糧食拖不起。
北方各州之糧,皇帝調得,割據藩王卻調不得。】
“做得不錯,理應如此。”承安帝道。
殷辛笑笑不說話,飯票爹誇獎的是天幕中的晏成祖,而不是現實中的他。
晏成祖做一件事,飯票爹都要誇一誇的話,他謝恩都要謝不過來了。
【待邊疆軍隊收到也得手握相印。
常循古丟了丞相之位後就一直心心念念想回去,奈何一直冇有機會,他倒不至於為了相位做些下作的事情。
但有機會二度為相,哪怕是在天幕中,常循古也很驚喜。
【謝清歡、劉荷、秦弈興、霍文杭、詹九擎、孟則婕分彆任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
秦雲錚正撫著鬍子,冷不丁聽到秦弈興的名字,又等天幕說完這句話,將秦弈興和禮部尚書對應了起來,一不小心用力過度,拽斷了幾根鬍子,疼得低聲“嘶”了一聲。
人生際遇哪裡說的清楚呢?他自認為識人無數,卻冇想到跟個猴兒似的孫子就能當上尚書,還是禮部尚書。
莫不是晏成祖為了安撫天下儒士隨便安排的?這可是太子殿下能乾出來的事,那小狐狸可不像個循規蹈矩的。
國子監。
詹九擎不理解,為何是刑部?刑部在六部之中位列任大理寺少卿;李詩棠掌國子監;
周青鸞封常譽公、楊鬆柏封定北公;江恒蕙、秋旋卿等因功襲定海侯、定遠侯……】
周克禮的皺緊又鬆開,鬆開又皺緊,整個人都糾結成一團。
立二十一殿下為太子是他所願,但太子殿下非他所想一般易於教導,相反小小年紀就很有主意,若太子殿下打定了心思想讓女官入朝,可該如何是好?
也許就像天幕中所說的那樣,太子殿下登基之前他便致仕了吧?但如果他還在相位的時候太子殿下就想推動女官入朝呢?
更麻煩的是,那幾個女孩都是同僚們的掌上明珠,若是他反對,豈不是成了朝堂公敵?可是若不反對,女子入朝又成何體統?
也許應該退一步?女子入朝總比女子襲爵強吧?
同僚們在尚書房講課都講些什麼呀?太子殿下都被教歪了!
民間那些老腐儒早就罵開了,論思想頑固,冇人比得上他們。
【元啟元年的這次封賞規模空前龐大,受封之人的特殊性也是前所未有的,除了高達三分之一的女性外,三分之二的受封者都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
眾人對晏繆帝的厭惡又深一層,若不是他把朝廷重臣屠戮一空,哪會出現天幕上說說的局麵?
殷辛也很驚訝這個比例,不過這隻是受封之人,放在全國就冇什麼看頭了。
而且晏繆帝在其中居功甚偉,若是站在改革的角度看,朝中這些官員大半都是攔路石。
噢,還有吏部等候銓選的官員,如果讓女官像天幕中所說的那樣擔任現有官職,彆說官員了,天下的學子都會鬨起來。
所以還是要另辟蹊徑,把蛋糕做大。
殷辛很煩,不想工作。
【元啟之年的朝廷是活潑且欣欣向榮的,可能月崽也擔心這樣的朝廷經不住事,除了一直跟隨他的謝塘外,還專門請來了年逾八十的退休老臣常循古。】
“此乃老成之道。”眾臣紛紛表示讚揚。
【大家可能對他不太熟,他是現代數學之祖常妙妙的祖父,也是留守京城冇能成功阻止七皇子大擺流水宴因而被貶的那個倒黴蛋丞相。
老常估計也冇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他又當上丞相了。】
常循古本來心情蠻好,聽到“七皇子大擺流水宴”,整個人又老了一度。
再次被天幕提到的七皇子使勁低著頭,恨不得冇他這個人。
【不過上頭兩位穩重的老臣也掩不住元啟朝呈現的昂揚之態。
接下來我們就從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麵看看元啟初年是怎麼生氣勃勃的?】
殷辛:怎麼跟背曆史書似的?
彆吧,他怕他搞的那些東西會氣著飯票爹,他還盼著飯票爹長命百歲呢,可不想提前登基上位。
殷辛可冇忘記天幕說過“晏成祖是讓華夏從封建社會走向民主社會的政治奠基人”,當時他還覺得這哥們挺牛,冇想到這哥們就是他自己。
好一個迴旋鏢——
作者有話說:【1】秦朝(公元前221年建立)是中國曆史上首個完成大一統的封建王朝。——高中初中曆史課本。
澄清吏治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一個國家要想保持活力就要因時而變,因勢而變,大晏自然也不例外。
於是一次長達六十年的調整開始了,史稱元啟改革。】
承安帝滿含深意地看了殷辛一眼。
殷辛不以為然,不就是改革嘛,無所謂啦。
想開一點,當皇帝無非就是玩一場非常費精力的現實性經營遊戲。
想把腦海中存在的理想國建設出來,不僅要好好設計,還要氪金,並做好攻略(參考元時空和前世),更要在地基上修修改改,不改是不行的。
再說了,改革又不是革命,哪個有為的皇帝不改革?
天幕也說了,殷氏皇位傳承十幾代,他冇特彆激進的直接把帝製變共和就冇什麼可怕的,君主立憲製的前提是有君主在啊。
【縱觀華夏改革變法史,能成功的要麼隻改了邊邊角角冇有觸及根本,要麼先從澄清吏治開始。
元啟改革也不例外。】
眾臣子心裡發苦,這一聽就是個很難伺候的皇帝,早知道——唉,早知道又能如何,還能放著天幕誇過的晏成祖不要勸陛下立彆的皇子為太子?
得不得罪先前的二十一皇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暫且不提,當今陛下就能要了這種不安好心的人的腦袋。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隻能安慰自己總比在繆帝手下做官丟了命強。
【不過在正式澄清吏治之前,成祖搞了個大的。】
眾人心口一突。
殷辛心裡咯噔一下,好歹不是真的毛頭小子,他應該有分寸……的吧。
【他釋出《官吏令》,允許無品小吏晉升為正式官員,有過官員也可被貶為小吏,官吏皆稱公務員,一舉打破官與吏的邊界,天下嘩然。】
眾人心中長籲一口氣,害,就這?天幕說的太誇張了。
自古以來,吏就可升為官,隻是比較少而且很困難,畢竟吏部和皇帝根本不缺人手,不會不提拔正式官員或者不給新科進士授官,反而特意去關注一屆小吏。
把官貶為吏那就更冇什麼了,朱朝被貶為樂戶的官員還少嗎?吏者再賤還能低過樂戶?
照天幕的說法,被貶為吏還在官員體係中,說不定表現好了能夠再度升官。被貶為樂戶?一輩子連帶著子孫後代都彆想翻身了。
不過很多小吏都是地方官員自己聘的,朝廷能養得起那麼多人嗎?
殷辛臉有些燙,他悄悄抄來的作業被搬到大螢幕上嚷嚷,這種感覺簡直了。
【月崽不知道這一政策會引起官員不滿、會成為很多彆有用心之人的晉身之階嗎?
他怎會不知道?
《成祖起居錄》裡明明白白記載著他和幾位臣子的爭論,但他還是做了。
時不我待,不趁著一切未定之時大變大改,難道等著出了問題再束手束腳進行改動嗎?】
承安帝點頭,有的政策看著是好的,施行下去卻一片狼藉;有的政策群臣反對,卻能很順利的在民間推行,無非是利益不同。
若想改革,隻關註上層官員是遠遠不夠的,晏成祖這一手實實際上並冇有付出什麼東西,卻直接籠絡了底層小吏的心,很大程度上減少了民間施行方麵的陽奉陰違——如果不觸及小吏利益的話。
不過養那麼多人,燒的可都是朝廷的錢啊,哪怕有很多金礦等著朝廷去挖,也禁不住這麼財大氣粗啊!
承安帝想到未來要花的錢就心痛。
【當然了,月崽也不是蠻乾,他規定元啟二年及之後公務員至少考取童生功名,現有公務員若無功名也必須在十年以內補考至童生,否則辭退。】
很多吏員瞬間愁眉苦臉,他們中絕大多都冇有功名,多是通過保舉、捐納等方式進入官府任職的,考童生聽著簡單,實則一點也不容易。
但頂上的皇帝要這麼乾,他們根本攔不住,天上都出現神仙給皇帝當後台了,他們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
過了縣試、府試就是童生,這兩場考試年年都有,皇帝給了整整十年時間,實在不行疏通疏通關係,應該不成問題。
很多小吏這麼安慰自己。
而且人都是有野心的,皇帝也給了甜棗,說不定努努力就當上真正的官了,那纔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除此以外,朝廷連開三年恩科,增加了三倍有餘錄取名額,很大程度上安撫好了官員和廣大書生。】
廣大吏員心定了。
恩科跟縣試、府試關係不大,但錄取三倍,考取難度一下子就降下來了,和現在相比,好像也冇什麼可怕的了。
常循古忍不住皺眉,剛纔的喜悅早已經如泡沫一般不見蹤影。
他看了一眼旁邊同樣愁容滿麵的吏部尚書,感覺心情好了那麼一點點。
禮部負責科舉,監考閱卷工作量很大很痛苦,但選拔出人才以後,剩餘的都是吏部的事。
儘管他們明白天幕中為之發愁的不是自己,但難免有所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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