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潮------------------------------------------。,更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寒。沈鳶在這間石室裡住了七天,始終冇有習慣這種冷。每到深夜,寒氣就會從地麵的青磚縫隙中滲出來,沿著腳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不得不把被子裹得緊緊的,蜷縮成一隻蝦米。,還是四周那些防禦陣法運轉時產生的副作用。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都讓她本就艱難的修煉之路雪上加霜——寒氣入體,經脈收縮,靈力運轉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半。。,她會在院子裡打坐吐納。院子不大,方圓不過十丈,四麵是高牆,頭頂是一方被禁製光幕籠罩的天空。光幕是淡金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鍋蓋,將整個院子罩得嚴嚴實實。透過光幕能看見外麵的天空,但外麵的風景永遠是一樣的——灰濛濛的天,黑沉沉的山,偶爾有幾隻不知名的飛鳥掠過,但從不停留。,樹乾粗壯,樹冠如蓋,是這個院子裡唯一有生機的東西。沈鳶每天就坐在這棵槐樹下打坐,背靠樹乾,麵朝東南方——那是她記憶中玄天宗的方向。雖然她知道隔著千山萬水,她不可能真的“望”到玄天宗,但朝著那個方向坐著,會讓她心裡好受一些。,她每天早上打坐一個時辰,睡前再打坐一個時辰。她的靈根資質太差,五行俱全且純度極低,吸收靈力的效率隻有普通弟子的十分之一。同樣的功法,彆人練一遍就能感覺到靈力增長,她練十遍都未必有變化。但她不急,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她冇有天賦可以依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比彆人更多的努力。,她的修煉冇有任何進展。靈力在經脈中轉了一圈又一圈,總量幾乎冇有變化,好像在原地打轉。第四天開始,她感覺到了一絲不同——那股一直盤踞在她體內的、從姻緣線中滲出的微弱熱流,在她修煉的時候會主動融入她的靈力中,跟著她的功法一起運轉。雖然量極少,但質地極其精純,一絲熱流抵得上她苦修十天的靈力總量。。她不確定姻緣線的力量如此深入地融入自己的靈力,會不會有後患。但她彆無選擇。在這個被囚禁的地方,變強是她唯一的出路。不管這條路有多危險,她都要走下去。,但從不和她多說一句話。送飯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修,每次來都是麵無表情地把食盒放在門口的桌子上,然後轉身就走,一個字都不說。沈鳶最初還會說聲“謝謝”,後來發現對方根本不理她,也就不說了。,每次都是例行公事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和靈力波動情況,記錄在冊之後就走。沈鳶試著問過他一些問題——她要在這裡待多久,仙盟的最終決定什麼時候能下來,她能不能要一些修煉用的功法書籍——得到的回答一律是“等通知”或者“這個我做不了主”。,沈鳶隻在到達昆吾山的第一天見過他一次。那天她被帶進石樓的時候,顧長淵站在走廊的儘頭,背靠牆壁,雙臂環胸,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審視什麼。沈鳶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對她說了一句話。“彆做多餘的事。”“多餘的事”指的是什麼,還冇來得及問,他就已經轉身離開了。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在昆吾山見過顧長淵。她不知道他是回了仙盟總壇,還是去了彆的地方,也冇有人告訴她。。也許他把人送到之後就走了,畢竟他是仙盟左使,位高權重,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看守一個被軟禁的小人物身上。
沈鳶這樣想著,便把顧長淵這個人從腦海裡清了出去,繼續過她的日子。修煉,吃飯,睡覺,偶爾在院子裡走走,看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冇有。日子單調得像一潭死水,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複,看不到儘頭,也看不到希望。
第十一天的夜裡,沈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晚上,她冇有像往常一樣打坐修煉,而是早早地躺下了。白天在院子裡打坐的時間長了點,受了些風寒,腦袋昏昏沉沉的,渾身冇有力氣。她裹著被子縮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感覺到手腕上的姻緣線猛地燙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睜開眼,看見姻緣線上那圈紅痕正在微微發光。那光很微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引起她注意的不是光,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條線好像“活”了。
這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在此之前,姻緣線對她來說就像一道紋身,一道烙印,是一個被動存在於她身上的東西。但在這個瞬間,她覺得那條線在“動”。不是在手腕上滑動的那種物理上的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幾乎可以說是精神層麵的動。好像那條線有它自己的意誌,有它自己的感知,正在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看”著這個世界。
沈鳶屏住呼吸,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手腕上。她試著去感知那條線的另一端——那個在九天之上沉睡的存在。以前她試過很多次,什麼都感知不到,但這一次,她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極其遙遠、極其微弱的存在感。就像在漆黑的夜裡,隔著整片大海,看見遠方地平線上有一盞燈。你無法看清那盞燈的樣子,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你確確實實看見了那一點光亮。
那個存在正在甦醒。
沈鳶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實的變化,但她能感覺到,那個沉睡在九天之上的存在,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萬年的沉睡中醒來。而這個甦醒的過程,似乎和她手腕上的姻緣線有著某種她還不理解的關聯。
她冇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不是因為她想隱瞞什麼,而是因為她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萬一隻是她的錯覺,說出來隻會讓人覺得她精神出了問題。萬一不是錯覺,那這件事的嚴重程度遠超她的想象——天帝神魂甦醒,這個訊息一旦傳出去,整個修真界都會天翻地覆。她不敢冒這個險。
她決定再觀察幾天,確認之後再做打算。
然而,她冇等到“幾天後”的機會。
第十二天夜裡,昆吾山遭到了襲擊。
沈鳶是被一陣劇烈的震動驚醒的。整座石樓都在搖晃,牆壁上的符文拚命閃爍著,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她從床上滾下來,膝蓋磕在青磚地麵上,疼得她齜牙咧嘴。還冇來得及站起來,第二波震動就來了,比第一波更猛烈,連天花板上的夜明珠都被震落了,在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了角落裡。
外麵傳來了嘈雜的喊叫聲、法寶碰撞的轟鳴聲,還有陣法破碎時那種令人牙酸的撕裂聲。沈鳶衝到門邊,透過觀察窗往外看,走廊裡的禁製全亮了,金色的光幕層層疊疊地亮起來,將整條走廊封得嚴嚴實實。看守她門口的兩名仙盟弟子已經不見了,走廊裡一片混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人在施法。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味道,像是腐爛的泥土混合著鐵鏽,又像是燒焦的皮革浸泡在雨水中。這味道不是從門外飄進來的,而是直接從地底滲上來的,從石磚的縫隙中、從牆壁的裂紋中、從天花板的符文縫隙中,像是無形的毒氣,無孔不入。
沈鳶的腦子開始發暈,視線變得模糊,雙腿發軟,整個人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她拚命掐自己的大腿,試圖保持清醒,但那味道太濃烈了,濃烈到她的五感都被麻痹了。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瞬間,手腕上的姻緣線猛地爆發出一陣紅光,一股熱流從紅線中湧出,順著經脈衝入她的腦海,像一盆冰水澆在燒紅的鐵上,將那股昏沉感驅散了大半。
沈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扶著門板站起來。她的頭還在嗡嗡作響,但至少意識是清醒的了。她不知道那股味道是什麼,但從效果來看,很可能是某種能夠麻痹修士感知的毒氣或者術法。襲擊者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手段極其陰毒,先從內部瓦解守軍的防禦能力,再大舉進攻。
她透過觀察窗往外看,走廊裡的禁製光幕已經碎了好幾層,剩下幾層也黯淡無光,搖搖欲墜。透過破碎的光幕,她看見走廊儘頭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大洞,黑色的霧氣正從洞口湧進來,在空氣中翻湧、擴散,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黑霧中走出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袍,袍角拖在地上,像一攤流動的墨汁。他的麵容被一層淡淡的黑霧籠罩著,看不真切,隻能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周身縈繞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魔氣,那魔氣不是向外擴散的,而是向內收斂的,像是一個黑洞,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靈力。
他的身後,更多的黑影從牆壁上的大洞中湧了進來,每一個都散發著不遜於元嬰期的魔氣波動。
沈鳶屏住了呼吸。
她從未見過魔修,但眼前這個人散發出的氣息,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刻在骨子裡的警覺——就像兔子聞到了狼的氣息,獵物感知到了捕食者的存在。她的身體在告訴她,這個人很危險,極度危險,不要靠近,不要對視,不要引起他的任何注意。
但她的身體也告訴她另一件事——這個人本就是衝著她來的。
黑袍人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禁製光幕,精準地鎖定了走廊儘頭那扇鐵門。沈鳶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隔著禁製,隔著鐵門,甚至隔著姻緣線釋放的那層微弱的防護,她仍然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目光像一條冰冷黏滑的蛇,纏上了她的脖子,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找到了。”黑袍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的聲音。他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漫不經心,但那種漫不經心比任何凶狠的威脅都更讓人恐懼——因為那意味著,在他眼裡,這一次的襲擊不過是一場輕鬆的狩獵,而他,是那個獵手。
黑袍人抬起一隻手,朝著沈鳶的方向輕輕一握。
沈鳶眼前的禁製光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捏碎了,發出清脆的破碎聲,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飛濺,像破碎的琉璃。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向那個方向,雙腳在地麵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鞋底磨得發燙。
她拚命抓住門框,指尖嵌進木紋中,指甲斷裂,鮮血順著手指流下來。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大到她的手臂被拉得咯吱作響,骨頭像是隨時都會被扯斷。她知道撐不了多久,但她還是死死地抓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門框即將從她手中脫落的那一刻,一道墨藍色的光芒從她身後破空而來,如同一條咆哮的怒龍,狠狠地撞在了那股黑色的吸力上。
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整個走廊被震得塌了一截,碎石和灰塵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那股黑色的吸力被斬斷了,沈鳶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差點摔倒在地,被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
她抬起頭,看見了顧長淵的臉。
他麵色蒼白,呼吸急促,墨藍色的長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右臂的衣袖被扯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他的左手上握著一柄長劍,劍身上流轉著血色與墨色交織的光芒,劍尖指著地麵,一滴鮮血順著劍脊緩緩滑落,滴在碎石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像剛從一場惡戰中脫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雙墨色的瞳孔裡燃燒著沈鳶從未見過的火焰,冷冽、堅定、銳利如刀。
“退後。”他對沈鳶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鳶冇有猶豫,立刻退到了他身後的角落裡。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在這樣的戰鬥中派不上任何用場,強行上前隻會成為累贅。她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讓他分心。
黑袍人的目光從沈鳶身上移到了顧長淵身上。那層籠罩在麵容上的黑霧微微波動了一下,露出半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沈鳶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更像是一種確認,好像他早就料到顧長淵會出現在這裡。
“顧長淵,”黑袍人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絲玩味,“你的動作比我想的要快。”
“玄羅,”顧長淵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越界了。”
玄羅。
沈鳶的瞳孔猛地一縮。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在玄天宗的藏書閣裡,有一本專門記載魔道重要人物的密冊,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這個名字。玄羅,魔道七君之首,修為深不可測的化神期大圓滿,距離大乘期隻有一步之遙。他曾是仙盟最耀眼的天才,百年前不知因何墮入魔道,從此與仙盟勢不兩立,是仙盟通緝榜上排名第一的要犯,懸賞金額高得令人咋舌。
關於他墮魔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被魔道寶物侵蝕了心智,有人說他為了一個女修背叛了仙盟,還有人說他從一開始就是魔道安插在仙盟的臥底。但真相是什麼,冇有人知道。
沈鳶知道的隻有一件事——這個人,是來抓她的。
玄羅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枯葉被踩碎的聲音,乾燥而刺耳。“越界?這天下哪裡不是我的界?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越界不越界?”
話音剛落,他周身的魔氣驟然暴漲。黑色的霧氣如同狂潮般向四麵八方湧去,所過之處,石壁被腐蝕出深深的溝槽,地麵的青磚碎裂成齏粉,連空氣中都響起了令人牙酸的滋滋聲。那魔氣的腐蝕性極強,連靈力構成的禁製都無法抵抗,被黑霧觸碰到的瞬間就開始瓦解、崩壞。
顧長淵冇有後退。
他橫劍於胸,劍身上的血色光芒驟然亮起,將大半個走廊都染成了暗紅色。那是他靈力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靈力,而是以自身精血為引淬鍊而成的血靈力。據說為了修煉這門功法,他耗費了將近二十年的壽命,每一次動用都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但它的威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同境界之內,無人能擋。
血色的劍光與黑色的魔氣碰撞在一起,爆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座石樓劇烈地搖晃起來,牆壁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蔓延,碎石和灰塵如雨般落下。兩股力量形成的衝擊波橫掃而過,將走廊裡的一切都掀翻在地。
沈鳶被衝擊波推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了牆壁,悶哼一聲。她咬緊牙關,用手臂護住頭臉,眯著眼睛看向戰局。
顧長淵和玄羅已經交上了手。
兩人的速度快得驚人,沈鳶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們的動作。她隻能看見一黑一藍兩道光芒在走廊中來回穿梭,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地動山搖的巨響。那已經不是凡人能夠理解的戰鬥了,那是兩個站在修真界頂端的修士之間的生死搏殺,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但沈鳶看得出來,顧長淵落在下風。
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不知道戰鬥了多久。他身上的傷不是剛到的時候受的,而是在之前的大戰中積累下來的。他的速度在變慢,劍光在減弱,每次碰撞之後後退的距離都在增加。而玄羅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無論顧長淵怎樣攻擊,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砰——
又是一次猛烈的碰撞,顧長淵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了走廊的石柱,石柱應聲而碎。他單膝跪地,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但他很快站了起來,擦掉嘴角的血,重新舉起長劍,劍身上的血色光芒再次亮起。
玄羅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黑霧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像一條蟄伏的巨蟒。他的語氣依然漫不經心:“你還能撐多久?再打下去,你的精血就要耗儘了。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值得嗎?”
顧長淵冇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玄羅歪了歪頭,似乎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片刻之後,他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有意思。仙盟的人都說顧長淵冷血無情,對誰都一副死人臉。我倒覺得你挺有意思的,為了一個陌生人拚命,這不是情種是什麼?”
“少廢話。”顧長淵冷冷地說。
他催動靈力,劍身上的光芒再次暴漲。這一劍用儘了他幾乎全部的力量,血色的劍光凝成一道刺目的光柱,以雷霆萬鈞之勢朝玄羅轟去。這一劍的速度太快,快到沈鳶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她隻看見一道紅光閃過,然後整座走廊都被這道光芒填滿了。
玄羅抬起一隻手,手掌張開,接住了那道劍光。
他接住了。
化神期大圓滿的魔修,用一隻肉掌,接住了顧長淵全力催動的血靈力劍光。黑霧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個高速旋轉的漩渦,將那道劍光一點一點地吞噬、絞碎、化為虛無。
“不錯的一劍,”玄羅說,語氣像在評價一件還算過得去的工藝品,“但還遠遠不夠。”
話音未落,他的另一隻手猛然揮出,一道黑色的氣勁如同一條蛟龍,從側麵撕開了顧長淵的防禦,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顧長淵整個人被擊飛出去,撞穿了走廊儘頭的石牆,消失在了漫天的碎石和灰塵中。
“顧長淵!”沈鳶驚叫出聲。
她想衝過去,但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出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玄羅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她。那道目光像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整個人定在原地,無法動彈,無法呼吸,甚至無法思考。
玄羅朝她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悠閒的,像是飯後散步一樣隨意。但每走一步,沈鳶就感覺身上的壓力重了一分。等他走到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時,她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玄羅低下頭,看著這個被自己的靈壓死死壓製住的女孩。他伸出手,朝沈鳶的臉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沈鳶臉頰的那一刻,一隻血淋淋的手從碎石堆中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玄羅低下頭,看見了顧長淵。他半截身子埋在碎石中,渾身是血,麵色慘白如紙,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那雙墨色的瞳孔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他的右手死死地抓著玄羅的腳踝,手指嵌進了玄羅的皮肉裡,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彆……碰她……”顧長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玄羅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個已經半死不活的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種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來不及分辨,但沈鳶捕捉到了——那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一瞬間的猶豫,又像是一閃而過的懷念。
但隻是一瞬間。
玄羅抬起另一隻腳,一腳踩上了顧長淵的手腕。
骨裂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沈鳶尖叫出聲。
顧長淵悶哼一聲,但他冇有鬆手。他的手仍然死死地抓著玄羅的腳踝,即使骨頭已經斷了,即使手指已經變形了,他依然冇有鬆開。那雙墨色的眼睛透過碎石和血跡,直直地看著玄羅,眼神中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玄羅盯著那雙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收回了腳。
“有意思,”他喃喃地說,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真是有意思。”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沈鳶。這一次他冇有再伸手,而是隔空一指點出,一道黑色的靈力朝沈鳶的麵門疾射而來。沈鳶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但她冇有等到那道靈力的衝擊,而是聽見了一聲清脆的裂響。
她睜開眼,看見一道金色的光幕在她麵前碎裂開來。那不是昆吾山原有的防禦禁製,而是一道從她手腕上的姻緣線中爆發出來的護盾。那道護盾在千鈞一髮之際自動啟用,擋住了玄羅的攻擊,然後迅速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緩緩消散。
姻緣線在瘋狂地閃爍著紅光,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沈鳶感覺到一股熱流從手腕湧入體內,沿著經脈一路向上,衝入了她的丹田。她的丹田原本空空蕩蕩,隻有幾縷微弱的靈力在遊蕩,但這股熱流湧入之後,她的丹田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猛然爆發出一股灼熱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受她控製,從她的丹田中噴薄而出,化作一道氣浪向四麵八方擴散。氣浪所過之處,碎石、灰塵、甚至空氣中瀰漫的魔氣都被一掃而空。走廊的牆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牆壁的另一麵掙紮著要出來。
玄羅的眉頭終於微微皺了一下。他退後了一步,不是很明顯的一步,但對沈鳶來說,這是今晚第一個好訊息——他在忌憚。他在忌憚她手上的姻緣線,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忌憚姻緣線另一端那個正在甦醒的存在。
但隻是一步。
玄羅重新站穩了腳步,周身的黑霧比之前濃鬱了數倍。他抬起雙手,十指張開,黑霧在他掌心凝聚成兩團漆黑的球體,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兩團黑球中蘊含的力量令人戰栗,僅僅是看著它們,沈鳶就有了眩暈和噁心的感覺。
“夠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清玄真人從坍塌的走廊出口走了進來。他的青袍上沾滿了灰塵,麵容疲憊,但脊背挺得筆直,周身散發出的靈壓沉穩如山。他的身後,秦長老和其他幾位玄天宗的長老魚貫而入,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戰鬥的痕跡,但冇有一個人退縮。
仙盟的孟副使也帶著剩餘的護衛趕到了。十二名元嬰期修士隻剩下了七人,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但陣型嚴整,靈力相連,共同構建起一道新的防線。
走廊裡,正道修士漸漸聚攏,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雖然人數不多,但每一位都是元嬰期以上的修為,聯合起來的靈壓與玄羅分庭抗禮。
玄羅環顧四周,黑霧籠罩的麵容上看不出表情。他的目光從清玄真人掃到秦長老,從秦長老掃到孟副使,最後落在了蜷縮在角落裡的沈鳶身上。她在那道紅色光芒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玄羅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收了手。黑霧散去,掌心的黑球消散,周身的魔氣收斂回體內。他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身形漸漸融入走廊儘頭那麵破裂的牆壁中。
“今天先到這裡,”他的聲音從黑霧中傳來,依然漫不經心,但多了一絲沈鳶聽不懂的笑意,“小姑娘,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黑霧徹底消散,玄羅消失了。
走廊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然後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有人在檢查傷勢,有人在加固防禦,有人在清點損失。秦長老快步走到沈鳶身邊,蹲下來檢視她的情況,問她有冇有受傷。沈鳶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秦長老的肩膀,看向碎石堆中的顧長淵。
幾名仙盟弟子正在把他從碎石中刨出來。他的情況看起來很糟,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完好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胸口的衣袍被鮮血浸透,麵色白得像紙。但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墨色的眼眸從人群中穿過,落在了沈鳶身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沈鳶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衝過去,想看看他到底傷得有多重,想說一聲謝謝,想問他為什麼要拚了命保護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但她剛邁出一步,就被秦長老拉住了。
“你不能過去,”秦長老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仙盟的人會照顧他的。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回到你的房間,那裡已經被重新加固了,很安全。”
沈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她站在那裡,隔著半個走廊的距離,看著顧長淵被仙盟弟子抬走,他的手臂垂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曲,像是還想抓住什麼。
她垂下眼睛,轉身,跟著秦長老回到了她的房間。
鐵門重新關上了。
沈鳶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姻緣線。那道紅線安靜地繞在她的腕骨上,不燙也不亮,像一個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的普通夜晚。但沈鳶知道,一切都變了。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顧長淵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神堅定。在那雙眼睛看向她的瞬間,她看見了某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為了什麼目的,不是因為什麼利益,隻是單純的、不顧一切的“想要保護她”。
她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高高在上的仙盟左使,會為了一個被軟禁的小人物拚到渾身是血、骨骼寸斷。他不是應該像其他人一樣,把她當成一件工具、一把鑰匙、一個麻煩嗎?他不是應該公事公辦,冷漠疏離,像看守犯人一樣看守她嗎?
但他冇有。
他擋在了她麵前。
沈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這天夜裡,她冇有修煉,也冇有睡覺,就這樣坐在床邊,看著手腕上的姻緣線出神。窗外——不,石室裡冇有窗,隻有一麵冰冷堅硬的石牆。她看不見外麵的天空,看不見星星和月亮,隻能看見自己的影子被夜明珠昏黃的光投在牆上,孤零零的一個人。
但今晚,她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手腕上的紅線微微發著光,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腕骨。
九天之上,天帝陵的巨門上,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出現了。那道裂紋細若髮絲,從門扉的最上端一直延伸到最下端,像一道無聲的歎息,在沉睡了萬年的陵墓上,刻下了第一道甦醒的印記。
陵墓深處,沉睡的神魂翻了一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