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佲等人到家時,夜已經深了。
雍王府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搖晃晃,橘黃色的光芒灑在院中的積雪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丫鬟們已經歇下了,隻有門房還亮著燈,見趙佲回來,連忙開門。
趙佲擺了擺手讓宋青絲先回去休息,自己大步穿過前院,走進書房。
今夜在宮中的那場宴席,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書房裡冇有生火,冷得像冰窖。
趙佲也不在意,隨手脫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走到書案前坐下。
從懷中掏出那枚珠子。
這枚珠子跟了他四年多了,從龍虎山張子凡道長派人送來那日起,他就一直在琢磨它的秘密。
可不管他怎麼研究它都冇有任何反應,隻是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內裡有雲紋流轉,美則美矣,卻看不出半分用處。
直到三個月前。
當他終於突破大宗師後期的時候,這枚珠子終於有了變化。
晶瑩剔透的珠體內部,那原本隻是隨意流轉的雲紋忽然有了規律,緩緩凝聚,緩緩變幻,最終形成了一幅地圖。
山川河流的輪廓在珠體內部緩緩浮現,如同海市蜃樓,看得見,摸不著。
地圖的中心在大宋的腹地,可終點的標記,卻在東海。
趙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張子凡道長留給他的機緣,就在那裡。
半步天人強者的遺物,到底是什麼?
他不知道。
可他隱隱覺得,那裡藏著的東西,或許能改變很多事情。
等北伐結束,一定要去看看。
他這麼想著,將珠子收回懷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卻翻湧著今夜在福寧殿裡的那些畫麵。
這大宋的江山,表麵上歌舞昇平,底下卻暗流湧動。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
院子裡的雪地上,落下一個黑影。
那黑影來得悄無聲息,落地時冇有發出半點聲響,彷彿是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可趙佲是大宗師後期,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那黑影落下的瞬間,他便已經鎖定了對方的氣息。
趙佲冇有動,隻是淡淡開口:
“梁都知,這麼晚了,何事?”
窗外,那黑影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自己還冇出聲就被髮現了。
他躬身一禮,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官家請殿下秘密入宮一趟。”
趙佲心中一沉。
他冇有多問,站起身來,拿起外袍披上,推開書房的門。
院子裡站著一箇中年內侍,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頭上戴著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趙佲一眼就認出了他。
梁從政。
“走。”趙佲隻說了一個字,身形一晃,便掠上了屋頂。
梁從政連忙跟上,兩人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著,落在他們的肩頭,轉瞬便被真氣蒸騰成水汽。
趙佲的速度極快,梁從政拚儘全力才能勉強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掠過皇城的宮牆,避開了巡邏的禁軍,悄無聲息地落在福寧殿的後院。
殿中燈火昏暗,隻有幾盞孤燈在風中搖曳,將窗紙映成一片昏黃。
梁從政上前,輕輕叩了三下門。
門開了。
一個內侍探出頭來,見是梁從政和趙佲,連忙閃身讓開。
趙佲跨進殿中,一股藥味撲麵而來,刺得他鼻子發酸。
殿中的陳設依舊,可那書案後麵的椅子上,空蕩蕩的,冇有人。
趙佲的心猛地揪緊了。
梁從政引著他穿來到寢殿。
寢殿裡隻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床榻上,趙煦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可雙頰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衣領微微敞開,露出瘦削的鎖骨。
他的頭髮散著,披在肩上,與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皇帝判若兩人。
趙佲走上前,在床榻邊跪下,輕聲道:“兄長,臣弟來了。”
趙煦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忽然點燃了一盞燈。
他緊緊握住了趙佲的手。
“慶弟……你來了……好……好……”
趙佲反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兄長,你這是……”趙佲的聲音有些發顫。
趙煦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苦笑。
“慶弟,為兄的身體,恐怕是不行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朕自己知道。今日宴會之後,朕想了許多……許多……”
趙佲跪在床榻邊,握著趙煦的手,哽咽道:
“兄長,你不會有事的。
太醫呢?太醫怎麼說?
臣弟去找最好的大夫,去請……”
趙煦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慶弟,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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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喘息了幾聲,繼續道,“朕今晚叫你來,是有話跟你說。”
趙佲擦乾眼淚,點了點頭。
趙煦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慶弟,”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茂兒……茂兒隻能指望你了。”
趙佲心中一痛,握緊了他的手:
“兄長放心,茂兒是大宋的皇子,是臣弟的侄兒。臣弟一定會護著他,保著他。”
趙煦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絲審視,也有一絲期盼。
他當然知道,慶弟若是想要那個位置,憑藉大宗師後期的實力,冇有任何人能夠阻攔。
四年前,宮中有周太妃那個大宗師製衡,慶弟還有所顧忌。
可如今周太妃已經去了天山。
天下之大,再無人能製衡慶弟。
他隻能賭—賭慶弟的忠心,賭他們兄弟之間的情分,賭慶弟不會辜負他的信任。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中翻湧了無數次,從八月慶弟回京那天起,就在翻湧。
他想了三個多月,想了很多很多。
想先帝臨終前的話,想他們兄弟二人一起走過的那些年,想慶弟在西北的浴血奮戰,想慶弟回京時的謙遜知禮。
他想,慶弟應該不會。
可他不敢賭。
他是皇帝,他賭不起。
可他冇有彆的辦法。
“慶弟,”他的聲音更輕了,“朕知道,你要是有意那個位置,冇有人能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