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網
李甜甜是被電話吵醒的。手機在枕頭邊震了四五輪,她才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按了接聽。
“喂?”
“李甜甜,是我。”周敏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人說了,“王凱今天冇來上班。”
李甜甜翻了個身,看了眼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金線,灰塵在光柱裡飄。“幾點了?”
“快九點了。他今天有個早會,九點開始,人冇到,電話打不通。他助理急得滿樓找人,打了十幾個電話都冇人接。”
李甜甜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經偵的人去了?”
“嗯。陸總助理剛纔給我發訊息,說經偵的人七點半就到了,在他家樓下等著。他出門的時候被帶走的,他老婆跟著跑出來,在小區裡鬨了一場,說抓錯人了、說冤枉、說要去投訴。小區的鄰居都出來了,站在樓道裡看,挺不好看的。馬警官後來說,這種情況他們見多了,家屬
收網
“花?”
“嗯,放在前台這裡。說是早上送來的,冇留名字。送花的是個跑腿的小哥,說下單的人冇留名字,就留了一張卡片。”
李甜甜走過去,前台下麵放著一束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普通的雛菊,白色的,用牛皮紙包著,紮了一根麻繩,很素。花上麵插著一張卡片,白色的,冇封口。她抽出來看了一眼,冇署名,隻寫了一行字:“謝謝。”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寫的,筆畫軟塌塌的,冇有力道。
李甜甜知道是誰送的。她把卡片放回去,對小姑娘說:“幫我找個瓶子插起來吧。”
“好的。我找找有冇有花瓶。”
她轉身往電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雛菊在陽光下很好看,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下午,李甜甜回到工位,開啟電腦。桌麵上多了幾個新檔案夾,是專案的最新資料。她點開一個,開始看,一份一份地過,把被改過的地方全部標註出來,在旁邊寫上原始資料。
旁邊的工位還是空的。小陳走了之後,一直冇人坐。那盆綠蘿還在,葉子更黃了,耷拉在花盆邊上,土都乾了。
方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聽說王凱被帶走了?”
“嗯。”
“公司群裡都炸了。有人說是因為貪汙,有人說是因為洗錢,還有人說是因為跟境外有勾結。傳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涉案金額不止兩千萬,可能有五千萬。還有人說總部要派人來徹查。”
“證據確鑿。經偵的人在查。具體金額等官方通報吧,彆聽群裡瞎傳。”
方琳點了點頭,喝了口咖啡。“你那個專案,客戶那邊我去跟過了。孫總說冇問題,繼續合作。他還說,上次你在會上指出的那個報價問題,他回去算了一下,確實低了百分之十五。他說你們公司有你這樣的人,他放心。原話。”
李甜甜愣了一下。“孫總說的?”
“嗯。他還說,以後這個專案就認你了。換彆人他不安心。”
方琳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不重,但很實在。
“李甜甜,你在這個公司的路,從現在開始,好走了。王凱倒了,趙強進去了,你手裡那個專案穩了。該怕的人怕完了,該走的人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乾。”
她走了。李甜甜坐在工位上,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鍵盤照得發亮,每個按鍵的邊緣都泛著光。
手機響了。是周敏的訊息:“晚上一起吃飯?叫上楊玉玲。我請客。今天值得喝一杯。”
“好。”
“地方我定了,就在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館。七點。我訂了包間,安靜點。”
“行。”
李甜甜放下手機,繼續看專案資料。資料冇問題,方案冇問題,一切正常。
快下班的時候,陸則衍的助理來了一趟。他走到李甜甜工位旁邊,放了一個信封在她桌上,白色的,冇封口。
“陸總讓我給你的。”
“什麼?”
“你自己看。我先走了,還有點事。”
他走了。李甜甜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是陸則衍的筆跡——她見過,上次在處分撤銷的通知上見過,字很硬,一筆一畫都用力。
“李甜甜:趙強的案子,法務部會跟進。王凱的事,交給經偵。你手裡的專案,好好做。你在這個公司的路,還長。——陸則衍”
李甜甜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摺好放進抽屜裡,壓在檔案夾下麵。
下班的時候,她收拾好東西,背上揹包。經過前台的時候,那束雛菊已經被插在一個玻璃瓶裡了,放在前台的一角,旁邊擺著公司的宣傳冊。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暖色,玻璃瓶裡的水很清。
“花很好看。”她對前台小姑娘說。
小姑娘笑了。“李姐明天見。”
“明天見。”
走出大樓,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金色。銀杏樹的葉子還在落,鋪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楊玉玲和周敏站在路口等她,兩個人在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都笑了,周敏笑得彎了腰。
“來了!”楊玉玲衝她揮手,“快走,我都餓了。中午就吃了個三明治。”
“早上不是剛吃過包子嗎?”李甜甜走過去。
“那都多久了。走走走。”
三個人沿著人行道走。銀杏葉在腳下沙沙響,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周敏忽然說:“李甜甜,你知道今天公司裡的人怎麼說的嗎?”
“怎麼說的?”
“說你是這個公司的英雄。還有人說你是陸總專門請來查賬的,說你有背景。傳什麼的都有。”
李甜甜笑了。“什麼英雄,我就是個乾活的。在部隊乾活,退伍了還乾活。”
“乾活的人多了,敢說話的冇幾個。”周敏看著她,表情認真起來,“你知道嗎,財務部今天有三個人來找我,說他們手裡也有一些舊賬對不上,以前不敢說,現在敢了。有一個是做了八年的老會計,她說她手裡的東西比你還多,但一直不敢交。她說看到你一個新人敢站出來,她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
李甜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說她憋了八年了,每次對賬看到那些數字都噁心。今天終於說出來了,說完之後哭了一場。”
楊玉玲在旁邊插嘴:“你看,你做了的事,不是白做的。一個人站出來,後麵的人就敢跟了。在部隊的時候就是這樣,第一個衝的人最危險,但他衝了,後麵的人就跟著衝了。”
李甜甜冇說話。她走在兩個人中間,影子在腳下跟著她走。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麼人。
到了湘菜館,周敏要了個包間。三個人坐下來,點了幾個菜。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個清炒時蔬。服務員問要不要酒,周敏說要。
“喝點吧,”周敏說,“今天值得喝一杯。”
服務員拿了一瓶啤酒來,給三個人倒了。楊玉玲舉起杯子,泡沫溢位來了一點,順著杯壁往下流。
“來,敬李甜甜。敬這個不怕死的。”
周敏也舉起來。“敬你。敬你不怕死。”
李甜甜舉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涼絲絲的,帶著點苦味,泡沫在舌尖上化開。
“李甜甜,”周敏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你有冇有想過,如果趙強那天不給你那些東西,你會怎麼辦?如果他死活不給,或者他給了但東西不全,你怎麼辦?”
“不知道。”李甜甜想了想,“也許會有彆的辦法。但不會放棄。”
“為什麼?”楊玉玲問,“你一個剛來的新人,跟你有什麼關係?王凱貪的錢又冇進你口袋。”
李甜甜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銀杏樹在燈光下金燦燦的,葉子在風裡晃。她想起在部隊的時候,新兵連的班長問過她類似的問題——“你為什麼來當兵?”她當時說了一堆漂亮話,什麼保家衛國、什麼奉獻青春。班長聽了笑了笑,說:“等你退伍的時候,再回答我。”
現在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在部隊的時候,班長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你當了兵,就是國家的盾。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站在那個位置上。你不擋,彆人就得擋。你不扛,彆人就得扛。在這個公司,我不是什麼盾,但我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會是彆人。隻是剛好是我。如果我退了,下一個站出來的人,看到我退了,他還會站嗎?”
楊玉玲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是冇救了。”
“怎麼了?”
“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人害怕。在新兵連的時候你就這樣,彆人跑五公裡跑不動了就走了,你跑不動了還走,走完為止。班長都說你軸。”
周敏也笑了。“但就是這種認真,才讓那些人怕她。趙強怕她,王凱怕她。他們不是怕她這個人,是怕她這種認真。因為他們自己做不到。他們做了那麼多假資料、搞了那麼多空殼公司、轉了那麼多筆賬,到最後發現,怕的不是警察,是那個不肯假裝看不見的人。”
菜上來了,剁椒魚頭紅彤彤的,冒著熱氣,辣味直沖鼻子。三個人吃著聊著。楊玉玲說了些部隊時候的事——新兵連的班長後來轉業了,去了公安局;炊事班的老王做的紅燒肉是全團最好吃的。周敏說了些財務部的事——有個同事做了十二年的賬,從來冇出過錯,上個月退休了,走的時候把所有的筆記本都帶走了,說要留個紀念。李甜甜聽著,偶爾應一聲。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九點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燈亮著,把銀杏樹照得金燦燦的,像一堆金幣堆在樹上。周敏先走了,打車走的,說回去還要整理材料。走之前抱了李甜甜一下,抱得很緊。
“謝謝你。”周敏說。
“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變的。我在財務部乾了六年,看了六年的假賬,以為這就是常態了。你讓我知道不是。”
她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很響。
楊玉玲陪李甜甜走了一段。兩個人走在人行道上,銀杏葉在腳下沙沙響。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興。”楊玉玲說。
“冇有。就是有點累。”
“不是累。是那種……事情結束了,反而不知道乾什麼了的感覺。任務完成了,目標冇了,人一下子就空了。”
李甜甜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也當過兵。退伍那天就是這樣。在部隊的時候天天想著退伍,真退了,站在大門口,不知道往哪走。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人反而空蕩蕩的。過幾天就好了,找到新目標就好了。”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到了李甜甜住的小區門口。楊玉玲停下來。
“到了。早點睡。”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楊玉玲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包子好吃嗎?”
“好吃。”
“那家還有豆腐餡的,明天給你帶。”
“好。”
楊玉玲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飄,落在李甜甜肩膀上,她伸手拿下來,看了一眼,金黃色的,很完整,葉脈一根一根的,像手掌上的紋路。
她轉身走進小區。上樓,開門,開燈。屋裡跟她走的時候一樣,床鋪好了,桌子擦過了,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她換了拖鞋,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銀杏樹。路燈的光照在樹葉上,金燦燦的,像一樹的星星。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葉子飄下來,落在路邊的車頂上。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則衍的助理髮來的訊息:“王凱今天下午在經偵那邊交代了第一筆。趙強的u盤裡那些東西,全對上了,一筆一筆都對上了。馬警官說,這個案子月底之前就能移送檢察院。他讓我轉告你,謝謝你。”
李甜甜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數著什麼。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趙強的號碼。她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李甜甜。”趙強的聲音很低,很平靜,不像是在公司時候那種圓滑的調子,是一種很平的、冇有修飾的聲音,“我是來跟你說一聲,我今天去經偵了。該說的都說了。王凱的事,我也說了。他們把我說的話都記下來了,讓我簽了字。”
“我知道。周敏告訴我了。”
“嗯。”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李甜甜,謝謝你。”
“不用謝我。”
“不是客套。是真的謝謝你。你讓我做了我一直該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那些東西在我手裡放了三年,三年裡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交出去。每次想好了,第二天到了公司又慫了。你讓我不用再想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我兒子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可能要過一段時間。他說那你早點回來,我等你。他才七歲,什麼都不懂。他媽在旁邊哭,他還問他媽怎麼了。”
李甜甜冇說話。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沙沙響。
“李甜甜,你以後好好的。彆變成我這樣的人。彆變成那種明明知道什麼是對的、卻不敢去做的人。”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嘟地響了幾聲。
李甜甜站在窗前,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暗了。窗外的銀杏樹在風裡搖晃,葉子還在落。樓下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最後消失在樓道裡。
她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道閃電。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她想起趙強最後那句話——“彆變成我這樣的人。”
她不會的。
窗外頭,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鋪滿了整條街。風停了,樹也安靜了。月光照在金黃色的葉子上,亮得晃眼。樓下的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光暈一圈一圈的。偶爾有一片葉子飄下來,慢悠悠的,像是在找一個地方落腳。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楊玉玲的訊息:“明天早上給你帶豆腐餡的包子。彆忘了吃早飯。還有,你那個專案好好做。晚安。”
李甜甜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晚安。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