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懸浮車轉過村口的老槐樹時,泰安瓊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空空蕩蕩,隻有幾隻麻雀落在路邊的電線上,歪著腦袋啄自己的羽毛。
與此同時,縣城另一頭,【33匹悍馬】格鬥館的門被推開又重重關上。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從館內傳出來,隔著厚重的帆布門簾都能聽見。門簾是深綠色的,邊緣磨得發白,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麵昏暗的燈光和晃動的人影。
格鬥館的牆壁上佈滿了拳印。深淺不一,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地印在斑駁的灰牆上,有些拳印邊緣已經模糊了,被新的拳印覆蓋。最高的那幾個離地將近兩米,是幾年前一個省隊選手留下的,那人後來去了省城,再沒回來過。
地麵鋪著黑色的橡膠墊,墊子與墊子的接縫處有些翹起,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橡膠的氣味混著汗水味、皮革味,在空氣裡凝成一股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場館兩側靠牆擺著器材。六隻沙袋吊在鐵架上,皮麵已經磨得發亮,有些地方補過補丁,針腳粗大,是用麻線縫的。牆角堆著拳套,紅的黑的灰的,摞在一起,有些拳套的腕部鬆了,歪歪扭扭地敞著口。杠鈴片散落在地上,最大那片直徑有半米,中心圓孔邊緣的金屬磨得鋥亮。
通風扇在天花板上緩緩轉動,扇葉上積著灰,轉一圈,某一格葉片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風很弱,吹不散館裏的燥熱。
場館中央,阿吉太格站在一隻半人高的沙袋前。
他沒穿上衣,古銅色的麵板上全是汗。汗珠從後頸往下淌,順著脊椎的凹溝一路滑下去,在腰窩那裏聚成一小片,然後繼續往下,洇進褲腰。肩膀上的汗珠最大,亮晶晶的,隨著他出拳的動作晃動著,終於被甩出去,落在橡膠墊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左腕戴著黑色護腕,護腕邊緣已經被汗浸透,顏色更深。右臂的小臂外側有一道疤,三四厘米長,已經不紅了,隻是顏色比周圍麵板淺一些,邊緣微微凸起,是之前被器械劃傷後留下的。此刻汗水流過那道疤,在疤痕表麵鋪開一層水光。
他盯著沙袋。
眼神很直,很硬,像釘子一樣釘在沙袋正中那個被砸得最凹的地方。那裏因為長年累月的擊打,皮麵已經磨得極薄,隱約能看見裏麵填充的碎布。
下頜綳得很緊,咬肌那裏鼓起一塊,牙關死死咬著。呼吸很沉,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但不是慌亂的那種喘,而是一下一下,像拉風箱。
他突然出拳。
右臂猛地揮出,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帶著風聲砸在沙袋上。
“嘭!”
沙袋劇烈晃蕩起來,鐵鏈與頂架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沙袋晃到最左邊,又盪回來,幅度比他預想的要大。
他沒有躲,也沒等沙袋穩住,左拳已經跟上。
“嘭!”
這一拳砸在沙袋側麵,沙袋盪去的方向變了,歪歪扭扭地往右後方甩去。他跨出一步,右拳再次揮出,拳頭擦著沙袋邊緣過去,力道卸了一半,隻發出一聲悶響。
“嘭!嘭!嘭!”
連續十幾拳,沙袋像被風吹動的鐘擺,晃得毫無章法。鏈子嘩嘩響,鐵架吱呀吱呀地晃,沙袋撞在後麵的另一隻沙袋上,發出額外的撞擊聲。
阿吉太格的呼吸越來越急,汗水甩得到處都是。
“停!”
一聲暴喝從場館角落炸開。
阿吉太格猛地收拳,拳頭停在距離沙袋兩寸的地方。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喘氣。汗水流進眼睛裏,蟄得發澀,他沒抬手擦,隻是眯了眯眼,眼皮把汗擠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
張飛鵝從角落走過來。
他穿著黑色訓練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很結實,小臂上青筋突起。手裏端著一隻白色搪瓷缸,缸身印著紅色的“奮鬥”二字,字跡已經磨損了大半,“奮”字隻剩上半截。缸子邊緣有幾處掉漆,露出黑色的鐵胎,但被擦拭得很乾凈,沒有一點茶垢。
他把搪瓷缸往旁邊的器材架上一頓。
“當。”
缸底和鐵架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走到阿吉太格麵前,站定,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神很兇,眉頭擰著,額頭上擠出幾道豎紋。
“你這叫打拳?”
聲音很響,場館另一頭正在壓腿的兩個學員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張飛鵝伸出手,指節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老繭,戳在阿吉太格右臂上。
“胳膊是死的?”他戳一下,說一個字,“教科書上的招式是死的,你的胳膊也是死的?死磕那些破架子有什麼用?”
他收回手,在自己身上比劃起來。右臂抬起,拳頭虛握,不是那種僵硬的直角,而是微微彎曲,肘部自然下垂,拳頭的位置在胸口和肩膀之間。
“看好了。”
他動了。
腳步很碎,很快,左腳邁出半步,右腳立刻跟上,身體重心隨著腳步移動,幾乎沒有起伏。右拳揮出,不是直直地往前杵,而是帶著一個極小的弧度,像甩出去的鞭子,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嘭。”
拳頭砸在他自己攤開的左掌上,發出一聲悶響。聲音不大,但很實,像是石頭砸在硬土上。
他收拳,看著阿吉太格。
“看見沒有?發力是從腰上來的,不是光靠胳膊掄。腰擰過來,肩膀送出去,拳頭最後到。你剛才那樣——”
他模仿阿吉太格的動作,直挺挺地杵出一拳,胳膊僵得像根棍子。
“——那是杵,不是打。”
阿吉太格沒說話,盯著張飛鵝剛才示範的動作,目光落在他的腰上。
張飛鵝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是深褐色的,很濃,苦味隔著幾步都能聞到。他嚥下去,咂了咂嘴。
“用腦袋思考。”
他伸出手,手指彎曲,用指節敲了敲阿吉太格的腦門。敲得不輕,發出“咚”的一聲。
“你出拳的目的是什麼?是打中目標。目標在哪?沙袋中間那個坑。你打中了嗎?打中了。但打中了就完了?不是,你得想,這一拳出去,下一拳怎麼接?沙袋盪回來的時候,你站什麼位置?用什麼角度?打哪個點?”
他又喝了一口茶。
“對手站在那裏,不是讓你杵的。他有弱點,有破綻,有防守。你得找。找不到怎麼辦?逼他露出破綻。怎麼逼?用組合拳,用假動作,用步伐——”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起來。
腳步前後移動,身體隨著晃動,右拳虛晃一下,左拳立刻跟上,然後右腿突然前邁,膝蓋頂起,膝蓋停在半空中。
“看見沒?這一腿是假的,晃他,讓他護腦袋,然後——”
他收回腿,右拳直直打出。
“——打他肋骨。”
他收勢,站直,看著阿吉太格。
“你再看看你,剛纔打的什麼玩意兒?步伐亂得像踩棉花,出拳慢得像推磨,光知道掄,掄完了不知道下一步。豬腦,真是豬腦。”
場館另一頭,那幾個學員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在偷笑。笑聲壓得很低,但能聽見。
阿吉太格沒動,也沒說話。汗水還在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橡膠墊上,一滴,兩滴,三滴。
張飛鵝盯著他,等了幾秒,見他不吭聲,又開口了。
“不服氣?”
阿吉太格搖搖頭。
“服氣就好。”張飛鵝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再來。按我剛才說的打,用腰,用腦子。”
阿吉太格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他轉過身,重新麵對沙袋。
沙袋還在輕輕晃動,幅度越來越小,鏈子的嘩啦聲也漸漸停了。
他調整了一下站位,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壓在腳掌上。眼睛盯著沙袋正中那個凹坑,盯得很緊。
他沒急著出拳。
沙袋慢慢穩住,不再晃動,垂直吊在那裏。
他往前邁出半步,左腳剛落地,右拳已經揮出。這一拳不是直杵,而是擰著腰送出去的,腰先轉,肩膀跟著轉,手臂最後甩出去。
“嘭!”
沙袋晃起來,但晃得很穩,是那種被正正擊中後的前後擺動,不是剛才那種歪歪扭扭的亂晃。
他沒有等沙袋盪回來,而是側身,左腳往左前方邁出一步,身體換了個角度。沙袋盪回來的時候,正好對著他的左拳。
左拳揮出。
“嘭!”
又是一聲悶響,沙袋改變方向,往右後方盪去。他跟上一步,右拳再出。
“嘭!嘭!嘭!”
連續十幾拳,每一拳都砸在沙袋的不同位置,但每一拳都砸得很實,聲音很悶。沙袋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但始終保持著規律,像鐘擺。
張飛鵝端著搪瓷缸,站在那裏看著,眼神變了。
阿吉太格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汗水甩得到處都是,但他沒停。右拳酸了換左拳,左拳麻了換右拳,步伐一直沒亂,始終繞著沙袋移動,始終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和角度。
又是一拳砸出去的時候,沙袋盪回來的力道比他預想的大,撞向他的胸口。他沒有退,而是側身,讓過沙袋,同時右腿抬起,膝蓋頂在沙袋側麵。
“嘭。”
沙袋被頂出去,鏈子嘩啦響。
他順勢跟上,雙拳連續揮出,拳頭落在沙袋上的聲音密集得像雨點,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好!”
張飛鵝大喝一聲。
阿吉太格沒停,又打出五六拳,才收住動作,往後退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橡膠墊上,匯成一小攤水跡。
右臂在微微顫抖,小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是用力過度的反應。那道疤痕在汗水的沖刷下泛著光。
張飛鵝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
阿吉太格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說話,隻是喘氣。
張飛鵝點點頭,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抬起手,拍了拍阿吉太格的肩膀,拍得很重。
“不錯。”
他說。
阿吉太格喘著氣,喉結上下滾動。
張飛鵝轉身,從器材架上拿起一條毛巾,扔給他。毛巾是灰色的,半乾,帶著一股汗味。
阿吉太格接住,擦了擦臉。毛巾蓋住整張臉的時候,他用力搓了幾下,然後拿下來,露出通紅的臉和濕透的頭髮。
“記住今天的感覺。”張飛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出拳之前先用腦子想,想好了再出。打一拳之前想好下一拳怎麼打,打兩拳之前想好第三步往哪走。練到後麵,就不用想了,身體自己會動。”
他頓了頓,看著阿吉太格。
“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
阿吉太格擦汗的動作停了一下。
張飛鵝轉身往角落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但最優秀不代表什麼。明天的你還是最優秀嗎?後天的呢?一個月以後的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著阿吉太格。
“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要重新證明。今天打得好,明天打不好,那今天就白打了。”
他轉回身,繼續走,走到角落的鋼管旁,靠上去,端起搪瓷缸。
“歇五分鐘,然後繼續。”
阿吉太格站在原地,毛巾搭在肩上,看著張飛鵝的背影。張飛鵝靠在鋼管上,仰著頭喝茶,喉結一上一下。
場館裏的通風扇還在轉,嘎吱聲每隔一圈響一次。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麵的橡膠墊上,切出一道亮黃色的光帶。光帶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浮動,緩緩打著旋。
阿吉太格低下頭,看著自己右臂上那道疤。汗水還在往下淌,流過疤痕,流過手腕,從指尖滴落。
他攥緊拳頭。
指節發白。
場館另一頭,那兩個學員又開始訓練了。一個在打沙袋,一個在壓腿。沙袋被擊打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夾雜著喘氣聲和橡膠墊的嘎吱聲。
阿吉太格轉身,重新麵對沙袋。
沙袋還在輕輕晃動,幅度越來越小。他盯著沙袋正中那個凹坑,盯著盯著,眼神就直了,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裏。
五分鐘後,他再次出拳。
“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汗濕的背上,照亮那些順著肌肉線條淌下的汗珠。汗珠亮晶晶的,一顆一顆,隨著他出拳的動作晃動著,然後被甩出去,落在橡膠墊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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