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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分擇重臣鎮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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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軍報一左一右擺在禦案上,如兩座大山壓在李淵心頭。

右邊此封,便是李善道親率主力,已出閿鄉的斥候急報。

左邊這封,是李世民昨日從延安送來的奏報,劉黑闥、李靖、王君廓、蘇定方等部漢軍,號稱十萬,實約四五萬眾,於日前分從雕陰、朔方出兵,兩路並進,正在開向延安郡。

李淵手放在這兩封軍報上,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殿中,裴寂、蕭瑀、李孝恭、長孫順德、竇琮、唐儉、劉世龍、武士彠等重臣對坐,人人麵色凝重。殿外秋風呼嘯,吹得雕花窗欞咯吱作響,更添幾分蕭瑟。

“二郎的奏報卿等昨日已知;閿鄉此報,卿等剛也都看過了。”李淵聲音沙啞,“劉黑闥、李靖等既已率眾,兩路壓向延安郡;李善道亦親統主力,已出閿鄉。大戰在即,卿等何見?”

李孝恭率先出列,神色間也有著壓力造成的緊繃,也有著大戰打響的振奮,年輕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說道:“陛下,臣以為不必過憂!潼關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太子坐鎮,穩若泰山。延安這邊,秦王用兵如神,部署早已停當。漢軍縱然勢大,要想進我關中,豈是易事?”

武士彠小心地窺視了下李淵神情,亦離席起身,出班奏道:“陛下,臣附議李公。如今已入十月,早則一月,遲則兩月,天寒地凍,大雪封路。漢軍遠來,糧草轉運艱難,我軍隻要能守上一兩個月,待其師老兵疲,又遇嚴寒,其必退兵!屆時我軍乘勢追擊,甚乃可獲全勝!”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李孝恭聽了,連連點頭稱是。

李淵卻未露喜色,而是看向裴寂、蕭瑀二人,問道:“裴監,蕭郎,你們以為呢?漢軍兩路並進,尤其潼關此路,乃是李善道親統其精銳主力,若其全力攻關,卿等以為潼關能否可守?”

裴寂垂著眼皮,撚著鬍鬚,半晌不語。

蕭瑀出列,從容奏道:“陛下,臣想起一樁舊事。昔東魏高歡,亦曾親統十萬大軍攻潼關,聲勢比今日李善道更盛。然宇文泰以寡擊眾,於小關一戰破之,高歡喪師而歸。由此可見,沙場勝負,不在兵之多寡,而在將之謀略、士之勇怯。今潼關天險,太子坐鎮,隻要穩守關卡,憑險而守,即便不能再現小關之勝,臣以為,將李善道擋在關外,當無問題。”

李淵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裴寂身上:“裴監,你呢?”

裴寂本不讚成李淵死守關中的決心,加上他並無軍略,就李淵此問,他實是冇法回答,不得已,他起身拱手,便順著蕭瑀的話,奏道:“陛下既已決意,禦漢軍於關外,蕭公所言亦極是,則臣以為,隻要太子善撫守眾,阻漢軍於潼關外,應是足以。”他說到此處,話聲稍頓。

李淵看出了他隱含的憂色,問道:“裴監,有何話不妨直言,卿可是有所憂也?”

裴寂遲疑了下,道出了他的擔憂,說道:“陛下,潼關或可無恙。臣所憂者,係在延安。”

“哦?”

裴寂走到輿圖前,指著陝北位置,說道:“陛下,劉黑闥係漢軍大將,號為神勇,每戰必先,士卒樂為之死。李靖雖名聲不顯於外,然臣觀其從李善道破李密、戰河東諸役,用兵沉穩,謀定後動,實為帥才。王君廓、蘇定方,亦皆漢軍名將,驍勇善戰。秦王雖勇,但延安不像潼關隻是守一關隘,而是守一郡之地,既要守城,又要防野,臣、臣實憂心……。”

他止住話頭,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李淵坐在主位上,順著他的手指,望著殿壁上掛著的地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劉文靜。

這個最早勸他起兵的謀士,這個曾與李世民一起在霍邑大破宋老生的軍師,這個被他以“謀反”罪名處死的故人。若劉文靜還在,以他的謀略,足可為李世民輔佐,或獨領一軍,與劉黑闥、李靖周旋。當真可謂是國難思良將,隻是良將已為他所殺,不可複生。

不過,劉文靜雖不可死而複生,知子莫如父,李世民的用兵之能,李淵還是心中有數的。

他這個次子,從小跟著他,耳濡目染,不僅在用兵上已經深得他的真傳,並且在某些方麵還更已超過了他,——譬如劣勢時的忍耐力、捕捉戰機時的果決。便壓下心中悔意,他撫須稍頃,指了下李世民的奏報,說道:“二郎在他的這道奏報中,進稟了他的防禦之策。就他此策,我昨日與卿等已經議過。他以段德操固守膚施,吸引漢軍主力,自則率精騎屯臨真,相機而動。此策進可攻,退可守。裴監,料之至少短期內擋住劉黑闥,應無問題。”頓了頓,又說道,“但話說回來,裴監所憂,確也不可不慮。我正有個想法,想聽聽諸卿意見。”

群臣凝神傾聽。

李淵視線掃視諸臣,先是落在了竇琮身上,旋即移開,又落在了唐儉身上,說道;“唐卿。”

唐儉出列應道:“臣在。”

“二郎雖稱他能擋住劉黑闥,然漢軍兩路來攻,聲勢浩大,民情騷動。為萬全起見,我想來想去,還是得給二郎增些兵馬,以為後援,才最為穩妥。唐卿,你可願領兵一部,出屯上郡?”

諸臣聞李淵此言,登時俱皆明瞭。

李淵這是在擔心上郡作為延安郡的後方,當此漢軍兩路進攻的浩大聲勢下,也許會出亂子,若上郡不穩,延安腹背受敵,則縱有李世民之能亦難周全,故他有意增派一個可靠的重臣,出鎮上郡,一則,彈壓上郡等地民心,二則,如他所言,關鍵時刻亦可增援李世民。

當此危局,李淵以此重任相付,唐儉自無推脫之理,當即跪倒,應道:“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領命罷了,他冇有起身,而是又進言說道,“陛下,臣卻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卿有可慮?起身來講。”

唐儉謝恩,起將身來,麵色凝重地說道:“陛下,臣以為,秦王用兵如神,延安當無大礙;潼關天險,又有太子坐鎮,軍心穩固,隻要憑險固守,也當無恙。然有一處,卻不可不防。”

李淵已知他所指,說道:“卿所言者,可是藍田關?”

“正是。”唐儉沉聲說道,“陛下,藍田關現雖有我精卒駐守,李善道所遣駐牧護關之漢將,高曦者,其人與劉黑闥等相同,亦係漢軍大將,臣聞其人沉毅,其部大刀兵為漢軍精銳翹楚,能打硬仗。現下他雖尚按兵不動,臣竊以為,卻需防他突襲藍關。藍關一旦失陷,漢軍即可直進長安,潼關、延安縱然到時尚且未失,軍心必震,恐也就皆不得守矣,則關中危也。”

李淵點了點頭,說道:“卿此慮,我亦有之。則卿就此慮,可有解乎?”

唐儉回答說道:“啟奏陛下,臣以為,一則陛下可再下嚴旨,令藍關守軍務必謹守,不論高曦攻與不攻,皆不可懈怠;二則,若能再彆選精銳,增援藍關,則更為穩當。”

卻這唐儉的兩個建議入耳,李淵不覺心頭犯起了難。

第一個建議好辦,第二個再增兵藍關的建議卻頗棘手。

李孝恭從巴蜀帶來的援兵,多半已分給李建成、李世民。如今留守長安的兵馬,不過萬餘。再分一部給唐儉帶去上郡,還要留下一部分守衛宮城與京師,餘者不過三四千人,若再抽調赴藍關,則一旦潼關、延安出現危急軍情時,長安便幾無機動兵力可用,無法策應全域性。

這增援藍關的兵馬,委實是無從籌措!

他考慮了多時,說道:“藍關奏報,高曦所部步騎,四千之數耳,而我藍關守卒計有兩千。憑此扼關,已是足夠,暫不必再調援兵。這樣吧,我便再下旨藍關,令其謹守不懈。此外,再擇一重臣往督,以固軍心。”視線再次掃過群臣,仍先在竇琮臉上停了停,然又移開。

——卻原來是,這竇琮與李淵原配竇氏出自同族,並他也是李淵太原起兵的元從,論親信程度,於這時的殿上諸臣中,他數一數二,唯他能力欠缺。李淵太原起兵後,他雖在西河、霍邑、潼關諸戰中皆立下了功勞,然這些功勞多靠的是這幾場戰役的主將李世民、李淵、劉文靜等之力,他這纔跟著立下了些戰功。隨後,隋河陽都尉獨孤武暗中求降唐軍,李淵命他率步騎兵一萬人馬從陝縣前往接應,輪到他自己做決斷的時候了,結果他卻遲疑不進,貽誤軍機,因而被李淵革職。直到再後來,李淵兵進長安,篡隋建唐,因其元從之功,赦其罪,他才得以重拜為大將軍。是故李淵兩次看他,到底兩次都不放心用他。

李淵的視線從竇琮身上移走後,最終落在了劉世龍身上,說道:“劉卿。”

劉世龍出列應道:“臣在。”

“督藍關此任,便勞卿何如?”

劉世龍的能力其實也一般,李淵太原起兵時,他隻是晉陽的一個鄉長,因在擒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此事中立下了通風報訊之功,李淵肇建唐後,他得拜鴻臚卿,進封葛國公,名列“太原元謀功臣”之列。但現於今,李淵手下實是乏良纔可用,也隻得將就著委以重任了。

與唐儉一般,劉世龍豈會拒絕?恭謹領命。

李淵心中又想起了劉文靜,懊悔再次泛起,勉強再度一下悔意,囑咐他,說道:“劉卿,高曦不可輕視。卿到藍關後,務必牢記我令,謹守關卡即可,切切不可浪戰。”

劉世龍應道:“臣遵旨!敢請陛下放心,臣必不負陛下所托,人在關在!”

“好,好!有卿前往為我坐鎮,藍關我就放心了。明日,卿即可出長安,往赴藍關。”李淵轉又與唐儉說道,“唐卿,你也明日便領兵三千,出屯上郡。凡你所需糧秣器械,一應調與。”

劉世龍與唐儉躬身應道:“臣領旨!”

殿議至此,算是對最新的敵情,做出了最新的應對。

諸臣相繼告辭。

李淵獨留下了裴寂、蕭瑀二人。

殿中隻剩下三人時,李淵剛纔打起的精神略去,長歎一聲,靠坐在禦座上,疲憊之態儘顯。

“裴監,蕭郎,到底是冇能靠一道降表,拖住李善道。而今漢軍兩路已都將展開攻勢,你們跟我說實話。你兩人覺得,這一戰,到底有幾成把握?”

裴寂與蕭瑀對視一眼,皆未言語。

該進言的、該議的,他們早就已經進言,也都已與李淵議過,戰事已然將啟,還能有何話講?

過了片刻,蕭瑀纔回話說道:“陛下,處羅可汗雖然已允出兵相助,但他也說了,他尚需時日,兵馬才能調集完畢;蕭銑方麵,則也是雖已願出兵相助,可他又說,隻憑他一路兵馬,他恐無牽製漢軍之力,怕是不能調漢軍主力回洛,他需等待李子通、朱粲的迴應,究竟他的兵馬何時可出,亦不可知。漢軍兩路已將兵臨城下,勝負之算,臣不敢妄言。惟願天佑大唐。”

天佑大唐,——這是何等虛無縹緲的話。

李淵閉上眼,擺了擺手:“去吧。我再想想。”

二人退出殿外,偌大的太極殿中,隻剩李淵一人。

夕陽透過雕花窗欞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牧護關中。

高曦正獨坐案前,細看潼關方向剛剛下給他的戰況通報。

通報寫得簡明:“主力已達閿鄉。潼關外壕,已然儘平。單雄信部當日率先攻關,激戰半日,暫尚未有進展。”捎帶著,下給他的還有陝北戰場的戰況通報,“李世民以段德操等部分守膚施、金明、豐林三城,以一部兵馬守延安城,自引步騎萬餘屯臨真城;堅壁清野,郡中百姓儘被其遷入臨真等城。劉黑闥、李靖意先拔膚施,主力諸部正在進向膚施,膚施總攻在即。”

高曦看罷,將通報輕輕放下。

他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先看了下潼關、陝北的位置,繼而目光轉落在藍田關的位置。

藍田關距此不過百餘裡。據連日細作探報,關內守軍約兩千。關城依山而建,兩側懸崖峭壁,正麵隻有一條狹長山道,蜿蜒而上,論其險峻,不遜色於潼關。這幾日,他已派了十幾撥斥候,四處尋訪當地獵戶、樵夫,詢問有無間道可通藍關後方。然而,回報皆是令人失望的,藍關所在,乃是群山之中最險絕之處,要想繞到後方,除非翻越萬丈懸崖。

“正麵強攻,斷不可行。”高曦注視著地圖上的藍關,低聲說道。

他想起李善道的叮囑:此路兵馬,重在牽製,不必強攻。若能尋機破關,自然最好;若不能,隻需屯兵在此,令長安分心,不能全力守衛潼關,便是功勞。

可若隻是坐待牽製,即便是有功勞,這功勞能有幾分?高曦不是爭功奪利的人,但他也不甘坐視攻潼關的秦敬嗣、徐世績、高延霸、單雄信等部、攻陝北的劉黑闥、李靖、王君廓、蘇定方等部浴血建功,而自己卻止步藍田關外,徒作壁上觀。而若不甘旁觀,便唯有另辟蹊徑。

正麵攻不下,間道又找不到,就隻剩下一條路了。

從守軍內部下手。

他回到案前,鋪開紙筆,開始擬寫奏疏:“臣高曦謹奏陛下:藍關地形險絕,正麵難以強攻。臣連日尋訪間道,皆無所獲。臣細慮之,兵法雲,攻心為上。則既強攻、間道不易行,臣愚見,當可以攻心為術。今王師兩路夾攻關中,長安危如累卵,則關中守軍雖兩千之眾,未必皆願為李淵死戰。臣擬從守軍內部下手,或遣間離間其將卒,或誘降其偏裨,或偽作書信令其自疑。此策倘可得成,藍關或可不戰而下。伏乞陛下允準。臣高曦謹奏。”

奏疏擬畢,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裝入函中,加封火漆。

“來人!”

一名軍吏入內聽令。

“將此奏疏,呈送禦前!”

“得令!”

親兵捧著奏疏匆匆而出。

夜色已經籠罩關頭。

高曦亦出到外,眺看遠近。

群山如墨,星鬥滿天。

他望向山嶺阻隔外的東北數百裡處的長安方向。

潼關的攻勢已經展開,膚施的總共也即將打響,長安城中的李淵料或此際定正焦頭爛額。

這一戰,天下歸心。

他深吸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令召蕭繡、張文煥、竇仁忠、李破虜等軍中文武來見,李善道自是不會不準他的離間之計,但具體怎麼入手,這還需要再做詳議。

……

潼關之堅,李善道等當然早就清楚,然真到攻時,其堅險之程度,還是令李善道等有些吃驚。

高曦的奏疏、劉黑闥、李靖等的最新軍報相繼呈到時,已是攻潼關的第三日。

單雄信、高延霸等部半日一換,輪番上陣,連攻三日,關牆卻仍巍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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