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陡峭崖壁的狹窄小路下行,光河主幹道的轟鳴和遠處那場至高對決的餘波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寂靜。
越是向下遊前進,環境變得越發惡劣。
光河河水的光芒在這裏變得極其黯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渾濁的暗藍色,甚至有些河段已經完全被漆黑的歸墟汙染所覆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帶著金屬腥味的霧氣,能見度很低。
兩岸的岩壁不再是相對光滑的合金或天然岩石,而是布滿了各種猙獰的、彷彿被強酸腐蝕過的怪異孔洞和不斷蠕動增生的暗紫色生物組織。這些組織如同巨大的瘤塊或苔蘚,覆蓋了一切,甚至有些地方還在緩緩地向下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著微光的汙染液滴。
“小心!別碰到那些‘泣膿’!”帶路的遺光戰士低聲警告,聲音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沾上一點就麻煩大了!”
他所說的“泣膿”,顯然就是指那些滴落的汙染液體。
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經常需要攀爬或跳躍,避開那些危險的汙染區域。科林體力不支,幾乎全靠顧霆和另一位遺光戰士攙扶。翎雖然受傷,但韌性極強,咬牙緊跟。李青衣則顯得異常沉默,她的“冥月之血”在此地似乎變得格外躁動不安,讓她臉色蒼白,不時捂住胸口,彷彿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我們快到了。”領路的戰士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由幾塊巨大岩石構成的平台上稍作停留,指著下方一片被濃鬱霧氣籠罩的、更加黑暗的區域,“聚落就在下麵的‘沉骸峽穀’裏,那是舊時代大戰留下的一條巨大地裂,易守難攻,而且有天然的‘暗光石’礦脈,能一定程度上中和‘泣膿’的毒性。”
眾人稍事休息,恢複體力。從這裏已經能隱約聽到下方傳來的一些模糊的、非自然的聲響,像是金屬的敲擊聲,某種低沉的能量引擎轟鳴,甚至還有隱約的人聲?
在這片死寂絕望之地,聽到同類活動的聲音,無疑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繼續向下。穿過一層尤其濃稠、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霧牆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條巨大無比、深不見底的地底峽穀。峽穀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開鑿著無數洞穴和平台,許多洞穴口都閃爍著微弱的、各色各樣的光芒(並非守序者的冷白光,更像是篝火、生物光或某種簡陋能源的光芒)。粗大的金屬索橋和簡陋的升降平台連線著這些洞穴。
峽穀底部較為寬闊,搭建著許多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棚屋和工坊,由廢棄的金屬板、獸皮、甚至巨大的骨骼構成。一些身影在其中忙碌穿梭,大多穿著和遺光戰士類似的皮革與金屬混搭的護甲,看起來瘦削卻精悍。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煙火、金屬鍛造、草藥、以及淡淡“泣膿”腥味的複雜氣味。
這裏就是“遺光聚落”。一個在廢墟和汙染中艱難求生的避難所。
看到顧霆這一行陌生人(尤其是科林身上那顯眼的守序者製服殘片)出現,峽穀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短促的哨聲。許多正在忙碌的遺光之民立刻警惕地抬起頭,拿起手邊的武器(多是骨矛、彎刀、簡陋的能量弩),目光銳利地聚焦過來。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
“放鬆!是朋友!‘鴞眼’帶迴的客人!”領路的戰士連忙高聲喊道,並做了一個特殊的手勢。
聽到“鴞眼”這個名字(可能是之前那位遺光首領的代號),又看到手勢,聚落居民的警惕性稍稍降低,但目光中的審視和疑慮並未完全消失。幾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人物從不同的洞穴中走出,迎了上來。
“鴞眼呢?”一個臉上有著猙獰爪痕、獨眼、氣勢彪悍的中年壯漢沉聲問道,他是最先走過來的,顯然是聚落中的重要人物。
領路的戰士神色一黯,低聲道:“鴞眼長老他為了掩護我們,留在‘迴響深淵’斷後。恐怕……”
獨眼壯漢的獨眼中瞬間爆發出悲痛和怒火,他死死攥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嘎吱的聲響,但最終隻是沉重地歎了口氣,沒有多問。在這片廢墟,死亡是常態。
他的目光掃過顧霆、李青衣、翎,最後定格在科林身上,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守序者的狗崽子?你怎麽敢帶他來這裏?!”
科林麵對這毫不掩飾的敵意,臉色更加蒼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他救了我們。”顧霆上前一步,擋在科林身前,平靜地迎上獨眼壯漢的目光,“他脫離了守序者,並且提供了重要的情報。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
獨眼壯漢的獨眼微微眯起,打量著顧霆,似乎想從他眼中分辨真偽。他又看向李青衣,當他的目光觸及李青衣時,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她身上那獨特的血脈氣息。
“‘月之血’?”他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時,另外幾位聚落頭領也走了過來。其中有一位頭發花白、拄著骨杖的老婦人,她的眼神異常深邃平和;還有一個身材相對矮小、但眼神極其靈動、身上掛著各種古怪工具的少年。
經過簡單的交流和那位領路戰士的證實,顧霆等人的身份和來意得到了初步確認。獨眼壯漢(名叫“磐石”,是聚落的戰鬥首領)雖然依舊對科林充滿敵意,但暫時壓下了情緒。
“跟我來。大祭司要見你們。”老婦人(被稱為“慧瞳”婆婆)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她的目光尤其在李青衣身上停留了許久。
一行人跟著慧瞳婆婆,沿著蜿蜒的索橋和棧道,向著峽穀深處一個最大的洞穴走去。
沿途,顧霆仔細觀察著這個聚落。這裏的生活條件極其艱苦,居民們大多麵帶菜色,衣衫襤褸,但眼神卻普遍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力。他們利用一切能找到的資源:開采峽穀底部的暗光石作為能源和淨化材料;狩獵某種地底變異生物作為食物和材料;甚至小心地收集那些相對“溫和”的泣膿,似乎用於某種危險的鍛造或煉金?
他們顯然發展出了一套與守序者截然不同的、適應這片殘酷廢墟的生存方式。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個最大的洞穴。洞穴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寬敞,被修繕得相對平整,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壁畫和發光的符文,中央燃燒著一堆永不熄滅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篝火。
篝火旁,坐著一位極其蒼老的老人。他瘦得皮包骨頭,幾乎與身下的獸皮融為一體,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和奇異的發光刺青,一雙眼睛完全是渾濁的白色,似乎已經失明。
但他身上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彷彿與整個峽穀,乃至這片土地連線在一起。
這就是聚落的“大祭司”。
“大祭司,‘月之血’的攜帶者,以及她的同伴們,到了。”慧瞳婆婆恭敬地說道。
大祭司那渾濁的白色眼珠微微轉動,似乎“看”向了李青衣的方向。他幹癟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音:
“命運的紡線終於再次交織。孩子,走近些,讓我這老瞎子‘看看’你。”
李青衣有些緊張地看了顧霆一眼,在顧霆鼓勵的目光下,緩緩走上前。
大祭司伸出枯柴般、同樣布滿刺青的手,輕輕握住了李青衣的手腕。
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李青衣麵板的瞬間,老人那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他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彷彿在承受巨大的衝擊,又像是在讀取著無盡的資訊。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手,長長地、深深地歎息了一聲,那歎息中充滿了無盡的滄桑和悲憫。
“果然是真的,‘門’的另一邊也在哭泣。”他喃喃自語。
他“看”向顧霆等人的方向,雖然眼睛失明,卻彷彿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個人。
“遠道而來的戰士們,還有迷途的守序者之子,歡迎來到‘遺光之末’這個世界最後的避難所之一。”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你們帶來的訊息沉重如山。閘門被破,‘心之疤’躁動,‘搖籃’悲歌。最壞的時代,或許真的要來臨了。”
洞穴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感到心情沉重。
“但絕望並非終點。”大祭司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動搖的堅韌,“‘月之血’重現,‘星之衣’未隕,‘律法碎片’亦未蒙塵,古老的預言正在應驗。或許這也是最後的希望所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力量。
“遺光之民世代於此,並非苟延殘喘。我們守護著一條被遺忘的‘路’。”大祭司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和神秘,“一條或許能通往‘搖籃’之外其他‘避難所’,甚至通往‘舊日核心’的路。”
其他避難所?舊日核心?
顧霆心中一震。難道像遺光聚落這樣的地方不止一個?而舊日核心難道指的是那座壁畫中的水晶塔?
“大祭司,您的意思是……”顧霆忍不住開口。
大祭司緩緩地“看”向他:“孩子,你的‘衣’與‘舊日核心’有著遙遠的共鳴。而女孩的‘血’是喚醒或安撫‘核心’的關鍵。迷途者的‘知識’或許能補全我們缺失的拚圖。”
他將科林稱為“迷途者”。
“我們需要你們的力量。”大祭司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同樣,你們也需要我們的‘路’和知識。”
“幫助我們修複那條古老的‘路徑’,找到其他的火種,甚至嚐試接觸‘舊日核心’。”
“這是阻止終末唯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