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在巴陵作亂的這乾故隋軍校中,以董景珍、雷世猛兩人的軍職最高,但如前所述,他兩人也隻是校尉,其餘的則隻是旅帥罷了。而又如前所述,校尉、旅帥在府兵的軍官體係裡邊僅是中下級軍官,校尉是一團的主官,統兵不過二百人,旅帥為一旅之主官,統兵更少,才百人而已。這也就是說,董景珍、雷世猛現在蕭銑朝中,雖位高權重,分彆位列蕭銑所封之七王的前兩名,但實際上,無論能力、抑或在地方的威望,他兩人都是甚為不足。
莫說和李善道留為洛陽、南陽守將的薛世雄、裴仁基這兩個故隋的兩朝老將相比了,便是與和他們年齡相仿的裴行儼等相比,實戰的經曆也好、故隋時期的任官、名聲也好,他們亦是遠為遜之。因此,亦就無怪雷世猛一聽劉洎又出主戰之言,頓時就談虎變色,極力反對。
雷世猛怎麼想的,蕭銑心中一清二楚。
事實上,畏懼薛世雄、裴仁基等威名的,何止雷世猛!董景珍、鄧文秀等人同樣畏懼。
前些時,遣董景珍等北進漢水時,董景珍就向蕭銑表達過他的擔憂,隻是後來在蕭銑與他說,他若不願親自北上的話,也可以,但李淵所雲“唇亡齒寒”,實非虛言,若任由李善道吞併關中,荊襄將成孤懸之勢,萬難抵擋,故為自保計,進兵以牽製漢軍勢在必行,這件事是必須做作的,而前線的兵力不足,則他可分兵一部,轉歸張繡統帶,由張繡主責北進軍事之後,董景珍不願削弱自己的兵勢,這才隻好應旨,率其部曲出了長沙,進到了江夏郡。
——“出了長沙”也者,董景珍等七王,並非皆是在江陵朝中,在江陵的隻有雷世猛、鄧文秀兩人,其餘諸王現各分鎮各地。長沙郡位處在湘江下遊,是荊南重地,因董景珍坐鎮於此。
蕭梁現下的軍事力量,主要由三個部分組成,一個是董景珍等的部眾,一個是蕭銑從羅川縣帶來的部眾,再一個便是張鎮州、王仁壽等這些故隋降將的部眾。
董景珍、雷世猛等已經是畏戰了;張鎮州、王仁壽等本是被迫無奈才降的蕭銑,當此危急之刻,尤其在已有重臣岑文字奔降李漢的背景下,休說依仗他們了,隻怕還得提防,算來算去,蕭銑眼下可以信用的軍隊,竟是唯有楊道生等所統之羅川舊部!其雖號稱擁眾四十萬,除掉鎮守各地,不能動用的兵馬,再除掉董景珍、張鎮州等部,他實可放心用者至多兩三萬人!且這兩三萬人,多還是疏於訓練、裝備粗陋,可稱精兵者,無非三四千數。
這種情形下,縱使蕭銑內心深知李淵“唇亡齒寒”此話,半點不為錯也,在“主動進攻”與“僅虛張聲勢”之間,他偏向前者,卻因也不得不到今,北攻淮漢之令,仍猶豫難下!
目光在雷世猛的身上略頓了一頓,適才雷世猛責怪楊道生兵敗夷陵郡的怨言,不覺重新迴盪耳邊,蕭銑暗中喟歎,卻也不得不承認雷世猛的怨言固是有其私心,說的卻也有理。是呀,如果去年楊道生能夠攻下夷陵郡,為大軍開啟西進巴蜀的通道、掃清北取淮漢的側顧之憂,則趁著李密、王世充對峙洛陽的這段絕佳時機,不敢說巴蜀定已儘下,至少淮漢必已入囊中。又何至於今日進退維穀,不戰,則關中被李善道打下後,坐待覆亡;可戰,又諸將膽怯!
但是,去年不以雷世猛等為將,而以楊道生為將,並且不用雷世猛等軍相助,隻用楊道生一軍,蕭銑也是出於時勢所迫。董景珍、雷世猛等以擁戴蕭銑的功臣自居,已然權傾朝野,不易製也,若再讓他們立下戰功,恐怕就更不好收拾了。故此,他隻能大力扶持楊道生,借戰功培植嫡係,以此來製衡這夥悍將。卻殊未料及,在自己全力的支援下,楊道生居然還被許紹擊敗,兵馬損失多半。不僅使蕭銑倚為臂膀者登失鋒銳,且還因此增強了董景珍等的勢力。
罷了,劉洎說的也是,這些都已是過往之事,不可追也,再作懊惱亦已無用!
蕭銑收迴心神,視線離開雷世猛,轉到了坐在他邊上的一人身上。
這人比雷世猛年輕些,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個頭不高,古銅膚色,穿著和雷世猛一般的朱紫袍,腰圍金帶,——這是南朝梁時的諸侯王服色,正即是被蕭銑封為楚王的鄧文秀。
“文秀,你是何意?”蕭銑特意露出點溫和的笑容,用親切的語氣問道。
鄧文秀離席,躬身說道:“陛下,臣以為秦王所奏極是。李善道雖提漢軍主力西進,然他所留之薛世雄、裴仁基、黃君漢諸將,皆宿將是也;裴行儼、羅士信、常何、張善相諸輩,亦或有勇名,或有智略;兼彼等諸部,有的是故隋精銳、有的是瓦崗老卒,雖多非李善道嫡係,然也悉為百戰精兵,委實不容小覷!又李善道新下洛陽,其眾士氣正是高昂。因秦王所奏之‘待其兩敗俱傷,再圖進取’之策,實為眼下最穩妥之選。”
“秦王”,是雷世猛所得的蕭銑所封之王號。
——事實上,隻從董景珍等所得的王號,就可看出他們這一巴陵係的勢力,在蕭銑朝中的權位之何等煊赫!董景珍得封晉王、雷世猛秦王、鄧文秀楚王、許玄徹燕王、萬瓚魯王,王號都來自先秦的大國,俱王爵中最尊貴的等級,本該是非皇子不授的。且也不必多說。
蕭銑明知道鄧文秀會是這個回答,聽到後,仍是心頭不免的略微失望,他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說道:“公與秦王,老成謀國,所見略同,誠為我之股肱。文秀,你先坐下。”待鄧文秀謝恩歸座,他指尖輕輕叩著案幾,再轉看向張鎮州、王仁壽,問道,“二公何意?”
張鎮州、王仁壽慌忙起身。
卻這張鎮州地位較高於王仁壽,他先恭謹應道:“啟奏陛下,臣以為,秦王、楚王所奏,確皆老成謀國之議,劉公所奏亦不失為可用之策。宜當何以抉擇,臣不敢妄言,唯仰陛下聖裁。”
王仁壽有話學話,隨之也是應道:“臣亦以為,秦王、楚王與劉公之奏,一則持重,一則果決,各有可取,然何策為上,終須陛下乾綱獨斷,臣竭力奉行。”
他兩人是降將,起先為隋將時,還討擊過蕭銑,在蕭銑朝中原本就位置尷尬,現又有岑文字叛逃之事,他倆自更如履薄冰,唯恐稍有差池便招來猜忌,故言辭越加謹小慎微。
蕭銑壓了壓手,叫他兩人也回席坐下,目光落到劉洎這裡,喚他的字,說道:“思道,楚王、秦王所奏,老成之見。薛世雄、裴仁基諸輩,皆名聲在外,前隋之老將也;裴行儼軍中號為萬人敵,羅士信年十四從軍,與秦瓊、程知節併爲張須陀驍將,悍勇絕倫。我軍若貿然北取淮漢,的確是有風險。就楚王、秦王此慮,你可有策,以解其憂?”
劉洎再次離席,行禮說道:“陛下,楚王、秦王之慮,如陛下所言,確是在理,然今李善道提其主力西進,洛陽、南陽所留守之眾,根據探報,合計不到兩萬,現下也實在是王師攻取淮漢的良機!如果將此機錯過,無論李善道此戰,能不能攻下關中,陛下若欲再圖淮漢,都將麵臨其主力回師、壁壘森嚴之局,屆時,隻怕傾我舉國之力,這淮漢之地,也不易圖之了!陛下,臣以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此機絕對不可放過。至若楚王、秦王之憂,臣……”
“卿如何?”蕭銑聽出他像是真有解決辦法,身子不由前傾,緊盯著他,問道。
劉洎說道:“臣以為,若隻我軍北進,則楚王、秦王之憂,不可不慮,可如果不但是我軍呢?”
“不但是我軍?你是說……,朱粲?”
劉洎點頭應道:“回陛下的話,正是朱粲。朱粲雖尚未應陛下之招,然探報可知,他自被李善道逼出南陽,到了汝南後,內有楊仲達等與他勢如水火,外有楊士林、田瓚、綦公順等諸部環圍,處處受製,已呈困獸之勢,聞其部將多有怨懟,深懷對李善道的不滿,則若此時陛下再遣密使往諭,曉以利害,朱粲必傾力響應!彼軍十萬之眾,亂於汝南,正可牽製薛世雄、裴仁基諸將,使我軍得以專力攻取淮漢之地。”
乃是前時朱粲移駐到汝南後未幾,蕭銑聞訊,就已遣人潛赴汝南,招攬於他,隻朱粲暫時尚未接受他的招攬。蕭銑手指輕叩案沿,想了一想,說道:“可是我前番招攬,已承諾他重利,他卻未肯應招。如今若再遣使,他仍是不應,如之奈何?”
劉洎說道:“陛下,朱粲內外交困,勢如累卵,前番不應,無非出於兩故,一則李善道主力出洛陽尚未遠也;二則欲擒故縱,待價而沽,以抬高自身分量,以求得陛下更優之條件耳!今李善道主力已西,洛陽空虛,而陛下若再以更優之條件與之,除舊諾外,加授王爵,並允以聯姻,割淮北之地為藩屬,可自置官吏、不輸賦稅,則朱粲當此李善道砥定關中,回師之日,明眼人皆可瞧出,必轉而取他之際,豈還有不從之理?臣料其必欣然應命,刻日舉兵!”
蕭銑目光灼灼,指尖頓住,沉吟片刻,拍了下案幾,說道:“不錯!”再次轉顧雷世猛等,說道,“公等以為,侍郎此議何如?若朱粲肯為我助,公等尚有憂慮乎?”
雷世猛、鄧文秀等相顧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