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萬徹、張士貴、郭孝恪等秦敬嗣入座,方纔幾人坐定。
聽了秦敬嗣此話,薛萬徹說道:“大將軍所言賊情有變,可是潼關守軍增援了李建成?”
“正是此點。斥候報稱,潼關兵馬異動,日前約數千步騎出關,打著白玄度的旗幟,往援李建成。如此一來,李建成部唐賊就又多出數千兵馬,且潼關有可能還會與他增援。既然公等已獲此訊,未知公等就此賊情之變,各為何意?”秦敬嗣環顧薛萬徹等三人,問道。
薛萬徹笑道:“大將軍,這道軍報,末將等是半日前所知,當時便已商議過對策。潼關出兵雖增其勢,卻這往援李建成的賊兵步騎無非三四千數。況又是甚白玄度之流胡奴部曲!此等烏合之眾,其數再多,何足掛齒!休說三四千,便是三四萬,也不過土雞瓦狗,不足為慮。依末將之見,不必改弦更張,我軍當依原計進兵。李建成陝縣大敗,喪膽落魄,我軍士氣正盛,銳不可當,正當乘勝追擊,豈可因些許增援而竟遲疑!末將以為,休整一日,便可進戰!”
白玄度也本關中群盜,他投奔李淵的時間較早,早於李仲文、何潘仁等。他是與孫華一同投附的李淵。如前所述,孫華其人,馮翊郡武鄉縣人也,其部本關中群盜者實力最為強盛者,眾號十萬。因任瑰的建議,李淵親去書信與之,孫華乃與白玄度引眾從投李淵。李淵待其甚厚,握著他的手,與他坐在一起,授左光祿大夫,封武鄉縣公,任馮翊太守,凡孫華部將有功者,他可以自除授官職,並金帛賞賜無數。白玄度因與孫華同來歸附,亦得授官爵。
不意孫華卻八月二十四日謁見的李淵,十月二十七日,唐軍攻長安大興城,他便在此戰中中流矢而死。——其若不死,現必為唐軍大將,功勳地位當不在王長諧、劉弘基等這些李淵起兵最初時的“六統軍”之下。也不必多說。孫華死後,他的部眾有的改隸了李建成、李世民等軍;有的撥歸到了白玄度帳下。白玄度由此得眾,兵亦頗盛,遂駐潼關,為潼關守將之副。
但其眾現下雖然不少,誠如薛萬徹所指,多本群盜出身,的確戰鬥力不是很強。
——薛萬徹稱白玄度為“胡奴”,乃是白玄度與何潘仁、奚道宜相同,亦出胡種,與何潘仁同為西域諸胡之後裔,其先原龜茲人,是所謂“西域白氏,本龜茲族,原居白山,以山為氏”。
薛萬徹既言他三人已商量過,這個意見,自然便是他與張士貴、郭孝恪的一致主張。
秦敬嗣撫須而笑,顧視薛萬均,說道:“知弟莫如兄。”與薛萬徹說道,“將軍等未到之前,俺嘗問三郎,不知將軍等若聞得賊兵增援此訊,當作何計。三郎言,將軍必主速戰,果如所料。今既不謀而合,更無遲疑之理。依朱陽、盧氏兩縣兵軍報,明日其兩部可至稠桑原。即傳令三軍,養精蓄銳,明晨整備,等兩縣兵到,後日黎明合眾進兵!”
薛萬徹等將一同起身,齊聲應道:“謹遵大將軍令!”
重新坐下,郭孝恪進言說道:“大將軍,仆之愚見,進兵之前,何不先下搦戰書一道?明言其主將無能,援亦徒然,再墮其士氣,然後進戰,待會戰之時,克勝勢如破竹之易也!”
“此策甚佳,便依公議。”秦敬嗣點頭稱善,即命從坐帳中的記室執筆擬書。
薛萬徹又進言說道:“大將軍,今我諸軍合兵雖計眾已萬餘,然李建成亦合王長諧、李襲譽諸軍,現駐盤豆者不下三萬,再若加上白玄度部數千,其眾已逾我軍三倍餘。固其軍心沮喪,我勝之必然,若欲儘殲,卻恐李建成敗後,仍可西遁得脫,致使我軍難以全功。故末將以為,此次進戰,宜先遣騎兵一部,間道繞至賊後,抄其歸路,阻其退遁。如此,方可圍而殲之!”
秦敬嗣撫掌,再次看了看薛萬均,笑道:“三郎,賢兄弟果然心意相通!”說與薛萬徹,“三郎亦是此意。”起身下到帳中的沙盤前,略一關注,手指盤豆西邊一處,說道,“此戰我軍勝後,李建成及其潰兵,若欲逃往潼關,必經此城。此城扼崤函之險,為其西歸要衝。三郎已向俺建議,當我主力進兵之際,先以一部騎兵,繞南邊山路,至此城東南方向,潛伏待命。候李建成及其潰兵逃到之際,便即殺出。前為我伏騎所阻,後則我主力追至,進退無路,其潰眾我軍定可儘殲,而李建成其亦惟束手就擒耳。”轉顧薛萬徹等,問道,“公等以為如何?”
薛萬徹拱手笑道:“大將軍此計甚妙,正與末將所思相合。隻須在此伏兵,便可斷賊退路。到時,前後夾擊,殲如反掌。李建成這廝,插翅也難再逃!必可擒獲,獻與聖上。”
郭孝恪亦說道:“擇此地設伏,極妥之策!想這盤豆賊兵既潰,一心隻想逃出生天,等他們逃到此地,前邊城池已然可見,必會逃之愈急,爭先奪路,急於入城,我伏騎卻從旁殺出,其勢無防,隻會更加驚惶失措,——卻也不需伏騎太多,數百千人,足可阻之矣!”
乃秦敬嗣所指此城,便是閿鄉。閿鄉在盤豆西邊,潼關東邊,其縣城距盤豆、潼關的遠近差不多,都是三四十裡,正是從盤豆西逃潼關的必經之路。其北為黃河,南為秦山。地勢狹長,如從盤豆西向潼關,隻此一條官道可走,實咽喉之地。故伏兵在此,足可截李建成部退路。
秦敬嗣撫須沉吟片刻,說道:“郭公所言,‘數百千騎伏於在此,足可斷李建成退路’,俺也是這般以為。自稠桑原而繞至閿鄉東的路途,俺與三郎也已看定,乃南麵山中小道,雖險峻難行,然隻要兵馬不少,不攜輜重,亦足可通行。這些都不是問題,唯有關鍵一處,卻須與公等商議。”視線從諸將麵上緩緩掃過,說道,“便是這支騎兵,將委何人?”
帳中諸將聞言,目光交集。
這支騎兵的主將人選,的確十分關鍵。迂迴穿插,深入敵後,潛藏設伏,率領的部眾雖然不多,數百千騎,可任務卻很艱钜,危險也很大。
稍有不慎,萬一被唐軍察覺,就反會陷入閿鄉唐軍與盤豆唐軍的夾擊,自身恐怕都將難保,更遑論完成斷敵退路之重任。這是危險方麵。再一個任務方麵,這支騎兵須得在主力未至前,獨當一麵,既要隱忍待機,又要在唐軍潰兵到時果決出擊,以此數百千騎之眾,斷然截敵也許會達到萬餘、乃至一兩萬眾,——同時,還要分兵逆擊閿鄉城中必會出助李建成部潰兵的唐軍守軍,如此重重險難,非智勇兼備、沉毅有略者不能為也。故此將之人選,不但要精於騎戰,膽略出群,更須臨機專斷而不失大局,實乃勝負所繫。非軍中上將,不可委之。
可卻另一方麵,相比進兵盤豆,在盤豆與唐軍正麵會戰,繞後斷截唐軍退路的這支騎兵,在戰功上則有遜色之虞,難以彰顯。即便是成功截住唐軍潰兵了,可也隻是個截擊之功,真正的殲敵大功仍屬正麵破陣的主力。因是,可以這樣說,此任是既艱險,又難有十分顯赫之功,某種程度上,有些吃力不討好。亦正此故,帳中一時沉寂,卻是冇人願主動請纓。
秦敬嗣掃視薛萬徹、張士貴、郭孝恪、薛萬均這四個合兵後的這支漢軍中的大將,見冇人應聲,躊躇了下,隻好將自己軍中的諸將挨個想了一遍,想來想去,都不太足以擔當此任。正遲疑間,帳中一將越眾而出,抱拳說道:“末將願往!”
眾人視之,張士貴也。
張士貴聲如洪鐘,目中神光湛然。
秦敬嗣急察其麵,見他神色沉毅,舉止果決,並無猶豫之色,顯其此際主動請戰,確為出於本意,是他考慮過後的決定,而不是因無人請纓,他腦子一熱的輕率之舉,心中頓先一寬!
既其引騎往伏的決定是出其自願,再察其能。
張士貴係虢州盧氏縣人,秦敬嗣當然知其能,其它不論,隻日前陝縣大潰李建成此戰中,他神射無雙,就完全展現出了他的騎戰之能。又閿鄉距盧氏二百來裡地,張士貴少年時曾遊獵於崤函山川間,對這一帶的地形也熟。並又其人性格並不急躁,沉穩堅毅,有韌勁而不乏機變。兩下結合,由他統領這支騎兵,誠然是正得其將!秦敬嗣想定,心中又是一鬆!
他親自上前,握住張士貴的手,說道:“將軍肯擔此重任,俺心甚慰!此繞行賊後,凶險重重,而任務重大。能否得以一戰儘殲李建成部唐賊,儘在伏騎!將軍主動請纓,可見擔當。此戰戰罷,功成之日,俺必如實上奏聖上,陳稟將軍之功勳,不使毫髮遺漏。”
張士貴笑道:“末將但為聖上效命,何論功與不功!但得為聖上殲賊,赴湯蹈火,不敢辭也。”
果真是久在李善道身邊,為李善道親衛營主將,這言行風骨自有忠臣氣象,眼界和格局自與常人不同,不以功名為先,惟以國事為重,忠勇之節,凜然可見。
秦敬嗣連連點頭,說道:“將軍忠義,令人欽敬。”轉而問道,“將軍此去,欲引騎幾何?”
“閿鄉此地,末將十餘年前去過。知其山川險易。其縣境中,可以伏兵處有三:一在曹子溝,二在石門穀,三在黑龍口。然曹子溝地窄,不能藏兵;黑龍口距盤豆太近,或會被盤豆賊偵騎察覺,反致泄露軍機。故最宜者惟石門穀。其口狹而內闊,林深草密,可容千騎潛伏。且距官道不過三裡,俟唐賊潰退至此,我伏騎突起衝擊,賊必大亂,可將之儘截,以待主力追到。末將願率騎千,攜五日乾糧,今夜出發,隱蔽西進,至遲後日暮時,可抵達伏擊位置。”張士貴既然是經過考慮後做出的請戰決定,自對伏騎數目、藏伏所在等細節早已成竹在胸。
“好!好!”秦敬嗣便說道,“將軍部騎,陝縣一戰後,尚餘多少可戰者?”
張士貴答道:“末將從薛將軍援陝縣時,計率騎兵兩團,現可用者三百餘騎。”
秦敬嗣頷首,看向薛萬均,說道:“三郎,我軍中騎兵,最精銳者,莫過於你麾下所部。張將軍既以千騎為請,我當悉配精銳。你當撥出五百騎,補入張將軍部。其餘不足,從輕騎營選調擅騎射者,以足千騎之數。務使人人皆銳,且耐苦韌。不可誤張將軍截賊之重任!”
薛萬均應諾。
秦敬嗣又命掌軍需的幕府吏員,即刻備齊千騎五日乾糧、草料及備用弓弦、馬蹄鐵等物,慮及張士貴等的這番截擊,可能將會是一場激戰,又令箭矢加倍配給,備槊亦多配。凡軍需,須於申時前悉數交付張士貴,不得有誤。便吏員領命退下,趕緊前去籌備。
薛萬均亦先出帳,去調撥騎兵。
這時,給李建成寫挑戰書的記室,將挑戰書寫成了,呈給秦敬嗣觀看。
秦敬嗣看罷,轉與薛萬徹等亦看。
郭孝恪看後,笑道:“文辭激切,頗具鋒芒,李建成見之,必怒不可遏,而其諸將聞之,必俱懷怯,此正所以墮其士氣、亂其心也。然仆愚見,何不再添上一句:昔則玄感舉逆狂妄,終成齏粉;今觀李淵效尤,並無項羽之勇,阿婆麵耳,尤不自量力,不過複蹈覆轍?”
卻這“玄感”也者,楊玄感也。楊玄感叛亂之後,攻不下洛陽,無奈隻好西走,欲入關中,結果正是潰敗於盤豆。“項羽之勇”,是楊玄感驍勇多力,每戰親運長矛,身先士卒,喑嗚叱吒,所當者莫不震懾,因被人將他比為項羽。“阿婆麵”,無須多說,是楊廣戲稱李淵之語。
此語若增,可以料見,“阿婆麵”之辱,勢必會更加激怒李建成,而楊玄感潰敗於盤豆這一才發生在五年前的事實,則應是會愈加使其部將懼怯。
秦敬嗣等人俱是大笑。
便秦敬嗣令記室將此語加上,重新寫畢,遣吏送去盤豆李建成營。
然後,他按劍顧視諸將,說道:“當年楊玄感在盤豆列陣,俺聞之,橫亙五十裡,為屈突公等所大敗之,追迫其死於葭蘆戍。今俺願與公等共破殲李建成,如屈突公之破楊玄感!”
薛萬徹諸將同聲應諾,意態昂奮,帳中戰意凜然。
是夜,因撥給張士貴的數百騎,非張士貴本部,固然以張士貴是李善道親衛主將的身份、他數日前陝縣一戰的戰功,撥給他的從騎,不會敢不從他的軍令,然為更進一步地增強他的威嚴,確保他可以指揮如一,秦敬嗣親自為他牽馬,送他率騎出營。
次日戰備,下午時朱陽、盧氏兩軍陸續抵達。又第二天一早,秦敬嗣等領諸軍兵離開稠桑原,向盤豆開進,旗甲連綿,鼓角相聞。行軍途中,斥候不斷回報李建成部動向。直到秦敬嗣等諸軍漢兵到盤豆東,李建成部仍在營中按兵不動,未有向西撤退之跡象。諸將無不振奮尤甚。
……
李建成中軍營。
帥帳中。
一將在向李建成急切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