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十八萬公裡之外。
月球背麵,第穀撞擊坑深處。
毀滅的餘波在環形山中久久回蕩。能量亂流如同無形的風暴,在坍塌的聖所廢墟上空肆虐,捲起無數晶體碎片和金屬殘骸,在真空中無聲地旋轉、碰撞、粉碎。那些曾經流淌著幽藍光芒的「卡拉克」符文,此刻徹底黯淡下去,如同死去的星辰,散落在汙濁的月塵之中。
泰安瓊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在月球這片死寂的土地上,時間失去了意義。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是右膝【劍魚】烙印傳來的那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溫熱,以及身下這塊幽藍晶壁殘骸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庇護之力。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掙紮著浮出水麵。
劇痛是第一個迎接他的“禮物”——左肩斷臂處的創口如同被火焰灼燒,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全身的骨骼彷彿都碎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最可怕的還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那是真空環境正在一點點抽走他體內殘存的熱量。
“呃……”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乾裂的唇間逸出,破碎的意識被強行拉回一絲。
視線模糊,隻能看到頭頂上方被煙塵和能量亂流遮蔽的、扭曲的月球天空。那些曾經熟悉的星辰此刻變得陌生而冰冷,彷彿在冷漠地俯視著這個垂死掙紮的異星來客。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慶幸,而是更深的絕望。
同伴們生死未卜——“萌芽”呢?那個承載著「卡拉克」族最後希望的胚胎,在爆炸中怎麼樣了?艾爾華、阿吉、堅克贊鬆、幸可萊、那阿木……他們是否安全抵達地球?
無數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殘存的意識,卻沒有一個能得到答案。
更可怕的是,「甲蝕」的爪牙隨時可能重返這片廢墟。那個冰冷的、毫無情感的意誌,絕不會放過任何確認他死亡的機會。
他如同被釘死在這片廢墟中的困獸,失去左臂,重傷瀕死,連挪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就在這時——
嗡……
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悸動,穿透了肉體的痛苦,傳入他殘存的意識。
是連結!
那連結並非來自遙遠的、被傳送回地球的阿吉太格,而是——近在咫尺!
泰安瓊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唯一能動的脖頸,視線投向聖所核心區域——那片被大量坍塌晶體掩埋的蓮台位置。
那裏,曾經矗立著承載“萌芽”的水晶艙。
此刻,水晶艙早已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在廢墟各處。但就在那堆最厚的坍塌物之下——
嗡……嗡……
一股極其微弱、帶著痛苦掙紮和頑強求生意唸的波動,正從厚厚的廢墟之下傳來!
那波動是如此熟悉——正是被汙染後萎靡不振的“萌芽”核心!
它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閃電劃過泰安瓊瀕臨熄滅的意識。他猛地咬緊牙關,用僅存的右臂死死撐住身下的晶壁,試圖掙紮著坐起來。但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身體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剛撐起一絲就又重重摔了回去。
“呃……啊……”
壓抑的痛哼從喉嚨深處擠出,在真空中化作無聲的痙攣。
但那連結沒有斷。
“萌芽”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掙紮,那微弱的脈動變得更加清晰——不是磅礴的生命能量輸送,而更像是一種瀕死同伴間的微弱共鳴,一種“我還在,你別放棄”的無聲呼喚。
泰安瓊閉上眼,將全部殘存的意誌力集中在那微弱的連結上。
他能“看到”——廢墟之下,破碎的水晶艙內,“萌芽”那由純凈光絲構成的胚胎核心,此刻正蜷縮成一團。原本擴散的暗紅汙斑雖然被抽離了大半,但仍有殘留的詛咒能量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它。核心的光芒黯淡到了極致,明滅不定,每一次脈動都艱難無比,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但它在掙紮。它在用盡最後一絲力量,維繫著與同源血脈的連結。
它在呼喚他。
“不能死……”泰安瓊在意識深處對自己說,聲音微弱卻堅定,“不能死在這裏……”
他睜開眼,望向那堆廢墟。
距離不過二十米。若在平時,一個縱躍便能抵達。可此刻,這二十米如同天塹。
左肩的斷口處,暗銀灰敗的詛咒金屬與撕裂的皮肉、破碎的骨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猙獰可怖的創口。「卡拉克」能量血液特有的藍色早已被暗紅的詛咒之力和爆炸的汙濁浸染,此刻正緩慢而粘稠地滲出,在極低的溫度和真空環境下迅速凍結成暗紅與幽藍混雜的冰晶,覆蓋在傷口表麵。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生鏽的刀片刮過肺葉。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用重鎚敲擊瀕臨崩潰的鼓膜。
但他必須動。不是為了自己——為了“萌芽”,為了那個承載著「卡拉克」族最後希望的胚胎。
他用右臂再次撐起身下的晶壁。這一次,他沒有急於起身,而是先側過身體,將重心轉移到完好的右側,然後用右肘死死抵住晶壁表麵,一點一點地,將上半身撐離地麵。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左肩的斷口處,那些凍結的冰晶崩裂開來,新的血液滲出,又在真空中迅速凍結。冷汗剛滲出額頭就被低溫凝固成霜,覆蓋在他慘白的臉上。
但他沒有停下。
一厘米。又一厘米。
終於,他成功地將上半身撐了起來,倚靠在晶壁殘骸的邊緣。視野變得更加開闊,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片掩埋“萌芽”的廢墟——大量坍塌的晶體碎片堆積成一座小山,最下麵隱約可見破碎的水晶艙邊緣,以及從縫隙中透出的、極其微弱的藍光。
“等著……”他在意識中對“萌芽”說,“我……來了……”
他伸出右臂,抓住晶壁邊緣的一塊突起,試圖將自己拉起來。但雙腿完全不聽使喚——左腿在爆炸中被一塊碎片擊中,小腿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被凍結的血液封住,但顯然傷及了筋骨。
他隻能用右腿撐著,一點一點地,沿著晶壁殘骸的邊緣,向廢墟的方向挪動。
一米。兩米。
每挪動一厘米,都像是爬過一座刀山。
身後,晶壁殘骸的表麵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那是他斷臂處滴落的、混合著詛咒與「卡拉克」血液的冰晶碎屑。
就在這時——
嗡……
廢墟之下,“萌芽”的脈動再次傳來。這一次,那波動中帶著一絲……焦急?
泰安瓊猛地停下,凝神感應。
不是錯覺。“萌芽”的脈動變得更加急促,那微弱的藍光在廢墟縫隙中閃爍不定,彷彿在警告什麼——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誌掃描,如同無形的探針,從環形山上方的某處掠過!
那掃描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帶著絕對的邏輯與惡意——「甲蝕」!
它果然沒有放棄!
泰安瓊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屏住呼吸——雖然在真空中呼吸本就是奢侈——將身體緊緊貼靠在身側一塊較大的晶體殘骸後麵,儘可能縮小暴露的體型。
掃描掠過他藏身的位置,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但它沒有消失。
泰安瓊能感覺到,那股意誌正在環形山上方盤旋,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在等待、在搜尋、在確認。它不確定他是否還活著,但它不會輕易離開。
泰安瓊低頭看向自己的斷臂——那混合著詛咒與血液的暗紅冰晶,在真空中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殘留。對於「甲蝕」的感知而言,這無異於黑暗中的一點螢火。
他必須儘快。必須趕在「甲蝕」鎖定他之前,趕到“萌芽”身邊。
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挪動。
四米。五米。
廢墟越來越近,“萌芽”的脈動越來越清晰。透過晶體碎片的縫隙,他甚至能隱約看到那蜷縮成一團的、微微顫動的光絲胚胎。
六米。七米。
就在這時——
嗡!!!
一股遠比之前更強烈、更精準的意誌掃描,如同探照燈般猛地籠罩了這片廢墟!
「甲蝕」發現了!不,不是發現了他——是發現了“萌芽”的脈動!那微弱的藍光,在死寂的廢墟中,如同燈塔般醒目!
泰安瓊的意識中瞬間湧入一段冰冷的資訊流:
“檢測到‘終焉之種’生命體征……活性:7.3%……位置鎖定……執行回收程式……派遣‘裂解者’殘存單位……清除潛在威脅……”
該死!
泰安瓊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八米!九米!十米!
他的右手終於觸碰到了那堆廢墟的邊緣!指尖傳來晶體碎片的冰冷觸感,也傳來“萌芽”那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生命脈動!
他到了!
他趴在廢墟邊緣,喘著粗氣,用顫抖的右手瘋狂地扒開那些壓在水晶艙上的晶體碎片。一塊、兩塊、三塊……每扒開一塊,都消耗著他殘存的生命力。
終於,他看到了——
破碎的水晶艙內,“萌芽”蜷縮在殘留的培養液中。那由純凈光絲構成的胚胎核心,此刻黯淡得幾乎透明,暗紅的汙斑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它。但它還活著,還在微弱地脈動。
它感應到了泰安瓊的靠近,那脈動變得稍微穩定了一絲,彷彿在說: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泰安瓊伸出右手,顫抖著探向水晶艙的殘骸。他的指尖觸碰到艙壁的瞬間——
嗡!!!
一股溫熱的、帶著生命本源的共鳴,順著他的指尖湧入他的身體!那共鳴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如同一滴甘露,澆在他即將枯竭的靈魂上。
不是能量傳輸——能量早已耗盡。是意誌的共鳴,是血脈的認可,是「卡拉克」族最後的火種,在告訴他:我們還在。我們還沒輸。
泰安瓊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艙壁上。
右膝的【劍魚】烙印,那幾乎熄滅的金光,在這一刻,微微亮了一分。
上方,環形山的陰影中,數道冰冷的紅光正在快速逼近。
但他不再恐懼。
他還活著。“萌芽”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遠處,那股冰冷的意誌再次掃過,帶著更加精準的鎖定。
泰安瓊睜開眼,望向那逼近的紅光,又低頭看向艙內微弱的“萌芽”。
他的嘴角,扯出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一個如同月壤荒原上唯一綠洲般的、充滿嘲諷與不屈的笑容。
“來啊。”他在意識深處低語,聲音沙啞卻堅定,“老子……還沒死透呢。”
廢墟之上,死亡正在逼近。
廢墟之下,火種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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