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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開始
王凱被帶走後的,紅色的,很正,旁邊還有hr總監的手寫簽名,字跡潦草,但看得出來是認真簽的。
李甜甜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試用期原定是六個月,現在兩個月出頭就轉了。她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跟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提醒的、警告的、威脅的,還有陸則衍手寫的那張“路還長”。現在多了這張轉正通知,厚厚一摞。
手機響了。是楊玉玲。
“聽說你轉正了?周敏跟我說的,她說hr那邊今天出的通知,全公司都收到了。”
“你怎麼知道的比我還快?”
“周敏在財務部,什麼訊息不是新的開始
李甜甜冇說話。窗外那片銀杏葉終於落下來了,在風裡轉了幾圈,落在窗台上。
“李甜甜?你在聽嗎?”
“在聽。”
“你冇事吧?聲音有點悶。”
“冇事。就是有點累。這周加了三天班。”
“那你早點休息。彆想太多。案子的事有檢察院盯著,你不用管了。”
“好。”
掛了電話,李甜甜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雲層壓得很低。
月底,方案終於交上去了。
孫總那邊反饋很快,第二天就回了電話,說冇問題,可以簽合同。李甜甜把合同列印出來,裝進信封,送到孫總辦公室。孫總簽了字,跟她握了握手,握得很實在。
“小李,以後這個專案就交給你了。好好乾。你們公司有你這樣的人,我們放心。”
“謝謝孫總。”
回到公司,她把合同交上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五分鐘呆。方琳在旁邊看著她,笑了。
“累壞了吧?看你那臉色。”
“還好。就是眼睛有點花,看數字看多了。”
“晚上一起吃飯?叫上週敏和楊玉玲。我請客。湘菜館那家,你喜歡的。”
“怎麼你請?上次就是你請的。”
“你轉正了,專案簽了,案子結了,不該慶祝一下嗎?三喜臨門,當然我請。”方琳掰著手指頭數。
李甜甜想了想,笑了。“行。那就你請。”
晚上,四個人約在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館。方琳要了個包間,點了一桌子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乾鍋花菜、一個清炒時蔬,還有一份紅糖糍粑。桌子都快擺不下了。
“要不要喝點酒?”方琳問。
“喝點吧。”周敏說,“今天值得喝一杯。李甜甜專案交了,轉正了,王凱的案子也定了。這一個月她累壞了,該放鬆放鬆。”
服務員拿了一瓶啤酒來,給四個人倒了。方琳舉起杯子,啤酒沫溢位來一點,順著杯壁往下流。
“來,敬李甜甜。敬這個不怕死的。冇有她,王凱現在還在辦公室坐著,趙強還在改資料,那些錢還在他老婆賬戶裡。”
周敏也舉起來。“敬你。敬你把那些東西查清楚了。我在財務部六年,看那些假賬看了六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你讓我知道不用習慣。”
楊玉玲舉起來。“敬你。敬你轉正、敬你簽合同、敬你把那些王八蛋送進去。你在新兵連的時候班長就說你是個狠人,現在看他說對了。”
李甜甜舉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涼絲絲的,還是有點苦,但冇那麼苦了。
“李甜甜,”方琳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你知道公司裡的人現在怎麼看你嗎?陳副總前幾天開會的時候還提了你一句,說你‘專業能力突出,原則性強’。”
“不知道。怎麼看的?”
“說你是這個公司最不能惹的人。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你太認真了。誰碰到你,誰倒黴。連陳副總都知道你了,說市場部有個新來的,資料查得比審計部還細。”
李甜甜笑了。“我有那麼可怕嗎?我就是個乾活的。”
“不是可怕,是讓人心虛。”方琳夾了一塊魚頭,用筷子撥著魚骨頭,“趙強心虛,王凱心虛。他們不是怕你這個人,是怕你這種較真。因為他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不該做的事。你知道為什麼王凱被抓之後,公司裡那麼多人鬆了一口氣嗎?不是因為他們也貪了,是因為他們覺得‘終於有人管了’。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跟自己沒關係,但就是覺得出了一口氣。”
周敏點了點頭,放下筷子。“我最近在查舊賬,查出來一堆問題。有些是趙強那個時期的,有些更早。有些人來找我,說能不能通融一下,說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改還不行嗎。我說不行,該查的還是要查。他們說,你怎麼跟李甜甜一樣軸了。我說對,我就是跟她學的。”
幾個人都笑了。楊玉玲笑得最大聲,拍著桌子,筷子都掉了。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十點了。街上人少了,路燈亮著,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鉛筆畫。方琳先走了,打車走的,上車之前回頭喊了一聲“下週見”。周敏也走了,騎共享單車,車筐裡放著她的包,騎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到家發訊息”。
楊玉玲陪李甜甜走了一段。兩個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在路燈下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你最近好像開心了點。”楊玉玲說。
“有嗎?”
“有。前段時間你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話也少,跟你說話你半天纔回一句。今天笑了好幾次。剛纔方琳說‘跟你學的’的時候,你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李甜甜想了想。“大概是專案交出去了,輕鬆了。那組資料跑了三遍,第一遍發現有問題,第二遍跑了一半電腦宕機了,第三遍才跑對。整個人都快瘋了。”
“不止是專案。是事情都過去了。王凱進去了,趙強認了,你轉正了,專案簽了。該做的都做了,該結束的都結束了。你剛來的時候,誰會想到兩個月之後會變成這樣?那時候你還在四樓整理舊檔案呢。”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到了李甜甜住的小區門口。楊玉玲停下來,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
“到了。早點睡。彆再弄到一兩點。”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楊玉玲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冰箱裡的排骨記得吃!彆放壞了!”
“知道了!”
李甜甜站在小區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銀杏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光禿禿的,像一把把倒過來的掃帚。她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
她轉身走進小區。上樓,開門,開燈。屋裡跟她走的時候一樣,床鋪好了,桌子擦過了,鍵盤擺得整整齊齊。冰箱裡還有楊玉玲上次做的排骨,熱一下就能吃。
她換了拖鞋,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銀杏樹。葉子落光了,樹枝光禿禿的,在路燈下像一幅素描,線條很硬。天空很黑,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雲層很厚。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則衍的助理髮來的訊息:“王凱的案子下個月開庭。法院那邊說,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證,就幾個問題,問你那些報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怎麼發現的。具體時間定了再通知你。大概半小時就夠了。”
李甜甜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是在說什麼。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趙強的號碼。她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李甜甜。”趙強的聲音很低,很平靜,不像是在公司時候那種圓滑的調子,是一種很平的、冇有修飾的聲音,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我是來跟你說一聲,我的案子下個月也開庭。律師說,判下來之後,大概一個月之內就要去服刑了。具體去哪還不知道,要等法院指定。”
“我知道。周敏告訴我了。”
“嗯。”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李甜甜,我兒子今天又問我了。他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可能要很久。他說那我去看你,他說他問過媽媽了,坐火車就能到。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以為跟去外婆家一樣。”
李甜甜冇說話。窗外的風大了些,樹枝晃得厲害。
“李甜甜,我求你一件事。”趙強的聲音更低了些,“你以後要是路過我家那條街,幫我看看他。不用做什麼,就是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長高了冇有,看看他有冇有好好吃飯。他從小就瘦,他媽做的飯他不愛吃。”
“好。”李甜甜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掛了。
“謝謝。”他說,然後掛了。
李甜甜站在窗前,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暗了。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晃,光禿禿的樹枝互相碰撞,發出很輕的聲音,哢嚓哢嚓的。
她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細細的。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從這頭到那頭。
她閉上眼睛,想起趙強說的那句話——“幫我看看他。”她會去的。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那個孩子。七歲,不知道爸爸要去哪裡,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不知道為什麼要搬家、要轉學。他隻是想知道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窗外頭,風大了些,吹得樹枝沙沙響。光禿禿的樹在路燈下搖晃,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樓下的垃圾桶被風吹倒了,咕嚕嚕滾了兩圈,撞在路沿上,停住了。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楊玉玲的訊息:“明天給你帶包子。豆腐餡的,還有香菇雞肉的,兩種都給你帶兩個。彆忘了吃早飯。排骨熱透了再吃,彆偷懶用冷水泡。”
李甜甜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晚安。明天見。”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被子很軟,枕頭很暖。窗外頭的風慢慢小了,樹枝不晃了,安靜下來。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光暈一圈一圈的,像是水麵的波紋。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她在一條街上走,兩邊是銀杏樹,葉子金燦燦的,鋪了一地。有個小男孩蹲在樹下撿葉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露出兩顆門牙。她想說什麼,鬧鐘響了。
她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金線。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是楊玉玲的訊息:“包子買好了。豆腐餡的,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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