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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四日拔城劉黑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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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川城頭,段德綸張目向北遠望。

正是午後時分,仲夏的日頭正烈,把北邊的黃土高原地曬得發白。

視野裏冇有特別高峻的山,除了西北遠處,扼在綏德到延川的官道關口上的崾山梁,在烈日下泛著鐵青色的脊線,陡峭挺立,其餘多是渾圓而連綿起伏的黃土梁峁,如同凝固了的、破碎的土黃色波濤,從西北方的天際線一直蔓延到延川腹地,熱氣在溝壑間扭曲升騰。

一條河水從西北邊綏德縣城、崾山梁的方向流淌過來,初時奔騰於梁峁溝壑之間,繼而蜿蜒南下,在延川城東拐了個淺弧,又緩緩東去,匯向黃河。這條河名叫吐延水,也叫延秀水。是延川境內最大的河流,支流遍佈於黃土溝壑之間,匯流成網,滋養著沿岸的田疇與村落。

但現下望之,目之所見的田疇、村落,卻都籠罩在一片寥落中。

乃這延川此地,曾被梁師都占據,是梁師都“梁國”的文州。直到去年,段德操才將之攻占。但雖然攻占了,其後雙方於相當長的時間內,仍在此地反覆拉鋸,交戰不斷。

因此之故,出於城防所需,城外能看到的樹木早被砍伐光了,隻剩下些孤零零的樹墩。田地也大多荒著,長滿了野草,隻有零星幾塊地裏還有些蔫黃的莊稼。

城郊散落的村子裏,在這本該午飯的時辰,亦難得見幾縷炊煙。隻遙遙可以望見,離城遠些的地方,有的村中起著黑煙,滾滾衝上天空,並約略傳來人聲與犬吠交織的騷動。這是他派出去的兵士,在蒐集縣內各鄉鄉民家中的餘糧、以及強征各鄉的丁壯鄉民進城。

官道上,除了近處幾夥出城的兵士和遠處推著糧車、趕著丁壯回城的兵士,再無別的人影。

段德綸的目光從官道上的這些兵士、百姓上邊掠過,最終落於北邊視線所能及的儘頭,那裏,黃塵與天光交融之處,似有微弱動靜正悄然湧動。

是風沙的遊移,還是人馬踏起的塵煙?

心頭不由一緊,他下意識地身子前傾,手搭涼棚,眯著眼,儘力眺看。

這幾天,軍報不斷。

漢軍渡河、延福失陷、漢軍過上縣不打,長驅南下。

每一道軍報,都讓他驚心動魄。

卻眼下北邊遠處起的這煙塵?難道是漢軍不但上縣不打,就連城平、綏德也不打了麽?李善道難道竟然是打算趁著定胡渡口的這一場大勝,直接來打延川、甚至直接往攻膚施?

——這未免也太驕狂了吧?

可是,卻也不得不承認,至少於當下這個局麵之前,李善道有驕狂的本錢。

李世民定胡之敗,不僅使其軍得以僥倖渡河的數千步騎,個個失魂喪膽,便是延安郡的駐兵,也為此膽顫惶恐,士氣低落。近日巡營,他從他軍中將士的臉上已看不到,這一兩年來因屢勝梁師都而帶給他們的往日的驕矜與銳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疑懼。

勝敗雖本無常,然李世民此敗實是太慘了!縱為免過度影響延安郡駐兵的軍心,李世民以至在倉皇撤到延安後,都冇有讓其軍進營,也冇怎麽停留就直接南下了,可這訊息又怎能掩住?

李世民是率著他的殘部,南下而還長安了。

可是,他卻帶來瞭如狼似虎的漢軍精銳!可是延安郡,卻要麵臨李善道親率的大軍的進攻了!

說實話,段德綸對守住延川、守住延安郡,冇有半點信心。

唯是他雖冇信心,他隻是延安數千唐兵駐軍的一個將領,又且他從兄段德操已向李世民保證,必為李世民、為李淵將漢軍擋在延安郡外!他又還能有什麽辦法?

他本非延川的守將,而正是因段德操向李世民的這個保證,他被段德操派來了延川。

派他來前,段德操與他說,延川是延安的北大門,一定不可有失。要求他無論如何,都要死守延川。前天獲悉漢軍未打上縣後,段德操又遣吏給他送來了一封親筆信,就漢軍不攻上縣此一敵情,特地在信中向他分析形勢,說李善道即便不打上縣,但城平、綏德關係到他後續糧秣的安全,他卻必不會不打,則段德綸正好可趁這段時間,增固城防,加緊進行堅壁清野。

段德操在信中再次與他說,延川地勢也算險要,東邊臨河、西、北多梁峁,皆不利大軍展開,固城自守,短日內足保無虞。並且,段德操又也再次與他說,他會及時遣派援兵來援助他。

可話雖如此說,段德綸卻怎能就便安心?

前幾日,他來延川接管城防時,便是懷著忐忑不安,“漢軍未攻上縣”的軍報他知後,少不了的更是不安!隻還是這句話,他冇有別的辦法,隻能聽從段德操的軍令。

於是,昨天、今天,他便嚴格依照段德操之令,一邊鎮撫士氣,一邊遣更多的兵士出城去各鄉,抓緊強征糧秣,以及將鄉民中的丁壯者徙到城內,以圖達成最佳的“堅壁清野”之效。

隻是卻萬萬不曾料到,這糧、丁壯,都還冇有征、徙完畢,怎地北邊現下就起了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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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將慌張地跑上城頭,急促地說道:“將軍,望見了麽?北邊像有騎來!不知是否漢賊?要不要趕緊下令,召散在各鄉的兵士還城,關閉城門?”

“若是漢賊,這時召兵士還城,豈不已晚?至若城門,隨時可以關閉。不必驚慌。且待辨清北邊所來,究竟是否漢賊,再定對策不遲。”段德綸沉聲說道。

這從將滿頭大汗,胡亂應了聲是,卻忍不住顫抖著聲音,又說道:“將軍明鑒,隻是……”

“你平時也還機警,今日怎卻這等糊塗?我守軍各營,軍心本已不穩,若再情勢未明,便就自亂陣腳,徒自驚擾,而致全城騷動,豈不更亂軍心?則未戰先潰矣!傳我將令:各麵城上守軍,嚴陣以待,不得擅動;斥候即刻北出探查。令吏卒巡城,敢有亂者,立斬!”段德綸怒聲訓斥這從將,說道。一邊斥著,一邊他的視線冇有離開北邊,按著垛口,凝目北望。

官道上出城、回城的兵士、百姓也都注意到了北邊的煙塵。

段德綸望見,最北邊、離城約十幾裏的那夥兵士、百姓,剛開始起了一陣慌亂,有幾個兵士棄下糧車、百姓,拔腿往城下跑,但很快就停下了腳步,重回到了隊伍中,將試圖趁機逃走的百姓抓回,繼續迫使他們推著糧車,押著他們向城下而來。

望到此幕,段德綸提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與從將說道:“北邊所來,定非漢賊。”

果然不錯,北邊掀起煙塵的,的確不是漢軍兵馬。

一刻多鍾後,約十餘騎馳到了北城的城壕外。

城門的守將上前與他們答了幾句話,隨即便領著他們進城。

不多時,騎士中的為首者沿著馬麵,登到了城頭,在守將的前引下,來到了段德綸的麵前。

段德綸認識這人,是城平縣守軍的一個校尉。

“將軍,末將出城時,漢賊數萬兵馬,距我城已隻剩四五十裏遠。末將奉陳將軍之令,趕來延安求援!”這校尉喘息未定,聲音嘶啞,額上的汗水、塵土混作一片。

段德綸眉頭緊鎖,問道:“數萬兵馬?漢賊冇有分兵去攻綏德?”

“回將軍的話,並未偵到漢賊分兵,其主力儘趨城平。陳將軍料賊勢難支,故遣末將求援。”

段德綸問道:“城平縣除了守軍,現有多少丁壯可以協防?民心何如?日前膚施運往城平的糧秣,可都運到了?當下糧草可支幾日?……,有無向上縣王總管、綏德駐兵求援?”

卻城平隸雕陰郡,段德操為李唐得了雕陰郡南部諸縣後,李淵任命了一個雕陰郡的總管,便是段德綸口中說的這個“王總管”。不過,雕陰、延安屬李唐在北疆的同一個戰區,而段德操是這塊戰區的主將,故這個王總管聽從段德操的節製,——事實上,他原就是段德操轄將。

校尉抱拳答道:“回將軍,除守軍千人以外,陳將軍遵王總管將令,奉行秦王殿下‘堅壁清野’之策,急遷城外丁壯進城,然漢賊未攻上縣,直趨我城,來得太快,遷入城中的丁壯隻才數百,加上城中丁壯,目下可用於協防者不到兩千人。民心慌亂,不過陳將軍已儘力彈壓。糧秣運到了,合計城中本有之儲糧、這一兩日從鄉中籌集到的糧秣,可供城中軍民支撐半月。”

他頓了下,說道,“陳將軍令末將儘速趕到膚施,向總管請求援兵。援兵若不速到,李善道親在漢賊軍中,麾其眾傾力來攻,城平孤城難守,危在旦夕,三五日內隻怕就要陷落!”

“你出城時,可見漢賊有無其他動向?”段德綸替城平捏把汗的同時,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這校尉知他所問的“其他動向”指的是什麽,回答說道:“稟將軍,末將淩晨出的城,出城之時,漢軍主力尚在我城北三二十裏外駐營,但有一支賊兵已出,從我城西邊遠遠經過,向延川進來。末將出城後,一路疾行,在我城南三十多裏處,追上了這支漢軍賊兵。

“曾有遠觀,見這支漢賊約四五千眾,其中騎約近千。打的像是漢賊大將劉黑闥的旗號。末將等不敢近前,抄小路繞過了他們。估算路程,這支漢騎距離延川,應是已經近了。”

段德綸心中一沉,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

漢軍雖然冇有分兵去攻綏德,但卻城平尚未攻下,就分兵來攻延川了!

他強自按住內心的驚濤,穩住心神,又問了幾句漢軍的情形。這校尉儘己所知,回答了他。便段德綸不再多問,令從吏取水,給這校尉補充了些補給,親自送他下城。

到城門口,隨從這校尉的那十來個騎士,正坐著喝水、吃乾糧,見他們下來,紛紛起身。段德綸下令牽來新馬,換與他們乘騎,隨後,即目送這校尉與他的這些從騎離開,趕去膚施。

他的從將跟在他的身後,望著這校尉等遠去,額頭的汗又是涔涔而下了,話語裏再度帶上驚慌,手攥緊了刀柄,不由自主地轉往北邊去望,說道:“將軍,劉黑闥部漢賊昨夜離營,其離營之地距城平三二十裏,則便是距我城不過百餘裏。至遲傍晚前,恐其軍就將抵我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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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綸冇有回答他,隻也望向北邊。

望了稍頃,他沉聲下達命令:“召城外各鄉兵士還城,能再蒐集到多少糧秣,就蒐集多少;能再遷到城中多少鄉民丁壯,就遷多少!另再多遣斥候,探查劉黑闥部漢賊當前位置。遣軍吏,亦往膚施,將‘劉黑闥率部來攻我城’之此賊情急報俺阿哥,也請求援兵。”回身還城,又令道,“召集各營諸將,到北城樓聽俺軍令。各營將士立即整備,檢查器械,準備迎戰!”

這從將接令應諾。

……

回到北城,登得北城樓。

諸將應召相繼來到,肅立兩側。

段德的各項軍令迅速下達:各營分守四麵城牆,炮車、弩車、拍杆、金汁、滾木、礌石等各就各位;兩三千丁壯,編為三隊,一隊隨軍協防,一隊轉運物資,一隊由縣衙胥吏帶領,彈壓街巷,實行宵禁,敢有趁亂滋事、散佈謠言者,立斬不赦。

他刻意拔高聲音,力圖讓每個將領都感受到決心:“延川乃延安北門,我等身後便是郡治膚施,寸土不可失!諸君當與士卒共生死,待總管援軍一到,裏應外合,破賊必矣!”

諸將轟然應諾,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憂懼並未散去。

……

軍議散了,新派的斥候纔剛出城,先前派出的斥候便接連馳回。

帶來一道道越來越緊迫的訊息。

“報!劉黑闥部前鋒已過雕陰郡界!”

“報!賊騎距城不足四十裏!”

“報!北邊官道塵頭大起,賊軍主力將至!”

段德綸在城樓上,一麵聽著稟報,一麵焦灼地望向城外。

出城征糧拉夫的兵士接到了他召還的軍令,正從各條鄉間小路倉皇湧回官道,驅趕著滿載糧袋的牛車、驢車,以及哭喊連天的丁壯百姓,亂鬨哄地向城門擠來。

城門守軍急於關閉城門,與爭搶進城的人流推搡喝罵,場麵幾近失控。

段德綸隻得再派親兵隊下去彈壓疏導,下令:“列隊依次入城!再有擁擠者,以通賊論處!”

直到日頭偏西,這股混亂才勉強平息,城門在沉重的吱嘎聲中緊緊閉合。

……

傍晚時分,北方的地平線上,那煙塵已成鋪天蓋地之勢。

悶雷般的馬蹄聲隱隱傳來,震得城牆上的沙礫微微跳動,城樓梁間的塵土簌簌下落。

各段城上,特別北城牆上能夠望到此狀的守軍士卒無不臉色發白,緊握兵器的手微微顫抖,卻在軍吏的嗬斥下,不得不咬牙挺立。

段德綸按劍而立,極力保持鎮定。

煙塵漸近,漢軍的旗幡在夕陽餘暉中顯現,黑壓壓的步騎洪流沿著官道與兩側原野漫卷而來,甲冑反射著暮光,隊形嚴整,前行間自帶一股摧城拔寨的威壓,正是百戰精銳的氣象!

……

屏息凝神的眺望中,漢軍進至到了城北十餘裏處。

可以望到,騎兵在兩側,步卒在中間,後邊是輜重,皆是正呈行軍隊形。

一員性急的校尉按捺不住,向段德綸請戰:“將軍!賊軍遠來疲敝,陣腳未穩,末將願率三百精騎出城衝殺一陣,挫其銳氣!”

段德操尚未答話。

他的從將大驚失色,急道:“萬萬不可!賊勢浩大,我軍堅守猶恐不足,豈可浪戰?”

段德綸望著逼近城外的漢軍大隊,心中權衡,正自猶豫難決之際。

卻驚詫地發現,已距城北近在咫尺的這支漢軍,行進的隊形忽然起了變化。

隻見其前鋒旗幟搖動,大隊人馬竟未開向城池,而是沿著城北原野,轉向了西南方向行去!

數千漢軍將士踏起的煙塵,漫天飛揚,上百麵各色的旗幟,在塵土中翻卷如浪,長矛如林,數百輛的輜重車碾過官道,就這麽從延川城外大搖大擺地經過,漸漸消失在了蒼茫的暮色下。

城上守軍無不愕然。

從將驚訝地睜大雙眼,說道:“怎、怎……?將軍,劉黑闥怎繞我城而過?”遠眺著漢軍已經行遠,驀地一個猜測浮現腦海,說道,“莫不是,他要打的不是我城,是豐林、膚施?”

段德綸心中驚疑更甚。

他眺視著西南而去的這數千漢軍步騎。

見其去勢既決,行止有度,顯然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按照既定方略行事。則若如此,劉黑闥難不成竟真的是如從將所猜,其意根本不在延川,其真正目標是豐林、膚施?

從漢軍不打上縣、不打綏德來看,倒也不是冇有這種可能。

從將這時,又猜測說道:“將軍,漢賊會不會是欲挾定胡之勝,而以為我膚施現下必軍心惶惶,守備不嚴,故舍我城而直趨,欲以迅雷之勢,先拔膚施?……若是如此?膚施危矣!”

段德綸蹙眉不語,稍微鬆開了些攥著劍柄的手指,極目眺望西邊遠處漸散的煙塵。

暮色四合,風捲過城頭旌旗,獵獵作響,彷彿也在響應他心頭的疑惑。

從將的猜測,也是他這會兒的猜測。

但這個猜測,對麽?

此時此際,段德綸既為暫時免去被圍攻之危,略鬆一口氣,又為漢軍這反常的舉動,深感不安。他不敢大意,忖思了下,令道:“賊意不明,難保不是佯向膚施,實為誘我開城追擊。傳令諸部,不可懈怠,依然嚴守陴堞,不可輕動,城門依舊緊閉,不得擅出入一人。速遣飛騎報知膚施。挑選機警斥候,縋城而下,尾隨漢賊,察其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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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縋城而出的斥候回報不絕。

“賊軍沿西南大道疾行,未做停留。”

“已過三十裏外岔路口,確向豐林方向。”

“賊軍連夜趕路,火把如龍,未有紮營跡象。”

直到翌日下午,最新軍報傳來。

劉黑闥部經一夜強行軍,已離延川六十餘裏,在一處河灣旁終於停下築營,看樣子是要休整。

同時,派往城平的斥候也返回,帶來訊息。

漢軍主力已於昨日開始猛攻城平,戰況激烈,但城池目前仍在唐軍手中。

——看來劉黑闥部漢賊的確是開向豐林、膚施了!

段德綸心頭總算稍寬,卻不禁地,轉又為豐林和膚施揪緊。

一個新的難題擺在他的麵前。

若出兵往援豐林,則北邊城平一旦失守,漢軍主力隨之南下,延川空虛難守。

可若按兵不動,又恐劉黑闥直搗腹心。

思前想後,他下不了決斷,唯有再遣快馬,再次將劉黑闥部繞過延川,直插豐林、膚施的最新敵情急報段德操,並請求明確指令,他是繼續守城,還是出兵援助豐林。

從昨天下午到現下,連續一天一夜的高度緊張,守軍各部已是人困馬乏。既已確定漢軍是向豐林、膚施去了,段德綸遂在新的信使派出後,下令各部分批休息,但城防戒備不得鬆懈。

……

是夜,段德綸在縣寺中輾轉難眠。

對著地圖反覆推演,直至夜半,才因極度疲憊而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突如其來的、混亂而巨大的喧囂將他猛然驚醒!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的寂靜。

他本和衣而臥,一把抓起枕邊橫刀,跳下床榻,衝出室外,驚怒喝問:“何處喧嘩?”

一名軍吏連滾爬爬地奔入庭院,麵無人色,嘶聲喊道:“將軍!大事不好!城中有賊人作亂,正在搶攻西城門!”

段德綸聞言,方自震驚,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又有一將提著刀,也狂奔而來,聲音帶著絕望,叫道:“將軍!西城門,……西城門被賊搶下!放下了吊橋,已有漢賊騎殺進來了!”

“什麽?”段德綸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城裏何來賊兵?又何來賊騎入城?……劉黑闥麽?劉黑闥其部賊眾,不是開向豐林、膚施,下午纔在城西幾十裏外紮營麽?”

他不及細想,命令已經脫口而出,“召集親兵!你快去西城門,將城門奪回!”

舉目去望,卻見西邊夜空已被火光映得通紅,那喧囂聲浪已如狂潮般湧隨風傳來。

……

此刻的西城門,已然化作修羅屠場。

城門洞內外,橫七豎八倒著三四十具屍體。有守城唐兵,也有四五個穿著百姓衣服,卻利刃散落屍邊的漢子。隻從這場景就可看出,雙方就在剛剛,在這片狹小空間裏展開過慘烈搏殺。

鮮血在地上匯成黏稠的小溪,流入兩側的石槽。

而城門已經洞開。

城門前數百步外,吊橋的鐵索被砍斷,橋板沉重地搭在城壕上。

幾個渾身浴血,持著短匕或奪來的橫刀等短兵,多處負傷的“百姓”,此刻正站在吊橋這頭,迎接卷地而到的數百漢騎進城。已有數十漢騎前鋒殺進了城中,後邊的漢騎舉著才點燃的火把,如一條火龍般源源不斷地湧過吊橋,打著呼哨、呼喊著,爭先恐後地馳向城門。

一員身披玄甲,手持長槊,胯下戰馬噴著熾熱的鼻息的將領,隨著騎流奔到,這幾個“百姓”見他舉槊指向城內,聽到他聲如雷霆地喝令:“段德綸首級,賞百金,隨本大將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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