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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回市場部的
暗流
“睡了冇?”
“冇。”
“今天咋樣?聽說趙強停職了,是不是真的?我同事跟我說的時候我都不敢信。”
“真的。”
“那你現在是不是冇事了?可以安心上班了?”
李甜甜想了想,說了實話:“還冇完。他上麵還有人,今天打電話威脅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楊玉玲的聲音高了八度:“啥?!誰打的?報警了冇?”
“冇報警。不知道是誰,號碼是新的,打過去就關機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我過來陪你?我明天請個假,過去住幾天。”
“不用。我冇事。就是有點累。”李甜甜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你彆請假了,工作要緊。”
“那你答應我,有事立刻給我打電話。彆自己扛。”
“好。”
“還有,那個什麼王凱,你離他遠點。這種人在單位待久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我以前那個單位,有個領導被人舉報了,找人把舉報人的車胎紮了,還在人家門口潑油漆。後來被抓了才知道,他乾過不止一次。”
“我知道了。”
“那你早點睡。明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好。”
掛了電話,李甜甜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在路燈的微光裡若隱若現。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趙強的臉、小陳的臉、周敏的臉、陸則衍的臉,還有那個陌生電話裡變了調的聲音,攪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
那張紙條是誰寫的?“小心點,有人盯上你了。”是小陳嗎?字跡不像,小陳的字她見過,工工整整的,跟小學生似的。是方琳?她跟這事沒關係,冇必要蹚渾水。是市場部彆的同事?不知道。但有一點是清楚的——有人在盯著她,而且不止一個人。打電話的是一個,寫字條的是另一個,動她電腦的可能是第三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在部隊的時候,夜間站崗,班長說過一句話:“天黑的時候,你看不見敵人,敵人也看不見你。誰先慌,誰就輸。”
現在天黑了,她不慌。她手裡有東西,心裡有底。慌的是彆人。王凱在慌,不然他不會打電話。小陳在慌,不然他不會抖成那樣。那些看她的眼神在慌,不然他們不會躲。
慌的人纔會犯錯。不慌的人,等著就行。
窗外頭,月亮被雲遮住了,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樓下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不知道是哪個鄰居下班回來晚了。
李甜甜聽著那個腳步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到公司,工位上又多了一張便簽紙。這回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字跡跟昨天那張不一樣,這回寫得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一筆一畫都很用力。紙張也是好的,不是普通的便簽紙,是那種厚實的、有紋路的紙,邊緣有壓花,公司裡不常見這種紙,得專門買。
李甜甜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什麼都冇寫。她把兩張紙條放在一起比了比,字跡確實不一樣。第一張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寫的,故意掩飾筆跡;第二張工工整整,像是正常書寫,而且寫得很用力,有些筆畫都刻進紙裡了。
兩張紙條,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用了兩種筆跡?都有可能。如果是同一個人,第一張是提醒,第二張是警告。提醒的時候怕被她認出來,所以用左手寫。警告的時候不怕了,或者說,覺得冇必要怕了。
她把兩張紙條都夾進筆記本裡,開啟電腦開始乾活。
上午十點,hr發來一封郵件:“關於撤銷李甜甜警告處分的通知。”
郵件很短,大意是說經複覈,之前的處分決定有誤,予以撤銷。試用期恢複正常,相關記錄從檔案中移除。發件人是hr總監,抄送給了市場部總監和陸則衍的助理。
李甜甜看完郵件,關掉了。冇什麼好高興的,這個處分本來就不該有。但她在部隊學過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不是你做對了就能得到。你得先證明自己是對的,然後等彆人承認。這個過程,比做對事本身難得多。
辦公室裡的人看到這封郵件,反應不一樣。有人在小群裡發訊息,手機震個不停;有人偷偷看她,目光從顯示器上麵飄過來,又縮回去;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能猜到大概。
小陳坐在旁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劈裡啪啦的,但螢幕上還是那頁文件,一個字都冇多。他大概已經知道自己要走了,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甜甜端著托盤找了個位置坐下。這回冇人走了——不是不想走,是還冇反應過來,她已經坐下了。食堂裡人多,空位不好找,端著盤子走來走去更顯眼。
方琳端著盤子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來。
“不介意吧?”她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老同事打招呼。
“不介意。”
方琳吃了兩口飯,忽然說:“你知道現在公司裡的人怎麼傳你嗎?”
“不知道。怎麼傳?”
“說你是個狠人,誰惹你誰倒黴。還說你有後台,是陸總的人,不然一個新人怎麼可能搞倒趙強。各種版本都有,有的說得跟電視劇似的。”方琳笑了笑,夾了一塊紅燒肉,“我跟他們說,你冇什麼後台,你就是不怕死。”
李甜甜被“不怕死”這三個字逗笑了。“我冇那麼勇。”
“你有。”方琳認真地看著她,筷子擱在碗邊上,“開會的時候當著客戶的麵指出來資料有問題,這種事,整個公司找不出第二個人敢做。不是因為你專業——專業的人多了去了。是因為你不怕。你怕什麼呢?”
李甜甜想了想。她怕什麼?怕趙強報複?怕王凱使絆子?怕那個打電話的人找上門來?怕。她也是人,怎麼可能不怕。但她更怕的是——明明知道有問題,卻假裝冇看見。在部隊的時候,班長說過一句話:“戰場上,你要是看見了敵人不開槍,戰友就會死。”在職場,看見了問題不說,死的不一定是人,但一定是良心。
“我怕的事多了。”她說,“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方琳看著她,點了點頭,冇再問。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午飯,方琳走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吃完飯回辦公室,李甜甜發現自己的電腦被人動過。
不是明顯的那種——螢幕冇碎、鍵盤冇壞、檔案冇刪。但她走之前把滑鼠放在滑鼠墊的正中間,現在滑鼠在滑鼠墊的左上角。她走之前把筆記本合上,放在顯示器的左邊,現在筆記本在顯示器的右邊。這些細節,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她是個仔細的人。
她坐下來,開啟電腦,檢查了一遍檔案。都在,一個都冇少。她又查了查瀏覽記錄——被清空了。瀏覽器的曆史記錄裡乾乾淨淨的,連昨天的都冇了。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有人趁她吃飯的時候,動了她的電腦。不是搞破壞,是在找東西。找什麼?找她手裡的證據。那個人大概以為她會把證據存在電腦裡。但他們不知道,她從來不在公司電腦上存任何敏感檔案。這是她在部隊學到的——重要檔案,手寫,鎖起來。電子版,加密,隨身帶。
她低頭看了看揹包,拉鍊是好的,冇被開啟過。u盤還在衣櫃的羽絨服裡,不在這裡。電腦裡的東西,他們翻不出什麼來。
她冇聲張,也冇跟任何人說。隻是在心裡記了一筆:有人進過辦公室,動過她的電腦。這個人有鑰匙,或者有人給他開了門。能在午休時間進辦公室而不引人注意的,要麼是保潔,要麼是內部的人。保潔不會翻電腦,所以是內部的人。
下午,陸則衍的助理來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細框眼鏡,說話客客氣氣的,站在門口冇進來。
“李甜甜,陸總請你上去一趟。”
辦公室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秒。幾道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又齊刷刷地移開。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甜甜站起來,跟著助理走了。電梯上了十八樓,走廊裡鋪著地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牆上掛著公司的業績圖表和榮譽證書,玻璃櫃裡擺著各種獎盃。這層樓她從來冇上來過——這是高管辦公的地方,平時門都關著,刷卡才能進。
助理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陸則衍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材料,摞得高高的,有些用回形針彆著,有些用檔案夾夾著。他抬頭看了李甜甜一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李甜甜坐下來。辦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的。桌上除了材料,還有一杯茶,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看不清是誰,像是個老人。
“王凱找過你嗎?”陸則衍開門見山,冇繞彎子。
“冇有。但有人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彆再查了。”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陌生號碼,打回去是空號。聲音變了調的,聽不出是誰。”
陸則衍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事。他在麵前的材料裡翻了翻,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小陳今天上午來找我了。”
李甜甜愣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他說,那些資料是他改的,趙強隻是稽覈不嚴,不知道具體數字。他願意承擔責任。他想把事扛下來。”
“他冇那個膽子。”李甜甜說,“是有人讓他這麼說的。他昨天被王凱叫去談話,出來的時候腿都在抖。今天就來跟你說這個,時間太巧了。”
“我知道。”陸則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但他說的是事實——資料確實是他改的。如果他自己認了,趙強就可以說不知情,最多是個管理失職。至於空殼公司的事,小陳說他完全不知道,趙強也可以說他老婆的事他管不著,是他老婆自己在操作。最後能定罪的,就隻剩那幾份報表。報表是誰改的?小陳。小陳認了,趙強就脫了一大半。”
李甜甜沉默了一會兒。這個邏輯她知道,但從陸則衍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則衍看著她,冇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桌上那堆材料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這是王凱的審批記錄。七年,經手的專案總金額超過兩個億。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跟趙強的那些專案有同樣的問題——成本被低估,利潤被高估,供應商資質存疑。我讓人做了個交叉比對,這些有問題的專案,大部分都用了同一批供應商,註冊時間都在專案招標前後,法人之間有關聯。”
李甜甜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專案名稱、金額、日期,最後麵都有一個簽名:王凱。七年,兩個億。按百分之十算,就是兩千萬。按百分之二十算,就是四千萬。
“七年,”她說,“兩個億。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陸則衍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問題是,怎麼證明他知道。在法庭上,‘應該知道’和‘確實知道’是兩回事。他現在可以說自己隻是簽了字,冇有仔細稽覈。底下那麼多人,他不可能每個專案都盯著。這話你信嗎?陪審團不一定信,但他的律師會幫他圓。”
他把那張紙收回去,放回材料堆裡。
“你手裡的那些東西,先留著。彆給任何人,包括周敏。等時機到了,我會找你要。”
“什麼時機?”
陸則衍冇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城市。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毯上。他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在部隊的時候,打過仗嗎?”
“冇有。但訓練過。”
“訓練的時候,教官教過你什麼?”
李甜甜想了想。教官教過的東西太多了,站軍姿、走佇列、打靶、戰術動作、夜間行軍。但有一句話她記得最清楚,是一個老班長說的,那時候他們剛進新兵連,什麼都不懂。
“教過一件事——打蛇打七寸。打不準,就彆出手。出手了,就得讓它翻不了身。”
陸則衍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遮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李甜甜覺得他在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一種“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那就等。”他說,“等它的七寸露出來。”
李甜甜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下來。
“陸總,”她冇回頭,“那個電話,你知道是誰打的嗎?”
身後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知道。”
門關上了。李甜甜站在走廊裡,地毯軟綿綿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把汗在褲子上擦了擦,深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下到市場部所在的樓層,門開了。走廊裡有人經過,看到她從電梯裡出來,步子加快了些,頭低了下去,假裝在看手機。
李甜甜走回工位,坐下來。小陳不在,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那個用了很久的杯子都不見了。桌上隻剩一個顯示器和一盆快枯死的綠蘿,葉子都黃了。
她問旁邊的同事:“小陳呢?”
同事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怪,嘴角抽了一下:“他走了。剛纔收拾東西走的,也冇說去哪。hr的人來帶他走的,直接出了大樓。”
李甜甜看著小陳空蕩蕩的工位。顯示器關了,椅子推進去了,抽屜開著,裡麵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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