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內,時間彷彿凝固。莉蘭妮趴在床邊,疲憊和擔憂讓她陷入了淺眠,懷中的“萌芽”也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微光,如同夜燈般守護著。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顧霆放在純白色醫療單上、連線著多種生命監測探頭的那隻右手,其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幅度是如此之小,以至於連最精密的感測器都未能觸發警報,隻引起了波形圖上一條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漣漪。
彷彿沉入無盡深海中的意識,在絕對黑暗的底層,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遙遠、極其微弱的光線波動。又像是精密鍾表內部,一個幾乎磨損殆盡的齒輪,在某種外力的輕微震動下,掙紮著試圖完成最後一次微不足道的咬合。
沒有後續的動作。那一下顫動之後,他的手再次歸於死寂,所有的生命指標依舊徘徊在最低穀,沒有任何蘇醒的跡象。
然而,在意識的最深處,某個被消耗到近乎虛無的點,那縷本應徹底熄滅的星火微芒,卻因為這極其細微的、來自外部生命能量持續滋養和內部不屈意誌的最後殘響,而保留了一粒比原子更渺小的奇點。
它靜靜地存在著,不再散發光芒,不再定義規則,隻是存在著。如同宇宙誕生之前的那個原點,等待著某個契機,等待著一句新的“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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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鐵幕”指揮艦的艦橋內,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哈肯上校麵前的全息星圖上,代表他麾下艦隊的光點,正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個名為【α-π-097】的坐標集結。那裏位於當前封鎖星域的邊緣,一個空間結構相對薄弱、且遠離微光之民庇護所的荒蕪地帶。
“獵場指令已確認接收。所有單位預計在2標準時內完成集結。”副官的聲音幹澀而緊張,他同樣看到了那條來自未知源頭的指令,深知其意味著什麽。
“最終指令‘指引’……”哈肯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狂熱、恐懼和破釜沉舟的瘋狂,“他們終於要親自介入了嗎?”
所謂的“指引”,在他們內部最高等級的密檔中有過模糊的記載,指向沃克部長背後那真正恐怖的存在。那並非人類,甚至可能並非常規意義上的生命體。它們的“指引”,往往伴隨著超越理解的現象和巨大的犧牲。
“將軍,”副官忍不住低聲問道,“我們真的要執行‘清除所有不穩定單元’的命令嗎?那包括……”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星圖上代表雷鷹艦隊和微光之民庇護所的光點。
“包括一切。”哈肯的聲音冰冷徹骨,沒有任何猶豫,“沃克閣下倒台,我們已無退路。要麽完成‘終極迴響’的收集,取悅‘祂們’,獲得新生;要麽就和這個世界一起,被徹底淨化。我們沒有選擇。”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艦橋上所有麵色蒼白的軍官:“傳令下去,拋棄一切不必要的負重,彈藥能量配額解除限製。一旦‘指引’降臨,我要所有火力,瞬間傾瀉到‘獵場’坐標!撕碎那裏的一切!然後,轉向下一個目標!”
“是!”軍官們壓下心中的寒意,齊聲應答。他們都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迴頭的毀滅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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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之民庇護所,地下指揮部。
克羅寧將軍的全息投影眉頭緊鎖,指著星圖上“淨化派”艦隊異常調動的情報。
“他們放棄了緊密包圍,正在向α-π-097坐標集結。行為很反常。”老將軍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疑慮,“那個坐標沒有任何戰略價值,空間也不穩定。哈肯想幹什麽?難道想在那裏進行大規模空間跳躍?不可能,封鎖力場還在。”
埃盧安祭司蒼老的臉上也布滿憂色:“森林之靈傳來不安的低語,那片空域正在積聚某種非常古老且冰冷的東西,令人心悸。”
阿爾法的投影閃爍著,運算單元過載的損傷尚未完全修複:“檢測到α-π-097坐標空間引數出現異常波動……波動模式無法識別……與‘庭淵’靜滯效應相似度低於17%,與已知任何同盟或星裔技術匹配度低於5%……正在持續監測。”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籠罩著指揮部,敵人反常的舉動往往意味著更可怕的陰謀。
“加強戒備!所有單位提高至最高戰備等級!雷達和感測器全部對準那個坐標!一旦有變,立刻報告!”克羅寧將軍下達指令。
他看了一眼旁邊醫療艙的實時資料,顧霆和李青衣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小子,你最好趕緊醒過來……”老將軍低聲自語,“更大的麻煩,恐怕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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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π-097坐標。
一片虛無的太空。這裏沒有星球,沒有小行星帶,隻有遙遠的、被扭曲力場模糊了的星光。
“鐵幕”號及其麾下艦隊已經完成集結,靜靜地懸浮於此,如同等待獵食的群鯊。
所有艦船武器充能完畢,引擎處於臨界狀態,等待著那個未知的“指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突然,毫無征兆地,坐標中心的虛空,如同平滑的鏡麵被某種無形巨力擊中,猛地向內塌陷。不是一個黑洞,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現象。空間本身彷彿被折疊、被壓縮,形成一個不斷向內旋轉的螺旋渦旋。
渦旋的中心,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極致的、令人瘋狂的蒼白。
一種無法形容的、冰冷到足以凍結靈魂的意誌,如同潮水般從那個蒼白渦旋中彌漫開來。
嗡——
所有艦船的感測器瞬間爆發出刺耳的警報,隨即大量過載燒毀,螢幕上一片雪花。
哈肯上校感到自己的大腦彷彿被冰針刺穿,一種想要跪地臣服、獻上一切的原始恐懼攫住了他。
“指引已至!”他強忍著意識的撕裂感,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所有單位!開火!向著渦旋!全力開火!”
盡管命令如此詭異——向著那帶來“指引”的渦旋開火,但被訓練成絕對服從的“淨化派”艦隊依舊在第一時間執行了命令。
所有戰艦的主炮、副炮、導彈發射井……將積蓄已久的毀滅效能量,如同暴雨般傾瀉向那個不斷旋轉的蒼白渦旋。
然而,足以毀滅星辰的恐怖火力,在接觸到渦旋的刹那,並未引發爆炸,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蒼白的螺旋無聲地吞噬、吸收。
渦旋轉速陡然加快,其中心的蒼白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吸收了龐大能量後,那渦旋彷彿完成了最後的“充能”,猛地反向噴吐。
但噴吐出的,不再是能量光束,而是無數道扭曲的、如同擁有生命的蒼白閃電。這些閃電並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命中了艦隊中的每一艘戰艦。
“鐵幕”號劇烈震顫,哈肯看到蒼白的電弧在艦橋內跳躍,所有係統瞬間脫離控製,被一種外來的、冰冷無比的意誌強行接管。
“啊——!”他發出痛苦的嚎叫,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侵蝕、被覆蓋。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每一艘“淨化派”戰艦上。短短幾秒鍾內,整個“淨化派”艦隊,連同其中的所有人員,都被那蒼白的閃電完成了某種可怕的同化或操控。
它們的艦體表麵開始浮現出冰冷的蒼白紋路,引擎噴口的光芒也化為了不祥的蒼白之色。它們默默地調整方向,不再是散亂的艦隊,而像一個整體,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軍團。
蒼白渦旋緩緩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隻留下了一支被徹底轉化、散發著死亡與靜寂氣息的蒼白艦隊。
哈肯上校(或者說,占據了他軀殼的某種東西)抬起頭,眼中隻剩下純粹的、冰冷的蒼白光芒。他(它)的嘴唇翕動,發出一個非人的、機械般冰冷的聲音,傳遍整個艦隊。
“獵場已標記。”
“清除開始。”
龐大的蒼白艦隊,如同死亡的洪流,無聲地、精準地撲向了離它們最近的克羅寧將軍的雷鷹艦隊。
真正的末日審判終於降臨。
不再是人類內部的爭鬥,而是來自深淵的、冰冷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