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鞏縣陵區外的驛館裡,燭火搖曳,將趙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得這夜靜謐而漫長。
宋青絲已經睡熟了,蜷縮在床榻內側,呼吸均勻而綿長。
趙佲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帳幔,腦海中卻翻來覆去地想著之前的那些事。
他睡不著。
從躺下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個多時辰了。
可他閉上眼睛,眼前就是李秋水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還有那個十三四歲少女坐在石頭上托著腮看戲的模樣。
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像一張無形的網。
他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卻越來越亂。
李秋水來中原,是為了找無崖子和李滄海。
老爺子死了,他不知道無崖子在哪,李滄海的事他也不能說。
他跟李秋水打了一場,把她攔住了,然後就……然後就讓她走了?
他猛地坐起來。
不對!
李秋水不知道無崖子的下落,肯定會繼續找。
怎麼找?
她在中原人生地不熟,唯一的線索就是老爺子。
老爺子死了,她找誰去?
她會不會一怒之下直接去東京?
去東京乾什麼?
找官家?
找朝廷?
以她大宗師的實力,以她西夏太妃的身份,她若是硬闖皇宮,逼迫官家動用朝廷的情報係統幫她找人……
官家怎麼辦?
禁軍攔得住大宗師嗎?
張茂則攔得住嗎?
那些供奉高手攔得住嗎?
攔不住。
整個東京城,能攔住李秋水的,隻有他一個人。
可他還在鞏縣!
“我靠!”趙佲低罵一聲,翻身下床,在屋裡來回踱步。
“大意了!他孃的大意了!冇有閃啊!”
他越想越後怕。
白天打嗨了,滿腦子都是“終於有人陪我打一場了”,什麼李秋水去東京、什麼大宗師威壓皇宮、什麼官家安危……他全都冇想。
打完架,拍拍手,高高興興地回去睡覺了。
這叫什麼?這叫得意忘形!
他停下腳步,站在窗前,望著東方的夜空。
月亮已經西沉,天邊隱隱有了一絲亮色。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李秋水一行人的目的地,大概率是東京。
她們要找人,要找有情報的人。
東京是大宋的京師,是朝廷中樞所在,是皇城司、群英殿、各路情報機構的彙聚之地。
她們隻要到了東京,亮出大宗師的身份,放出威壓,什麼情報得不到?
到時候,官家怎麼辦?答應她們?不答應?
答應了,朝廷的顏麵何在?
不答應,大宗師的怒火誰來承受?
他趙佲是大宗師,可他在鞏縣。
從鞏縣到東京,二百多裡路,就算他全力趕路,也要一兩個時辰。
這一兩個時辰裡,東京城就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不,是隻有半座不設防的城市。
寶慈宮裡有周太妃,可週太妃的武功……
他不知道周太妃到底有多強,可他不確定周太妃願不願意出手,也不確定周太妃能不能擋住李秋水加童姥。
不能再拖了。
他轉身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宋青絲。
“青絲。青絲,醒醒。”
宋青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他站在床邊,衣裳已經穿好了,愣了一下:
“相公?怎麼了?”
趙佲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低聲道:
“我得立刻回京。李秋水她們可能會去東京,我得趕回去。”
宋青絲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坐起身來,抓住他的衣袖:“那你……”
趙佲搖搖頭:“冇事。我就是回去盯著,不讓她們鬨事。
你明天繼續跟著皇叔祭祖,之後跟著大部隊一起回京。”
宋青絲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趙佲點點頭,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轉身,推開窗戶,縱身躍出。
夜風撲麵,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在空中調整了一下姿態,認準方向,向東掠去。
黑白二氣在體表流轉,將他的速度催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劃過天際,轉瞬間便消失在東方的夜色中。
宋青絲站在窗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夜風吹動她的髮絲,她伸手攏了攏,輕聲道:“你一定要平安。”
回答她的,隻有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
趙佲在夜空中疾掠,風聲在耳邊呼嘯,身下的山川河流飛速後退。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每一步踏出都是數丈之遙,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可他的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
與此同時,鄭州通往東京的官道上,六匹快馬正在夜色中疾馳。
當先一人白衣如雪,麵容清冷,正是李秋水。
她身旁一人淡青衣裙,麵若少女,正是童姥。
身後四人,是梅蘭竹菊四劍婢,緊緊跟隨,不敢落後。
她們已經過了鄭州,正沿著汴洛古道向東疾行。
李秋水騎在馬上,麵色平靜如水,可眼中卻帶著幾分急切。
她不想在中原久留,也不想跟大宋朝廷起衝突。
可她需要找到師兄和妹妹的下落,而能給她答案的人,在大宋的京師。
童姥策馬與她並肩而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師妹,你急什麼?”
李秋水淡淡道:“我不想拖。”
童姥道:“那個叫趙佲的小子,不是說了不知道嗎?”
李秋水哼了一聲:
“他說不知道就不知道?
他是什麼人?
趙宗興那個老東西一手帶大的人。
大宋的情報係統,他能調動一半。
他說不知道,是不想說。”
童姥點點頭,若有所思:“所以你要去東京,逼他說?”
李秋水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童姥笑了:“那小子武功不弱,你一個人去,他發起瘋來你未必拿得下他。”
李秋水看了她一眼:“不是還有師姐嗎?”
童姥哈哈一笑:“你這丫頭,倒是會指使我。”
李秋水嘴角微微上揚:“師姐心疼我,我知道。”
童姥白了她一眼,冇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