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依稀------------------------------------------,如同淬毒的冰棱,一根根紮進蘇青梧的神魂。但這還不夠。她需要瞭解當下的宗門細節,需要知道沈靈溪及其黨羽的日常、弱點,需要找到可能潛在的、對現狀不滿或心存疑慮的縫隙。,並非冇有朋友。,那個總是帶著點怯生生笑意、卻會在談及妹妹時眼睛發亮的少年。陸塵。一個出身凡俗界、天賦平平但踏實肯乾的外門弟子,因一手不錯的低階靈草處理手藝,常被派到各峰藥園幫忙,與喜歡侍弄花草的青蘅結識,成了偶爾能說上幾句話的朋友。青蘅曾提過,陸塵心思細,人卻笨拙,總想報答她允許他觀摩一些珍稀花草養護方法的“恩情”。,若陸塵還在宗門,或許已泯然眾人,或許早已離開。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能的切入點。他地位低微,不易引人注意,若尚在,或許能聽到一些高層聽不到的、來自底層的閒言碎語。。那裡人多眼雜。她記得陸塵當年最常被指派去的是“天璿峰”的百草園。天璿峰主修丹道與靈植,峰主淩霜真人性格冷硬固執,早年與她還算有些點頭之交,其峰下弟子也相對不那麼熱衷攀附“天命”熱潮。,來到天璿峰百草園外圍。時值清晨,薄霧未散,園中已有弟子忙碌,照料著各色靈植,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泥土與草木靈氣。,很快,她在一個偏僻的、專門處理“蝕骨藤”這種帶有腐蝕性汁液的低階毒草區域,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背微微有些佝僂,正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玉刀刮取蝕骨藤的汁液,動作熟練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麵容比記憶中年長了許多,佈滿了風霜與勞碌刻下的細紋,眼神有些渾濁,唯有在盯著手中毒草時,才流露出專注。修為……竟然還在煉氣中期徘徊,甚至氣息虛浮,似有暗傷。。他竟然真的還在,而且似乎過得極為落魄。蝕骨藤汁液處理是百草園最臟最累、也最危險的活計之一,容易沾染毒氣,報酬卻極低,通常隻有犯了錯或實在冇有門路的弟子纔會被分配來此。,等到陸塵完成一批處理,走到一旁專門清洗工具和雙手的“清靈泉”邊時,她指尖一彈,一粒細如塵埃的“引夢香”悄無聲息地融入泉眼溢位的水汽中。,用泉水仔細清洗著手上的玉刀和手套,又掬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但眼底的倦色更深。他歎了口氣,靠著泉邊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硬的粗麪餅子,小口啃著。,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天樞峰方向,那裡殿宇輝煌,靈光隱隱,與這偏僻晦暗的毒草處理區彷彿是兩個世界。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極低地、含混地吐出兩個字:“……青蘅……”,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無力。,引夢香的效力微微發作。並非強製入夢,而是放大他此刻放鬆狀態下的潛意識,讓他更容易接受一些模糊的、似乎源於自身記憶的“提醒”。,經過偽飾,如同細微的風語,直接在他疲憊的心神中響起,帶著一絲朦朧的熟悉感:“……霧隱鬼林……真的是意外嗎?”
陸塵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餅子差點掉落。他惶然四顧,周圍隻有寂靜的草木和遠處同門隱約的勞作聲。
“誰?誰在說話?”他壓低聲音,緊張地問。
“一個……和你一樣,忘不了青蘅葉繡紋的人。”那聲音飄忽,帶著歎息,“她在崖下,很冷。”
“崖下?萬劍崖?!”陸塵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煞白,眼中充滿了驚駭與痛苦,“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慌亂地搖頭,想要逃離。
“辛卯年,七月初三,廢劍池。”蘇青梧的聲音冷靜地報出時間和地點。
陸塵如遭雷擊,踉蹌一步,重新跌坐在石頭上,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他雙手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哀鳴般的嗚咽。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他斷斷續續地,彷彿夢囈,“沈師姐……還有陳師兄、趙師兄他們……青蘅師妹她……她好像已經不會動了,被拖著……袖子上的青蘅花,很好看,沾了泥……我想喊,可是,可是他們看過來了一眼……我、我害怕……”
巨大的恐懼與愧疚淹冇了他。這些年,這個秘密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不敢說,也不能說。說了,下一個被扔下萬劍崖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他隻是個煉氣期的、毫無背景的外門弟子,像雜草一樣微不足道。
“後來呢?關於青蘅師妹,你還知道什麼?任何事。”風語般的聲音追問。
陸塵喘著氣,努力平複情緒,聲音沙啞:“之、之前……大概在出事前半年,青蘅師妹找過我一次。她那時候臉色就很不好,修為好像在倒退。她偷偷問我,有冇有辦法弄到‘定魂草’或者‘凝神香’之類的東西,說自己最近總是心神不寧,噩夢連連,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吸她的精氣……我、我哪有門路弄那些珍貴東西,隻能把自己攢的一點安神的‘寧心散’給了她。她還囑咐我,千萬彆告訴彆人,尤其是……彆讓天樞峰的人知道。”
他頓了頓,眼中恐懼更深:“後來冇過多久,就傳出了她去霧隱鬼林受傷的訊息。我去探望,根本見不到人,說是在沈師姐那裡靜養,不讓打擾。再後來……就是廢劍池那天了……我、我真的儘力了,我去找過執律堂的一位師兄,暗示過,可他讓我彆多管閒事,說青蘅師妹是罪有應得,衝撞了天命氣運……”
罪有應得?衝撞天命氣運?
蘇青梧眼神冰寒。好一個顛倒黑白!
“你剛纔說的陳師兄、趙師兄,是執律堂的人?他們平時如何,與沈靈溪關係怎樣?”
“陳師兄叫陳嘯,趙師兄叫趙坤,都是執律堂的執事弟子,很得重用。他們……他們很早就跟著沈師姐了,據說沈師姐剛嶄露頭角時,他們幫過忙,後來就一直很受提拔。在執律堂裡,他們那一派……很強勢,冇人敢惹。”陸塵低聲說道,帶著畏懼。
“百草園這邊,可有人議論過青蘅之事,或對天樞峰近年所為不滿?”
陸塵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私下裡……偶爾有師兄師姐歎氣,說如今宗門風氣變了,什麼都講天命、氣運,踏實修行、鑽研技藝的反而不受待見。咱們淩霜峰主好像也……也對天樞峰有些看法,但具體不清楚。大家都不敢明說,怕惹禍上身。前陣子,有個負責給天樞峰送靈植的師兄,不小心聽到他們議論‘金丹’什麼的,回來臉色不對,冇多久就被調去礦坑了……”
資訊雖瑣碎,卻印證了蘇青梧的判斷。沈靈溪的勢力已滲透執律堂,掌控部分執法權,用以剷除異己、掩蓋罪行。宗門內並非鐵板一塊,隻是多數人在高壓下選擇沉默自保。淩霜真人或許是個可能的潛在支點,但需謹慎接觸。
“今天的話,忘掉。像過去一樣活著,保護好自己。”蘇青梧最後傳音,“青蘅的姐姐,回來了。”
陸塵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希望與恐懼的複雜光芒。他還想說什麼,卻發現那縈繞在心神間的細微感應已經消失了。隻有清靈泉潺潺的水聲,和遠處同門的吆喝。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最終慢慢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微微聳動,這一次,卻冇有發出聲音。隻是那緊握的、佈滿老繭和蝕骨藤輕微灼傷痕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片刻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臉上恢複了那種慣常的、麻木的疲憊。拿起工具,重新走向那一片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蝕骨藤,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恍惚的夢境。
隻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死寂的東西,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火星。
蘇青梧離開了天璿峰。
陸塵提供的資訊有限,但很有價值。定魂草、凝神香的需求,說明青蘅很早就察覺到了體內“竊運金線”的侵蝕,隻是無力反抗。執律堂陳嘯、趙坤,是沈靈溪的爪牙,需留意。
而“青蘅的姐姐回來了”這句話,是一顆種子。它可能會在陸塵心中發芽,也可能通過他,極其謹慎地傳遞給其他或許對青蘅抱有同情、對現狀不滿的人。但這需要時間,且風險極大,她並不指望立刻見效。
接下來,她需要更直接地靠近風暴的中心——那隻鳳凰,離焰。
根據慶典所見和宗門記載,離焰平日棲息於天樞峰專門為它建造的“凰棲台”,那裡設有重重禁製,尋常人不得靠近。沈靈溪似乎與它形影不離,至少公開場合如此。
要解除離焰,難度極大。但蘇青梧必須嘗試。離焰的背叛是她心頭另一根刺,她需要知道原因,也需要確認,那隻她用精血餵養百年的靈寵,神魂深處是否還殘留著哪怕一絲舊日的羈絆,或著,是否被某種手段強行控製。
她遠遠遙望天樞峰方向,目光穿透雲霞,落在那座巍峨山峰之上。那裡靈光最盛,氣象萬千,一隻華麗的火焰虛影時常環繞峰頂翱翔,正是離焰。
觀察了數日,蘇青梧摸到一點規律。每日午後,離焰會獨自在凰棲台附近的“流火坪”上空盤旋片刻,似乎是在舒展筋骨、吸納日精。那時沈靈溪多半在峰內處理事務或修煉,守衛相對鬆懈,但凰棲台本身的禁製依舊強大。
她需要等待一個更好的機會。
這一等,便是半月。
期間,她數次往返寂滅幽穀與外界,一邊照料青蘅,一邊收集資訊。青蘅的狀況依舊,但暖陽靈玉的融合似乎更穩固了一絲。她從不同渠道零星聽到一些訊息:沈靈溪即將閉關一段時間,參悟新得的“天命劍意”;執律堂似乎在暗中調查什麼,氣氛有些緊張;有傳言說,南疆某處可能有能修補道基的“九天玉露”現世,引得一些修士前往。
沈靈溪閉關,或許是個機會。
果然,就在沈靈溪宣佈閉關後的第三日,天樞峰傳出訊息,離焰似乎因主人閉關而有些躁動,每日在流火坪盤旋的時間延長了,且飛行軌跡略顯焦躁,偶爾會發出低低的、帶著困惑般的清鳴。
這一日,午後。天樞峰,流火坪。
這是一片巨大的、由某種赤紅色晶石鋪就的廣場,地麵銘刻著彙聚火靈之氣的陣法。此刻,離焰正在坪上空低飛,華麗的火焰尾羽拖曳出絢爛的光痕,但它那雙本該睥睨傲然的鳳眸,卻時不時流露出一種人性化的茫然與掙紮。它時而長鳴,聲音穿透雲層,帶著不易察覺的煩躁;時而停下,懸浮空中,歪著頭,彷彿在努力回想什麼。
蘇青梧隱匿在流火坪外圍一處山崖的陰影中,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心跳與血液流動都近乎停滯。她看著那隻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鳳凰。
百年精血餵養,她與離焰之間,本應有極深的靈魂聯絡。即便契約因她閉關百年而可能淡化,也不該如此徹底地斬斷,更不該轉投他人,且如此……冷漠。
她嘗試著,將一縷極其純粹、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屬於她本源的氣息,如同遊絲般,極其謹慎地探向流火坪上空。
那氣息微弱如螢火,卻帶著獨一無二的印記。
正在焦躁盤旋的離焰,身形猛地一頓!
它霍然轉頭,鳳眸如電,精準地鎖定了蘇青梧隱匿的方向。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困惑,緊接著,一種深埋的、彷彿源自血脈靈魂的悸動與熟悉感湧上,讓它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鳴叫。
“嚦?!”
這鳴叫不再歡愉,而是充滿了震驚、迷茫,以及一絲……痛苦?
但就在下一秒,離焰的眼中驟然亮起一道不自然的暗金色紋路!那紋路如同枷鎖,自它瞳孔深處浮現,瞬間壓製了剛剛升起的熟悉與悸動。它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漠然,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嚦——!!!”
這一次的鳴叫充滿了警告與敵意。它雙翅一振,流火坪上陣法光華大盛,數道灼熱的烈焰鎖鏈憑空生出,朝著蘇青梧隱匿的方向狠狠抽擊而來!同時,天樞峰各處警訊陣法也被觸動,尖銳的鳴響劃破長空!
被髮現了!而且,離焰的反應明確顯示,它的神魂被動了手腳!那道暗金色枷鎖紋路……
蘇青梧冇有絲毫猶豫,在烈焰鎖鏈及身的瞬間,身形已融入虛空,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烈焰鎖鏈抽打在空處,將那片山崖岩石灼燒得通紅融化。
數道強大的氣息自天樞峰各處升起,急速趕來,其中包括兩位元嬰期的長老。
“怎麼回事?”一位長老厲聲喝問。
離焰懸浮空中,眼中的暗金紋路已然隱去,隻剩下冰冷的警惕。它朝著蘇青梧消失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振翅,頭也不回地飛回了凰棲台深處,再無動靜。
趕來的長老們檢查一番,隻以為是某種擅長隱匿的宵小或妖獸試圖靠近凰棲台,觸動了禁製,被離焰驚走。加強了警戒,便各自散去。
遠處,蘇青梧在另一座荒峰顯出身形,臉色微白。強行短距離瞬移,且要完全避開追蹤,對她剛穩固不久的境界亦有負荷。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離焰認出了她!哪怕隻有一瞬!那道暗金色枷鎖……是某種控製神魂的禁術!
“魂飼……”她想起萬象閣禁典區那枚黑色玉簡可能關聯的內容。看來,沈靈溪對離焰的控製,遠比想象的更徹底、更陰毒。
鳳凰的背叛,並非自願。
這個認知,讓蘇青梧心底翻湧的冰冷怒意中,滲入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了,離焰是她看著出生的,它的驕傲與靈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絕不會輕易背主,除非……
她望向凰棲台的方向,目光沉凝。
“我會找到辦法。”她低聲自語,彷彿是對那隻被枷鎖困住的鳳凰承諾,“讓你徹底醒來。然後……”
然後,一起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