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頭血------------------------------------------，像一張浸透了寒冰的絲絨，無聲無息地包裹、下沉。意識在這片粘稠的虛無裡掙動，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更深的冰冷拽回。百年枯坐，玄冰玉台的寒意早已沁入骨髓，與體內奔騰衝關的浩瀚靈力達成一種危險的平衡。，正懸在這平衡的鋒刃之上，觸控那層通往大乘之境的、玄之又玄的隔膜。……隻差最後一線……！，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尖銳到足以撕裂神魂的悸痛，如同最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百載寂滅的心防！“青……蘅……？”，更強烈的劇痛海嘯般襲來。那不是她的痛，是烙印在靈魂另一半上的、瀕死的哀鳴與絕望！她“看”到了——冰冷的崖風，嶙峋的碎石，還有……大片大片暈開的、溫熱粘稠的猩紅！“噗——！”，一口心頭血猛地噴出，並非鮮亮，而是沉澱了百年孤寒的暗紫，星星點點濺在雪白的道袍前襟，觸目驚心。，穩固的靈氣驟然狂暴！護持陣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壁上千年不滅的鮫珠燈劇烈搖晃，光影亂顫。體內剛剛歸順的磅礴靈力失控亂竄，衝擊著經脈臟腑，帶來刀割斧鑿般的痛楚。。，未能在那張清絕容顏上留下分毫痕跡，唯有那雙眸子，昔日的清澈劍光沉澱為深不見底的寒潭。而此刻，寒潭底部，正有熾烈到毀滅一切的熔岩轟然爆發！，她剖出自身一縷精魂，混著心頭精血，封入一枚千年暖陽靈玉，親手掛在妹妹蘇青蘅頸間。玉在人在，玉碎……！絕不可能！“轟隆——！！！”
厚重的玄鐵石門，連同外麵三層防護禁製，在她周身失控暴走的靈力衝擊下，瞬間化為齏粉！煙塵未散，一道染血的青色流光已撕裂寂靜，朝著記憶中最溫暖的那個方向——蘅蕪小築——暴射而去！
速度太快，以至於空氣被拉扯出尖銳淒厲的音爆。百年未履塵世，外界的天光竟有些刺眼。下方的宗門景象在餘光中飛速倒退，樓閣亭台，飛瀑流虹，似乎依舊，卻又處處透著陌生。
張燈結綵，靈光繚繞。珍貴的霓虹紗幔掛滿長廊，香氣馥鬱的靈花成堆點綴，空中懸浮著碩大的、用靈力凝結的“賀”字。絲竹管絃與陣陣歡笑聲，從主峰“天樞峰”方向遙遙傳來，沸反盈天，幾乎要淹冇整個雲霄劍宗。
是在慶賀什麼？
蘇青梧的心，沉得比玄冰玉台更冷。她甚至無暇去思索這喧鬨的緣由，全部心神都被那股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微弱的血脈感應牽引著，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拖拽，直直墜向深淵。
蘅蕪小築，到了。
她記憶中那個總是縈繞著淡淡藥草清香、窗明幾淨、時有少女清脆笑聲傳出的溫馨小築，此刻死寂得如同一座荒墳。
外圍她親手佈下的“青蘅禁製”光華儘滅，隻剩幾縷殘存的靈力絲線，在風中無力飄搖。門楣上，她當年以劍意刻下的、寓意平安喜樂的劍紋，從中斷裂，斷麵平滑，是被利刃一氣斬開。
蘇青梧落在門前，染血的衣袂垂下，未曾驚起一粒塵埃。
喧鬨的慶典聲浪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這裡隻有風穿過破損窗欞的嗚咽，和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死寂。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推開了虛掩的門扉。
冇有預想中的狼藉，甚至可以說得上整潔。桌椅歸位，茶具完好。隻是這整潔，冰冷得不帶一絲活氣。妹妹最愛的那盆“月影幽蘭”枯萎在窗台，葉片焦黑捲曲。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卻無法忽視的血腥味，以及……另一種讓她靈魂都感到刺痛排斥的、溫暖又霸道的靈力殘留。
像某種宣誓主權的烙印。
蘇青梧的目光，緩慢地掃過室內的每一寸。最終，定格在梳妝檯角落。
一點微光，在陰影裡閃爍。
她走過去，俯身，拾起。
是半枚玉佩。暖陽靈玉質地，邊緣參差不齊，是被暴力扯斷的。斷口處，還沾染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那血跡的氣息，屬於青蘅。玉佩上她親手雕刻的、寓意守護的“青梧纏蘅”圖案，隻剩下一半孤零零的藤蔓。
另外一半，連同那朵小小的青蘅花，不知所蹤。
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斷玉，那殘留的、妹妹最後的氣息，如同燒紅的鐵絲，燙進她的神魂深處。
蘇青梧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底所有翻騰的情緒，驚怒、劇痛、恐懼，儘數湮滅，沉澱為一片虛無的、近乎恐怖的平靜。隻有那捏著碎玉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冇有在小築停留，甚至冇有試圖尋找更多線索。
身形再動，循著那縷微弱到即將斷絕、卻依舊頑強指向某個方向的血脈感應，化為流光，射向宗門後山——
那是，萬劍崖的方向。
越靠近萬劍崖，空氣中的劍氣殘留便越是淩厲雜亂。崖如其名，終年劍氣縱橫，是宗門弟子修煉劍意、處罰罪徒，也是丟棄無用“雜物”的地方。平日裡人跡罕至，隻有呼嘯的劍風和深不見底的幽暗。
此刻，那崖底深處，正傳來一陣陣模糊的、癲狂的歡慶喧囂，與天樞峰方向的慶典呼應著，扭曲地融合在一起。隱約能聽見“天命所歸”“靈溪師姐”之類的呼喊，被罡風割裂，飄散過來。
蘇青梧懸浮在萬劍崖上空，罡風獵獵，吹得她染血的道袍緊貼身軀，黑髮狂舞。她低下頭，看向那被終年不散的劍氣雲霧遮蔽的、深邃的崖底。
那縷血脈感應，就在這裡，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她向下墜去。
淩厲的、無主的劍氣碎片撞擊在她的護體靈光上，發出細密的、令人牙酸的切割聲。她恍若未覺，速度越來越快，穿透一層層灰暗的雲霧。
光線越來越暗，崖壁上的劍痕越來越密，越來越深，有些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血汙。陰冷、潮濕、絕望的氣息瀰漫上來。
終於，她穿透了最後一層薄霧，落在了崖底。
這裡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亂石灘，散落著一些破碎的法器、腐朽的骸骨，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的、被劍氣與歲月侵蝕的雜物。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亂石灘邊緣，一片略微凹陷的陰影裡。
那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蘇青梧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輕得冇有聲音，彷彿怕驚散一個一觸即碎的幻夢。
近了。
看清了。
那件淡青色的、袖口繡著小小青蘅花的衣裙，已被血汙和泥濘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少女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露出的手腕、腳踝，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皮肉翻卷，卻不是利器所傷，更像是被某種狂暴的力量從內部硬生生撕裂、撐破。
臉色是死寂的灰白，嘴脣乾裂烏紫，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冇有一絲顫動。最可怕的是她的丹田位置，道袍破開一個大洞，那裡空空蕩蕩，隻剩下一個可怖的、邊緣焦黑扭曲的窟窿，彷彿有什麼最珍貴的東西被連根挖走，隻留下一個宣告徹底毀滅的印記。經脈儘碎的氣息，如同最細微的毒針，瀰漫在周圍的空氣裡。
是青蘅。
是她閉關前，還會拉著她衣袖，眼睛亮晶晶地說“姐姐，等你出關，我一定能築基成功”的小青蘅。
蘇青梧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
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許久，才終於落下，極其輕柔地拂開少女額前被血汙粘住的碎髮。指尖傳來的溫度，低得嚇人，氣若遊絲，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她握住妹妹冰冷僵硬、傷痕累累的手，將那小小的、幾乎冇有任何分量的身軀，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攬入懷中。
觸手的骨骼，多處斷裂，軟塌塌的。輕，太輕了，像一片隨時會化去的羽毛。
蘇青梧低下頭，臉頰輕輕貼住妹妹冰涼臟汙的額頭。
冇有淚。
她的眼眶乾澀得發痛，卻流不出一滴眼淚。隻有胸口那塊地方，空了一塊，又被無邊無際的、足以焚儘八荒的冰冷火焰填滿、灼燒。
崖底的陰風嗚嚥著盤旋。
就在這時，崖頂上空，那歡慶的喧囂陡然拔高到一個頂峰！鐘磬齊鳴，仙樂飄飄，無數道歡呼聲彙聚成浪潮：
“恭賀天命之女沈靈溪師姐，喜得鳳凰認主，大道可期！”
“天佑我雲霄劍宗！天命歸位！”
“靈溪師姐萬歲！”
與此同時，一聲清越無比、穿透雲霄的鳳鳴，響徹天地！
“嚦——！！”
那鳴叫聲充滿了歡愉、臣服，與強大的威壓。
蘇青梧抱著妹妹的手臂，倏然收緊。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被崖壁切割出的、那一線狹窄的天空。
隻見高天之上，雲霞被染成璀璨的金紅色。一隻翼展超過十丈、通體燃燒著華麗火焰的神鳥鳳凰，正舒展著翎羽，環繞著天樞峰巔翩躚起舞，灑落漫天流火般的光點。而在那鳳凰背上，隱約可見一道窈窕的身影，身著華美霓裳，接受著下方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鳳凰……離焰……
那是她用百年精血，一點點餵養、看著它從一枚死寂的卵中掙紮孵化、陪伴它度過脆弱雛鳥期的離焰。
此刻，它華美的鳳眸，正冰冷地、居高臨下地，朝著萬劍崖底，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瞥來一眼。
那一眼，毫無溫度，隻有陌生，與一絲屬於強大生靈的、冰冷的俯視。
然後，它便載著它的新主人，振翅飛向更高遠的慶典中心，隻留下漫天漸漸消散的絢麗光點和崖底無儘的陰寒。
蘇青梧收回了目光。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妹妹慘白如紙的臉，用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彆怕。”
“姐姐回來了。”
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帶著萬載玄冰的重量，和深淵熔岩的溫度。
她抱著蘇青蘅，站起身。
染血的白袍，在崖底淒厲的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