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見母親怒意漸漸平復,才悄悄抬眼,望向立在廳中的公冶乾。
方纔母親三掌連環擊出,掌風淩厲,力道沉猛,尋常江湖武人若是正麵捱上,少說也要斷骨裂筋,狼狽倒地。可公冶乾站在原地,不閃不避,不挪半步,隻在掌力及身時微微一震,隨即便穩如磐石,氣息勻停,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彷彿那三記重擊不過是風吹衣角,不值一提。
她自幼在曼陀羅山莊長大,家中藏書樓裡,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秘籍幾乎無所不包。她雖不曾動手練過一招一式,卻早已將各路內功、外功、護體法門、硬功絕技看得爛熟於心。隻略一思忖,她便在心中暗暗比較:以母親方纔那三掌的力道,就算是表哥慕容復親自承接,縱然不會受傷,也必定要側身卸力、移步避讓,絕不可能像公冶乾這般,不動如山,輕描淡寫便接了下來。
如此修為,竟不在表哥之下。
而真正讓她心頭微震的,還不止功力深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公冶乾立身之時,周身帶著一股沉凝厚重、渾然不動的氣度,那不是招式,不是內功路數,也不是任何一種護體功夫,更不是慕容家賴以成名的鬥轉星移。她在腦海中飛速翻遍無數武學圖譜,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竟找不出任何一段記載,能與眼前所見對應得上。
慕容家武學淵源之深,天下皆知,別說當世流傳的武功,便是早已失傳的絕學,家中也多半留有殘卷批註。可公冶乾身上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根基底蘊,卻是她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的東西。
自幼便以為天下武功盡在胸中,此刻卻第一次親眼見到了超出自己所知的武道。
驚奇之外,更有一絲難以按捺的在意。
而這份在意,轉瞬便被她心底最深的念頭覆蓋——若是能將這門功夫的道理、根源、修煉之法弄明白,將來講給表哥聽,他便能再多一層精進,離心中的大業,便又近了一步。
一念及此,她看向公冶乾的目光,便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親近。
王夫人本就不喜閒雜男子滯留,此刻事端已了,更不願多費口舌,隻淡淡一拂衣袖:「書信留下,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說罷,便轉身向內堂行去,裙擺微動,片刻便消失在廊間。
花廳之中,一時隻剩下公冶乾與王語嫣及數位侍奉女子了。
氣氛稍緩,公冶乾收斂周身氣息,對著王語嫣躬身一禮,語氣持重而守禮:「表小姐,公子臨行之前,特意囑咐在下,若能見到表小姐,定當代他問好。」
王語嫣聽得「公子」二字,眸中立刻漾開溫柔笑意,連忙斂衽輕輕回禮,聲音輕柔婉轉:「有勞二哥,也煩請二哥回去之後,替我向表哥問好。」
她遲疑了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微微垂眸,輕聲開口。語氣裡沒有試探,沒有猜忌,隻有一片求真的澄澈:「公治二哥,我有一事冒昧,想請教。適才母親三掌襲來,二哥不閃不避,立身穩如嵩嶽,不動如山。這般根基定力,究竟是何門派的內功?我……我在典籍之中,從未見過這樣的路數。」
公冶乾心中暗嘆一聲,著實佩服。
旁人隻當他是內力深厚、硬功強橫,唯有這位表小姐,一眼便看穿了根本——那不是力,而是心;不是招式,而是武道根基。
他麵上微微頷首,語氣謙和而誠懇:「表小姐好眼力。這並不是武功,也不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傳承,而是在下近日行走江湖,靜心沉澱之後,偶然領悟出的一點屬於自己的武道——不屈之心。」
「江湖武者,修筋骨、練內力、精招式,至多可至一流。可肉身有窮盡,內力有上限,再往上,便不再是力的堆砌,而是心的蛻變。
心若能定,身形便不會亂;身形穩固,內力自然凝聚不散;力凝於內,外物便難以撼動根本。這一道理,不在招式強弱,而在守心、定意,穩住自身根本。
我不過是借這一絲武道之心,將一身功力守得極凝、極穩,這纔看上去從容罷了。」
這一刻,公冶乾心底悄然掠過當世幾位頂尖高手的武道真意,隻作暗自比照,並未說出口:
蕭峰—至剛之道
武道核心:守義立身,光明坦蕩,不為私慾,隻為蒼生
蕭遠山—孤絕之道
武道核心:執念藏鋒,隱忍沉雄,以恨證武,孤憤難平
慕容博—詭謀之道
武道核心:藏拙隱忍,以武謀國,心機萬變,權禦天下
鳩摩智—癡絕之道
武道核心:癡武成狂,心傲獨尊,窮究武學,唯求無敵
無崖子—圓通之道
武道核心:萬法相容,藝武同源,融通圓滿,不染紛爭
掃地僧·歸寂之道
武道核心:慈悲無我,武歸空寂,化解戾氣,渡化眾生。隻是每個人的武道之心都不同,別人的武道其它人是學不來的,隻有靠自悟。慕容博假死多年,連慕容復這樣的世家子弟都沒得傳,所以在武林之中武道之心少有人知。修為不到,說了也不會懂,說了你的武道別人也用不上,不可複製。
這些都是登臨絕頂之人才能領悟的大道,他隻在心中默唸,不會對外人提及。
對王語嫣所說,自始至終,都隻是自己剛剛明悟的定靜之心。
王語嫣輕輕蹙起眉尖,眸中泛起幾分茫然。
天下武功的招式、破綻、運功路線、破解之法,她無一不曉,無一不通。可「守心」「定意」「穩住根本」這類話,她隻在儒家典籍與佛經雜記中見過,從未被列入武學傳承,更從未在任何一部武學秘籍裡出現過。
她讀遍萬卷武典,卻從來沒有真正練過一日武功,沒有運轉過半分內力,沒有體會過一次內息流轉、心神凝定的滋味。招式她懂,路數她懂,可這種發自本心、源於神魂的武道真意,她毫無切身體會,自然全然聽不懂。
公冶乾看她神色,便已明白,心底輕輕一嘆。
前世讀《天龍八部》時,不知多少讀者為她惋惜。她天賦之高,見識之廣,堪稱武林活字典,卻一生隻做表哥的武學附庸,空藏萬千秘籍,自身手無縛雞之力,始終不曾踏足真正的武道大門。
如今偶然之間,他自然願意輕輕引動一番,也算圓了前世無數人的遺憾。
隻是他說話極有分寸,句句都扣在王語嫣最在意的事情上,絕不會逾矩:「表小姐博通天下武學,這一點世間無人能及。隻是表小姐從未親身習武,所知皆是書上的武功,而非身上的武道。有些東西,不親自修煉、親身體會,單靠看書,是永遠無法真正明白的。」
王語嫣指尖微微一緊。
聽不懂。
她竟然真的聽不懂。
她自幼苦背秘籍,耗費無數光陰,所求不過是能在旁指點表哥,助他武功精進,天下無敵。可如今,一種能讓人穩如泰山、修為大進的道路擺在眼前,她卻因為自己從不練武,連聽懂都做不到。
她聽不懂,就無法向表哥說明;
無法說明,就無法幫表哥參透;
幫不到表哥,表哥便可能錯失一層至關重要的進境。
一想到自己竟會因為不練武,而成為表哥的拖累,王語嫣心中便湧起一陣清晰的不甘與執拗。她從不想爭強好勝,從不怕自己平庸無用,可她絕不能因為自己無知,而耽誤表哥的前程。
她緩緩抬眸,看向公冶乾。
素來溫柔如水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一絲清晰而堅定的光。
那不是為自己,全是為了慕容復。
她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認真:「二哥的意思是……我若從來不曾習武,便永遠也無法明白這些道理,對嗎?」
公冶乾望著她眸中那抹為癡念而生的執著,心中已然瞭然。
一粒名為習武之心的種子,終於在王語嫣心底,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