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太格細微的、帶著顫音的話語,如同最後一顆火星,引爆了奇甘強胸腔裡積壓的炸藥。
“王——索——朗!王——老——財!”
一聲低沉的、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咆哮,從奇甘強喉嚨深處滾出,震得簡陋的土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奇甘強黝黑剛毅的臉龐瞬間充血,額角青筋暴突,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那雙平日裏透著堅毅和些許疲憊的眼睛,此刻燃起了駭人的、近乎跳動的火焰。
那是被徹底激怒的、屬於戰場軍人的兇悍之光。
他猛地轉身,動作迅捷得不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農民,更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幾步就衝到牆角,那裏掛著他退役時帶回來的、磨得雪亮的宰牛刀。
刀身狹長,帶著飲過血的兇悍弧線。
他一把抄起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非但沒有熄滅他的怒火,反而像澆上了滾油!
“阿強,你要幹什麼?”
薩恬秋花失聲尖叫,臉色煞白如紙。她懷裏緊緊摟著瑟瑟發抖的兒子,驚恐地看著丈夫眼中那從未有過的、擇人而噬的殺意。
奇甘強充耳不聞。
他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直衝頂門,耳邊是兒子在河水裏掙紮時絕望的嗆咳,是王索朗岸上那刺耳的狂笑,是這些天來兒子被吐口水、被辱罵、被推到冷水中時那雙屈辱又無助的眼神……
軍人的血性在血管裡奔騰咆哮!
他的兒子,他奇甘強的兒子,豈容這等宵小如此踐踏?!
這口氣,嚥下去就是懦夫!
就是給祖宗丟臉!
他當兵時流的血,難道就是為了讓家人承受這種屈辱?
“幹什麼?”
奇甘強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顫音,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薩恬秋花驚恐的臉,最終定格在門外王老財家那高出院牆的碉樓方向:
“老子去宰了那老王八蛋全家!把他那狗崽子剁碎了喂禿鷲!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奇甘強不是慫包!”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此時,他不再是一個忍氣吞聲的父親,他變回了那個在戰場上麵對挑釁、敢於刺刀見紅的鐵血軍人!
他大步流星沖向屋外拴馬樁,動作粗暴地解開韁繩。
那匹陪伴他多年的老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衝天的戾氣,不安地打著響鼻。
奇甘強一腳蹬上馬鐙,就要翻身上馬。
“阿強!不能去啊!”
薩恬秋花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死死抱住了奇甘強正要跨上馬背的腿。
她的力量在暴怒的丈夫麵前顯得如此渺小,但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褲腿裡。
“奇甘強!你醒醒!你去了就是送死啊!他們人多勢眾,有村長撐腰……你一個人,一把刀,鬥不過的!”
薩恬秋花的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深深的恐懼和無邊的絕望:
“想想阿吉!想想我們的阿吉啊!你要是出了事……我們娘倆……我們娘倆還怎麼活?!”
薩恬秋花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她仰著頭,淚水在她佈滿風霜的臉上肆意流淌,眼神裡沒有半分責備丈夫的衝動,隻有無盡的悲苦和乞求。
她理解丈夫的憤怒,但她隻能死死抓住這根即將毀滅全家的導火索。
她何嘗不恨?何嘗不想把那欺負兒子的惡棍撕碎?可她更清楚現實的冰冷和殘酷。
王家的勢力盤根錯節,波全弓村長就是他們的保護傘!
奇甘強這一去,無論結果如何,都隻會將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抱住丈夫的腿,彷彿抱住了懸崖邊最後一塊石頭,竭盡全力在挽留。
就在奇甘強被薩恬秋花死死拖住,暴怒地想要掙脫之際,幾個聞聲趕來的鄰居也沖了過來。
他們大多是些老實巴交的農民,臉上同樣寫滿了對王家的憤怒和對格桑一家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懼和無力。
“奇甘強大哥!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鄰居強巴大叔也撲上來,和另外兩個漢子一起,七手八腳地抱住奇甘強的腰,搶奪他手裏的刀。
“王老財家人多勢眾!你一個人去,不是白白送命嗎?”
“是啊奇甘強!忍忍吧!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另一個鄰居老阿媽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鬥不過的!波全弓村長擺明瞭偏袒他們……你想想清楚,你出了事,薩恬秋花和阿吉怎麼辦?他們還指望誰啊!”
“想想阿吉!奇甘強,想想孩子!”
“忍一時風平浪靜啊!”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勸阻著,聲音裡充滿了同病相憐的悲慼和對強權深深的畏懼。
他們的話語像冰冷的鐵鎚,一下下敲在奇甘強被怒火燒得滾燙的心上。
奇甘強被眾人死死抱住,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的猛獸。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家碉樓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鄰居們的話,尤其是薩恬秋花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想想阿吉”的哀求,如同冰冷的河水,終於一點點澆熄了他那足以焚毀一切的衝動火焰。
“想想阿吉……”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
他猛地回頭,看向妻子懷裏還在不停發抖的阿吉太格。
“啊——!!!”
奇甘強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痛苦至極的咆哮。
那咆哮聲裡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憤怒、屈辱,以及被現實死死扼住咽喉的絕望。
他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濺起幾點塵土。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彷彿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雙膝一軟,如果不是鄰居們死死架住,幾乎在從馬上跨下來的時候就要跪倒在地。
他不再掙紮,隻是劇烈地喘息著,像一頭瀕死的公牛。
血紅的眼睛裏,那駭人的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無力感。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柄曾象徵著他軍人血性和復仇意誌的刀,又緩緩抬起頭,望向王家那高聳的碉樓。
最後,目光落在妻兒身上,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愴。
他明白了:這口氣,他咽不下去,但為了妻兒,他必須硬生生地、連同牙齒和血,一起吞下去!
軍人的血性在現實冰冷的鐵壁前,撞得頭破血流,卻隻能發出無聲的悲嘆。
他緊握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遠不及他心中那被生生撕裂的尊嚴所帶來的劇痛萬分之一。
這份屈辱和無力,讓他那曾經挺直的腰桿,在那一刻,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得微微佝僂。
“轟——”
回到家裏,奇甘強一拳砸在自家門框上,木屑紛飛。好像隻有通過這一拳,纔是化解他心中那滔天怒火和沉重屈辱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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