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漢軍大營號角再起,旌旗獵獵。
膚施城北,劉黑闥與梁師都部繼續清除城下剩餘障礙。
在李善道的命令下,漢軍的投石車與強弩陣地向前推進了百餘步,對城頭進行更密集的壓製射擊。石彈呼嘯,弩箭如蝗,城頭唐軍雖仍奮力還擊,但準頭與頻率已不及昨日。
梁師都親督部下,在箭石交織中,指揮士卒填平陷坑,砍倒拒馬,一步步將戰線推向護城河邊。至午後,膚施城北外圍障礙已基本肅清,護城河外的開闊地帶,已暴露在漢軍麵前。
與此同時,清涼山下的攻勢也在再次展開。
王君廓與蘇定方遵照李善道之計,自辰時起,便再度對北、東兩坡發動猛攻。
攻勢比昨日更顯淩厲,鼓聲震天,殺聲動地。
漢軍士卒一**沿山道向上衝擊,箭雨潑灑,滾木礌石不斷滾落,山坡上再度血肉橫飛。王君廓雖因傷未再親自衝陣,坐鎮於北坡陣前督戰,怒罵呼喝之聲數裏可聞。
蘇定方於東坡則指揮若定,不斷變換攻擊隊形與節奏,佯攻、實攻交替,使守軍疲於應付。
戰鬥持續至日暮。
漢軍雖然仍未能攻上山腰要害,但守軍箭矢、擂木消耗甚巨。
山頂唐寨之中,指揮防禦的軍校聲音嘶啞,眼中佈滿血絲。
暮色四合,漢軍鳴金收兵。
山坡上的漢軍屍體都已搬回,剩下些殘破的兵器。
黯淡的天光下,整座清涼山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疲憊之氣。
……
是夜,月隱星稀,熱風掠過高地,吹動遍野荒草。
漢軍大營中,兩支精悍的小隊悄然集結。
北路,由王君廓麾下悍將李武率領,計八十人,皆黑衣輕甲,揹負飛鉤長索、油脂火把與短兵利刃。東路,蘇定方部選出勇將張儉,率同樣裝扮的七十名死士。兩隊人在各自主將麵前肅然領命,王君廓與蘇定方再三叮囑:“潛行無聲,攀援務速,火起為號,死戰奪寨!”
子時三刻,夜濃如墨。
李武率北隊潛至清涼山北坡一處白日觀察好的峭壁之下。此壁陡峭,幾近垂直,白日看似絕路,但岩縫間偶有草木,可供借力。李武一聲低哨,數名身手最敏捷者口銜短刃,率先丟擲飛鉤。鐵鉤扣住岩壁凸石或樹乾,試了試力,便如猿猴般手足並用,攀援而上。隨後,繩索垂下,餘人依次跟上。眾人屏息凝神,隻聞風聲與極輕微的摩擦聲。逐漸接近山脊。
然而,就在距離山頂寨牆僅十餘丈時,意外陡生!
一名士卒踩落的碎石,嘩啦滾下,在靜夜中響聲格外清晰。
“有動靜!”山頂暗處,立刻傳來唐軍警哨的低喝。緊接著,幾支火箭劃破夜空,射向峭壁方向,雖未射中人,卻照亮了正在攀爬的漢軍身影!
“敵襲!北壁!”警鑼淒厲響起。
李武心知暴露,大吼一聲:“快上!強攻!”不再隱藏,死士們奮力加速。
但山頂守軍反應極快,白日激戰後的疲憊似乎並未影響其夜間警備。
滾木、石塊雨點般砸下,更有弓弩手瞄準繩索射擊。繩索崩斷聲中,數名漢軍慘叫著墜入黑暗。李武左臂中箭,咬牙砍斷箭桿,率已攀上頂端的二十餘人,猛撲向寨柵。
幾乎與此同時,東路的張儉部也遭遇了類似情況。他們選擇的路徑雖稍緩,卻也被暗處唐軍佈設的響鈴機關察覺。未及靠近寨牆,便被巡哨發現,箭矢迎麵射來。張儉揮刀撥箭,率眾強衝,迎頭撞上早已嚴陣以待的一隊唐軍甲士,陷入混戰。
山上火光四起,喊殺聲、兵刃交擊聲頓時打破夜空寂靜。
山下,王君廓與蘇定方望見山上火光亮起,卻未按預定形成燎原之勢,反而迅速被分割成數處,喊殺聲雜亂,心知不妙。
但事已至此,總不能將攀壁偷襲的將士丟下不管,隻能改夜襲為強攻了。
王君廓不顧王君愕勸阻,揮刀大呼:“兒郎們,跟老子衝!接應李武!”親率主力向北坡白日強攻的山道猛衝。
東邊,蘇定方亦下令東坡主力進攻策應。
卻唯是山上寨中守軍的反應速度極快,襲隊伍暴露的那一刻,山頂各要害處的守卒便已就位。當王君廓、蘇定方主力沿山道攻上時,遭遇的抵抗甚至比白日更加有序而猛烈。滾木、礌石帶著煙塵滾落,弓、弩箭矢如雨。漢軍仰攻艱難,每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而山頭上,李武、張儉等人雖拚死血戰,終究不占地利,或被逼入死角,墜落山下,或被分割圍殺。
殘月隱於雲後,風捲著血腥味掠過山脊。
王君廓親自揮刀連斬數名潰退的士卒,仍無法推進半步。
眼見山上火光明滅不定,漸次熄滅,己方死士的喊殺聲歸於沉寂,而己軍在山道上傷亡越來越大,王君愕死死拉住了他:“大郎!事不可為!再衝隻是枉送性命!快撤!”
王君廓望向山頂,那裏唐旗在火把映照下依舊飄揚,他發出一聲不甘心的低吼,終於狠狠一刀砍在旁邊岩石上,火星迸濺:“撤!鳴金!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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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如潮水般退下清涼山,丟下更多屍體與傷員。
夜色中,撤退的隊伍壓抑而狼狽。
……
中軍大營,高高的望樓之上。
李善道披著大氅,憑欄遠眺清涼山方向。那裏火光已基本熄滅,隻餘零星火把移動,喊殺聲也漸漸平息。遠處傳來王君廓、蘇定方兩部收兵的鉦聲,低沉而無奈。
於誌寧、屈突通等重臣靜立其後。
良久,於誌寧輕歎一聲,說道:“段德操治軍嚴謹,警備周全,果非易與之輩。”
李善道皺起了些眉頭,嘿然稍頃,倒是有些佩服這個段德操了,說道:“梁公,段德操能以一軍在此,與你周旋數年,令你不得寸進,確非僥倖。今日觀此山守禦,白日激戰竟日,夜間防範猶然森嚴,險僻之處設警暗伏,排程有方,士卒用命。此人,……堪稱良將是也。”
的確堪稱良將,要不然,區區一座山頭,再是占據地利,王君廓、蘇定方皆漢軍勇將,麾下亦皆漢軍敢戰之士,卻兩天一夜,夜襲的手段加上,卻也不致還未能將之拔克!
梁師都恭謹地應了兩聲是,說道:“陛下,此賊雖確非庸將,然早晚必為陛下所擒。”
屈突通沉吟了下,撫須說道:“陛下明鑒。段德操此子,家為累世將門,其祖段榮,高歡之連襟也;其父段韶,北齊之名將也,凡北齊諸戰,無有不與,邙山之戰,曾經救下高歡。既有兵法家學,又得邊鎮實戰磨礪,陛下對他的‘良將’之評,誠是宜當。不過,以老臣愚見,段德操雖可稱良將,然膚施孤城,他卻是久守必失;反觀我軍現雖小小受挫於清涼山,然根基穩固,兵多將廣,補給無虞,此消彼長之下,則臣以為,隻需步步為營,膚施終將可下。”
段德操原籍武威。自西漢段貞任武威太守後,其族便在武威繁衍不息,以至於今,早是當地的著姓世家。數百年間,踴躍出了大量的人才,特別以軍功顯赫者,代不乏人。東漢的名將段熲、北涼的建立者段業等,皆出此族。——不久前,戰死在河東的段誌玄,祖籍也是武威,與段德操同族。至若段德操本人,事實上其家不僅其祖、其父接連為北齊時期的大將,他的曾祖、高祖等也都是以軍功立身當時的將領,其曾祖段連仕至立節將軍、其高祖段信仕至征西將軍。如此將門之後,家學淵源,自非尋常的軍中將校可比。
李善道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又望了一眼清涼山與北邊黑暗中膚施城牆的陰影,便轉身下樓,令道:“傳令各營,加強戒備,以防敵軍趁勝夜襲。清涼山的攻拔事宜,明日再議。”
……
膚施城東門城樓。
段德操未著甲冑,隻裹黑襆頭,著一身緋色公服,外罩深色披風,靜靜立於女牆之後。
夜風吹動他的鬚髮,他凝望著東北方向清涼山的方向。
山上最後的火光已然熄滅,隱約可見漢軍火把長龍正蜿蜒退還其營,隊形略顯淩亂。
按刀侍立一旁的梁禮,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與戰意,說道:“總管!果如總管所料,漢賊夜襲清涼山我寨。於今漢賊夜襲慘敗,士氣正沮,撤退混亂。俺前天請戰,總管言時機未到。如今,時機豈非已至?敢請總管許俺引騎出城追擊,必可將這還營之賊重創!”
段德操冇有立刻回答,目光隨著遠處漢軍火把的光芒移動,手指輕叩著牆磚。梁禮緊緊盯著他,見他臉上露出斟酌的神態。冇等多久,段德操做出了決定。梁禮聽他沉聲開口,說道:“將軍所言不差,漢賊新敗,正是可掩擊之時!前日出戰,固不可為;今夜襲之,正當其時!”
他拍了下垛口,令道,“便依將軍所請!勞將軍即刻引城東門內待命之騎,出東門,截擊漢賊還營之眾!切記,以再挫其士氣為要,勿要貪圖殺傷;賊若接應,不可戀戰,速速退回!”
梁禮精神大振,衣甲鏗鏘,行個軍禮,大聲說道:“末將領命!”
轉將身形,大步流星奔下城樓。
早在白天,段德操便已下令城中騎兵分作三隊,輪流於東、北兩門內集結待命,馬不卸鞍,人不解甲。此刻東門內待戰的三二百騎兵,聞令起身,整束甲、槊,紛紛上馬。
城門在低沉的軋軋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吊橋放下。
梁禮翻身上馬,長槊前指,低喝一聲:“出城!”
數百騎如一股黑色的鐵流,無聲而迅疾地湧出城門,過了吊橋,也冇有打火把,藉助星月的光芒,仗著他們對城外地形的熟悉,向著東北方向漢軍撤退的蜿蜒火把撲去!
夜風更烈,捲起塵埃。
東城樓上,段德操不禁身子前傾,一眨不眨地望著這數百奔騰如潮的鐵騎,冇入黑暗。
清涼山依舊沉默矗立。
而山下的平野,卻即將迎來一場血腥的碰撞。
……
夜色如墨,王君廓、蘇定方兩部自清涼山下撤退的隊伍,因抬運傷亡,又夜黑不太好辨識道路,隊形都顯得有些散亂。火把光芒搖曳,照著一張張疲憊而凝重的麵孔,映出刀傷與血跡,士卒們的腳步聲,夾雜著軍官的催促、傷者的呻吟與戰馬的喘息聲,交織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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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隊伍行至距離城北兩部營地尚有十來裏,一處地勢略為低窪、附近有白天梁師都部未能完全清除的零星拒馬鹿砦殘骸的區域時,忽然大地震顫,蹄聲如雷自黑暗中炸響,急速逼近!
“賊騎!”外圍警戒的哨騎驚促的示警聲剛起,黑色的洪流已衝破夜幕,撞入漢軍佇列側翼!
正是梁禮率領的數百唐軍精騎!
這些騎兵人銜枚,馬裹蹄,悄然潛行至近處,方纔驟然加速。
衝在最前的梁禮,長槊如龍,借著戰馬衝刺之勢,直接貫穿一名漢軍隊率的胸膛,將其挑飛數步。他暴喝一聲:“殺!”緊隨其後,突擊到來的唐騎揮舞長槊,打著尖利的呼哨,三五成群,以進鬥的陣型,跟著他楔入進了漢軍散亂的行軍佇列!長槊翻飛,血光迸濺。
“結陣!結陣!”連著兩天,城中守軍的閉城不出,降低了漢軍的警惕,麵對這完全冇有意料到的敵襲,外圍的漢軍軍吏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組織兵士結陣迎戰。
但倉促遇襲,又是側翼受敵,怎麽能瞬間結成嚴密陣勢?
頃刻間,人仰馬翻,慘叫聲大作。火把掉落在地,引燃草叢,更添混亂。唐騎奔騰踐踏,槊光過處,血雨紛飛,轉眼已有數十漢軍,倒在了鐵蹄刀鋒之下。
“賊子敢爾!”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蓋過了戰場的喧囂。
伴隨著吼聲,漢軍還營隊伍中間、後邊,各有十餘騎緊忙馳出,迎擊向這支突擊的唐騎。為首兩將,一個拍馬挾槊,目眥欲裂;一個張弓躍馬,瞋目奮武,可不正就是王君廓與蘇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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