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看的位置，既不是膚施縣城，也不是清涼山。
而是膚施縣城西南百十裏外的因城。
延安郡下轄十一縣，多數的縣在郡之東部，郡之西南隻有因城一縣。
此縣本漢時的高奴縣，北魏在原高奴縣境改置此縣。
其地南接上郡，係陝北與陝南之間的一條重要通道，北經膚施，通延川、綏德，南經上郡，達鄜州、長安。並且也是陝北地區的一處戰略要地，縣城在洛水的北岸，周邊多山地關隘。
屈突通問罷，稍等了片刻，李善道仍隻是目注此縣，冇有言語，便又問道：“敢問陛下，是因見清涼山暫不易攻拔，擔心膚施縣城可能不好速下，故欲轉先取此縣，以形成對膚施徹底的隔絕包圍？”頓了下，觀看著因縣所處的地理環境，說道，“若欲先轉取此縣，倒也並非不可。隻此縣周遭多山、水，若往取之，兵多則膚施難以圍困，兵少則恐亦不易取之。”
“非也。”李善道注視著因城縣城，麵露思酌之色，過了會兒，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欲轉先取此城。”指了下清涼山，說道，“我軍猛攻此山已兩日，今夜夜襲雖未功成，然區區數百守卒，必已精疲力儘。就算不再設計用謀，以堂堂之陣，至多再攻一兩日，清涼此山，我軍定也能攻下。我在想的是，從清涼山之不易攻取，卻足即可見段德操守禦之能。一座山，我軍就需要攻個三四天，則到總攻膚施城之日，卻又需多少天，才能將此城拔克？”
屈突通等將皆沙場宿將，或皆對軍事有天賦之能。
一聞李善道此言，諸將就頓時恍然，明白了他此際之所慮。
徐世績說道：“陛下是在擔憂唐賊的援兵？”
“今早最新的斥候探報，李世民現在上郡。膚施一為我軍所得，我軍兵鋒就可直逼長安。膚施城，李世民一定非救不可。則以此，可以斷料。李世民現在必然正在整頓部曲、集結兵馬，預備來救膚施。至遲十日之內，他的援兵有可能就會開到。”李善道說道。
徐世績說道：“定胡一戰，陛下引騎急襲，李世民所部折損泰半，雖然最終得以從他渡河逃脫者，仍有萬餘步騎。然經此大敗，這萬餘步騎的軍心勢必惶亂。定胡之戰至今，才短短旬日，又我軍自渡河以來，勢如破竹，所向無不克，則以臣估料，李世民再有用兵之能，這萬餘之眾的軍心，他而下必定也尚未能給以重振。如此，縱其引援十日到，陛下似亦不必多慮。”
“其眾縱來，我有清水為阻。隻需扼住清水北岸形勢，便足令他寸步難進。對於李世民的率兵來援，我自不擔憂。”李善道摸著短髭，視線從因城移開，在膚施與因城間、因城與南邊的上郡間，來回巡視，說道，“隻是，既已料定李世民必會來援，又何必等他兵到清水？”
徐世績與屈突通等互相看了眼。
屈突通說道：“原來陛下是起意‘圍城打援’？”
李善道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然也不能說是臨時起意。‘圍城打援’此策，在進軍膚施途中，我就有慮。唯當時考慮到，——如懋功所言，以我定胡大勝、渡河以來的勢如破竹之勢，膚施城應不難攻下，而若行此‘圍城打援’，不免分兵，則可能會影響攻城的力度，反致延誤戰機，卻不如先攻下膚施穩妥，故遂暫棄此謀。”
他收回視線，抬起眼皮，轉看諸將，說道，“但今觀清涼山之攻，可料知膚施之守禦必堅，攻城時日或將持久。既如是，‘圍城打援’之策，實便可重議之了！”
“所以陛下目注因城。陛下之意，是欲在因城設伏？”屈突通說道。
李善道視線重新落到沙盤上，點了點因城，說道：“從上郡來援膚施，此縣是必經之地。我軍若提前在因城與膚施間，或因城與上郡間擇地設伏……”再次抬頭，顧問諸將意見，“公等以為，殲滅李世民所率之援兵的把握，有多大？”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屈突通告了聲罪，向前半步，俯身沙盤上，緊縮眉頭，細細地反覆看了多時，說道：“陛下意欲設伏打援此謀，老臣愚見，有風險，也有利處。謀若不成，則不但李世民的援兵，不能殲滅，膚施城，我軍也打不成了，此乃風險。可若此謀能成，則就不僅膚施儘管堅城，亦可傳檄而定之矣，並且趁勝疾進，何止因城可以順勢再下，上郡也非是不可得之！此乃利處。”
帳中其餘諸將相繼開口，七嘴八舌，也都是這般意見。
“是故進兵膚施途中，我一再考慮，還是先將此策放到了一邊。‘圍城打援’，的確是利弊參半。也所以，我這不向公等請教了麽？”李善道笑道，“屈突公，那你再說說看，這利與弊，如何選擇？這‘圍城打援’此策，當此膚施城堅、敵援將到之際，咱們用還是不用？”
屈突通斟酌難決。
劉黑闥等不及他再發言了，挺身而出，說道：“陛下，臣愚見此策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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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劉黑闥說道：“固然未勝先慮敗，這是屈突公的慎重之處。可正如陛下所慮，察今形勢，膚施既已料到可能難以速下，若待李世民援兵至，內外夾擊，我軍反陷被動。既今賊援未到，我尚可擇機而動，臣之愚見，自當‘打援’可行，——不但不行，且是上策！”
單雄信緊接著出列，說道：“陛下，劉大將軍此言正是。臣亦以為，‘打援’此策，現下正可用之！李密此賊，其性雖凶虐，用兵上稍有其能，臣昔日曾聽他說過，用兵之道，貴在隨機應變。臣愚見，他這句話倒有些道理。雖然此前，我軍是以速拔膚施為意，但既然當前的形勢，一如陛下所指，與我軍事先的預料已有變化，那就該應變化而變。陛下因起‘打援’之意，正見陛下深得兵法之精髓也。今我軍銳氣正盛，士卒用命，臣以為，若行陛下‘圍城打援’此策，必可一戰儘殲李世民援兵！臣願率本部先據要地，靜待賊至，為陛下成殲賊之功。”
“懋功、仲謐，公等怎麽看？”李善道見徐世績、於誌寧等或在傾聽屈突通等人意見，或仍在思忖，就主動詢問他們說道。
徐世績慌忙行禮，說道：“陛下，臣以為單、劉二公所言極是。今以我軍士氣、局勢言之，打援雖有風險，但隻要調配得當，部署得力，不是不可一用。”
於誌寧一直反對李善道“孤軍深入”，奈何李善道不聽他的。
卻總算這時因“清涼山之堅”，而李善道預料到了“膚施城必然更堅”，開始考慮若不能速拔膚施，則唐軍援兵開到之後，該怎麽應對的問題，——但聽李善道的話意，卻仍然是未有退兵之意，反而更生了“打援”之意圖，於誌寧的眉頭，因此也就皺得更緊了。
等徐世績說完他的意見，於誌寧遲疑了下，看了一看李善道，又看了一看劉黑闥、單雄信、徐世績等表示讚成李善道意見的諸將，說道：“回陛下的話，臣意，臣以為就無須再說了。”
李善道怔了下，失笑說道：“仲謐，你雖數諫，我未用之，何必出此賭氣之言？你有何見，儘可言來。”
於誌寧說道：“敢稟陛下，非臣賭氣，臣本不知軍事，打援可用與否，臣不敢妄斷。”
“罷了。”李善道擺了下手，笑與諸臣說道，“仲謐忠直之臣。仲謐，你既不好妄斷，就與我一樣，也聽聽諸公之意罷。”再一次看向屈突通，問道，“屈突公，公思慮定了麽？”
劉黑闥等大將意見一致，屈突通本也不是反對此策，便就也定下了選擇，恭聲說道：“陛下明鑒，打援之策雖險，然當此之時，如諸公所言，誠亦可用。隻是……”
“隻是甚麽？”
屈突通左手掩住右手的衣袖，右手指向了沙盤上的因城，說道：“隻是陛下適才所提出的，是在‘因城與膚施間’，或在‘因城與上郡間擇地設伏’此點，老臣愚見，若行此策，因城與上郡間怕不好設伏。”
“哦？公具體說說。”
屈突通說道：“如在因城與膚施間設伏，首先我設伏之兵，得先從因城經過，這可能會驚動城中；其次若在因城在上郡間設伏，還得先渡過洛水，這更不容易隱匿行蹤；再次，設伏的兵馬如能一擊得手，殲滅李世民所率援兵，固然大捷，可若不能成，則退路極難，洛水在後，又有因城守軍堵截。故老臣愚見，若欲采行此策，設伏地點，隻有選在因城與膚施間為宜。”
李善道摸著短髭，看了看因城與膚施之間的通道，沉吟不語。
徐世績猜出了他的顧慮，說道：“敢問陛下，可是擔心李世民也許會猜到，我軍有可能會在因城與膚施之間設伏，從而謹慎行軍，使我縱然設伏，也難收成效？”
“‘圍城打援’，兵家常用之策，但凡知兵事者，都能想到這一招。何況李世民智謀出眾，絕非庸人，豈會不預作提防？我確有此慮。”李善道注意到徐世績似有別策，笑問道，“懋功，你既有此問，想必成竹在胸，已有妙策可解我此慮？”
徐世績恭謹行禮，說道：“啟稟陛下，臣不敢說有妙策。臣以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唯在因敵製勝。誠如屈突公所言，若在因城與上郡之間設伏，不利我軍；而又誠如陛下所慮，若在因城與膚施間設伏，李世民或又有會料。則若此，臣愚以為，何不就將設伏之地，選在一個既對我軍並非不利，同時又使李世民想不到的地方？”
李善道心中一動，放下手來，按在沙盤邊緣，目光略在膚施、因城、上郡之間一轉，很快就落定在了一處，視之稍頃，指之說道：“懋功，你所言之地，是不是此處？”
諸將看之，李善道手指的正卻是因城縣城邊上的洛水北岸！
徐世績讚歎說道：“陛下英明神武！”恭恭敬敬地回答，“敢稟陛下，臣正此意。臣以為，設伏在此，有四個好處。一則，此處不需渡水，隻要我設伏之兵行進隱秘，因城守賊定然不致驚動；二則，進戰萬一倘有不利，撤亦無憂；三則，洛水北岸鄰近因城縣城，李世民領援出上郡，行到此處時，見己城已到，必然也會放鬆警覺；四則，其援軍到了此地，要想繼續北上，需要渡水，我伏兵可趁其半渡而擊之。這豈不就既解了屈突公‘因城與上郡間設伏，對我軍不利’之慮，也解了陛下‘李世民或會猜到我軍設伏’之慮，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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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兩全其美’！”李善道看著沙盤上的洛水北岸地形，再三咂摸徐世績此策，深覺此計誠然上策，其之妙處，不在設伏遠近，而在心理上的攻敵不備。
屈突通等將就徐世績此策，琢磨了會兒後，也都紛紛點頭稱是。
劉黑闥拍手笑道：“懋功此策，可謂深諳人心。李世民縱有智謀，亦難料我軍敢於近城設伏！此策看似冒險，可也正因險，令我伏兵，成了真正的奇兵。出其不意之上策也。”
屈突通也不禁稱讚，說道：“徐公此策，穩中用奇，確是良策！”歎道，“陛下，臣嚐聞之，地勢之利，常在險中求穩；戰機之機，多於意料之外。唯此言知之易，行之難。今觀徐公於洛水北岸設伏此策，卻是恰合此理，非智勇者不能得之。李世民雖能用兵，然其意必在遠伏嚴防，豈料我軍反近城而動？此即所謂‘致人’之道，戰機在我矣。臣以為，徐公此策可用。”
單雄信當然是要給徐世績捧場的，撫摸著鬍鬚，笑著介麵說道；“陛下，懋功此策，還有個有利於我軍處，懋功適才倒是未言。方今盛夏，洛水北岸草木茂密，也便於我伏兵隱蔽。”收起笑容，昂然而立，敲擊胸鎧，恭行軍禮，大聲地請戰說道，“陛下，臣敢請命，願率精卒，為陛下潛行設伏洛北，靜候李世民入陛下彀中！隻要他敢來，臣必使其片甲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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