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繼續向太湖深處航行。
浩渺的煙波之上,水天一色,鷗鷺翩飛。
趙和慶與蘇軾憑欄而立,談古論今,從詩詞歌賦聊到民生吏治,氣氛融洽而熱烈。
阿朱、阿碧侍立一旁,聽著這兩位的交談,隻覺得字字珠璣,眼界大開,心中對趙和慶的評價又拔高了幾分。
大約半個時辰後,船行至一片更為開闊的水域。
遠方的水汽氤氳中,一座鬱鬱蔥蔥的島嶼輪廓逐漸清晰,如同鑲嵌在碧玉盤中的一顆翡翠明珠。
隨著距離拉近,島嶼的細節也展現出來。
但見此島:草木蔥蘢,極盡秀雅。
蒼鬆翠柏掩映著亭台樓閣的飛簷翹角,透出幾分富貴氣象。
繁花似錦,異彩紛呈。
最引人注目的是島嶼臨水處,大片大片盛開的山茶花!
那些花朵碩大艷麗,姿態萬千,或如烈焰灼灼,或似白雪皚皚,更有粉若朝霞、黃賽金玉者,在陽光下怒放,將整個島嶼點綴得如同披上了五彩霞衣。
更令人驚奇的是,其中不少品種,花瓣層疊如寶塔,色澤純凈無雜,形態雍容華貴,絕非江南本土可見,顯然是特意從大理移植而來。
陣陣湖風吹過,帶來清雅馥鬱的花香,沁人心脾。
水岸蜿蜒,曲徑通幽。
島嶼四周有天然形成的港灣和曲折的岸線,岸邊垂柳依依,間或有嶙峋怪石點綴,平添幾分野趣。
一條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在花木深處若隱若現,通向島上深處。
“好一處世外桃源!”
蘇軾望著眼前如畫美景,忍不住撫掌讚歎,
“這湖光山色,這奇花異卉,便是姑蘇園林之秀,亦有所不及!
尤其這漫山遍野的山茶,開得如此絢爛,倒讓老夫想起大理的‘鶴頂紅’、‘童子麵’等名品了。
不想在這太湖深處,竟也能得見大理風華。”
趙和慶心知這便是曼陀山莊所在,見蘇軾問起,便順勢介紹道:
“先生好眼力。此島名為曼陀山莊。
正如先生所見,島上遍植奇花,尤以山茶為盛。
莊主王夫人乃是一位愛花成癡的雅人。
說起來,此地與慕容公子還有些淵源。”
“哦?”蘇軾饒有興緻地看向趙和慶。
“這曼陀山莊的主人王夫人,正是慕容公子舅父的遺孀,慕容公子的舅母。
山莊與慕容家的參合莊隔湖相望,算是姻親。”趙和慶解釋道。
蘇軾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捋須沉吟道:
“原來是慕容家的姻親所在……難怪,難怪能在這太湖深處營造出如此別具一格的洞天福地。”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島上那些明顯帶有大理特色的名貴茶花,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
“隻是……此地為何會有這許多來自大理的花卉?
移植養護,所費不貲,更需精通其習性。
這位王夫人,莫非與大理也頗有淵源?”
他看似隨意一問,實則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資訊——大量大理特色花卉出現在慕容家姻親的島上,這絕非尋常富戶附庸風雅能做到的。
就在這時,阿朱碧心直口快,介麵道:
“蘇學士有所不知,我家公子的舅母王夫人,孃家便是大理無量山人士!”
“無量山?”蘇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無量山在大理國境內,那裏有無量劍派,在江湖中也不算小勢力,這個王夫人恐怕和大理段氏也有關係。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地道:“原來如此……那就不奇怪了。”
趙和慶心中暗笑,阿碧這無心之語,簡直是神來之筆,完美地印證了蘇軾心中的猜測。
這位王夫人的身份背景,在蘇軾看來她必然與大理段氏有著極深的聯絡!
官船緩緩地繞著曼陀山莊所在的島嶼航行了一圈。
蘇軾和趙和慶都默契地沒有提出靠岸,隻是遠遠欣賞著這湖心仙境的景緻。
然而,官船的出現顯然驚動了島上之人。
很快,在靠近島嶼的幾處臨水高地上,以及一些視野開闊的亭閣中,出現了一些人影。
清一色都是女子,有身著勁裝、手持兵刃的年輕女子,也有衣著體麵、眼神銳利的中年嬤嬤。
她們並未靠近岸邊,隻是遠遠地、警惕地注視著湖麵上的官船。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們身上散發出的訓練有素的氣息和戒備之意。
她們的目光緊盯著官船,尤其在蘇軾的緋色官袍和趙和慶等人。
船上的護衛也察覺到了島上的注視,氣氛微微緊張起來。
不過,島上之人顯然也認出了這是朝廷的官船,並未做出任何挑釁的舉動。
蘇軾見狀,淡然一笑,對趙和慶道:
“看來我等驚擾了主人清修。
既是慕容家親眷,又如此雅緻,倒不便叨擾了。
慶兒,今日太湖之遊,盡興否?不如返航吧?”
趙和慶自然從善如流,反正他已經記下了適合登島的地點:
“先生所言極是。
能隨先生同覽太湖勝景,聆聽先生教誨,更得賜真跡,慶此行已是滿載而歸,獲益終生!一切聽先生安排。”
官船調轉方向,朝著蘇州城方向駛去。
島上的那些身影,也隨著官船的遠離,漸漸隱沒在花木叢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返回途中,趙和慶與蘇軾又談笑一陣。
待到官船行至靠近參合莊水域,趙和慶便向蘇軾鄭重辭行:
“先生初到蘇州,想必公務繁忙,慶不敢過多叨擾。
待過幾日,慶定當親赴蘇州府衙,正式拜謁先生,聆聽教誨!”
蘇軾含笑點頭,拍了拍趙和慶的肩膀:
“好!老夫在蘇州城掃榻以待。”
趙和慶帶著天殺天劍,再次回到了阿朱阿碧的小船上。
兩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分開,官船繼續駛向蘇州城,而小船則載著趙和慶等人,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劃向參合莊的碼頭。
阿朱阿碧劃著船,回想起今日所見所聞,心中波瀾起伏。
親眼見證蘇軾與趙和慶的親近,親耳聆聽那足以傳世的《太湖賦》,更看到了新任知州在民間的威望,這一切都讓她們意識到,這位看似溫和無害的“陳公子”遠比她們想像的更加強大。
回莊之後,定要將今日詳情,一字不漏地稟報公子。
小船悠悠,載著各懷心思的幾人,融入了暮色漸濃的太湖煙波之中。
參合莊,密室。
暮色四合,太湖的濕氣透過厚重的石壁滲入些許,讓室內的燈火都顯得搖曳不定。
慕容復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目光落在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地圖上。公冶乾派出的密探,此刻應該還在星夜兼程的路上。
時間,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門被無聲地推開,帶著一身水汽的風波惡閃身而入,反手將門關嚴。
“公子!”風波惡抱拳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其中的急迫。
慕容復霍然轉身,眼中精光爆射:
“風四哥!情況如何?”
風波惡語速極快地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屬下駕著小船,遠遠綴著阿朱她們的畫舫。
行至湖心開闊處,果然見一艘打著‘蘇’字旗號的大官船!
船頭站著的,緋色官袍,鬚髮斑白,氣度卓然,
定是新任知州蘇學士本人!”
“那陳慶呢?”慕容復追問。
“陳公子就在船上!而且……”
風波惡深吸一口氣,“蘇學士與他極其熟稔!親切地稱他為‘賢侄’!
兩人憑欄談笑,狀甚親密!
後來……後來蘇學士更是當著陳公子、阿朱、阿碧的麵,即興作了一篇賦!
那文采,那氣勢……屬下雖是個粗人,也聽得心潮澎湃,字字如金玉落盤!
蘇學士還將親筆書寫的賦文,當場贈予了那陳公子!”
“作賦?當場贈予?”慕容復瞳孔猛縮,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這分量太重了!蘇軾何等身份?
其墨寶真跡,一字千金難求!
更遑論是即興創作的傳世之作!
這絕非僅僅是對一個普通世家子弟的欣賞,這分明是視其為親近後輩!
陳慶在汴京陳氏的地位,以及與蘇軾關係的密切程度,已經毋庸置疑!
“然後呢?”慕容復的聲音都有些發緊。
“官船後來行至曼陀山莊附近水域。”風波惡繼續道,
“遠遠望去,那島上確實遍植奇花異草,尤其大片的山茶花,開得跟大理那邊的名品一模一樣!
陳公子向蘇學士介紹,說那是王夫人的山莊,是公子的舅母。
蘇學士似乎隨口問了一句‘為何有大理的花’,阿碧那丫頭嘴快,直接說王夫人孃家是大理的!”
“什麼?!”慕容復眉頭一皺。
阿碧這丫頭,口無遮攔!大理牽扯甚多,豈是能在蘇學士麵前隨意提及的?
“蘇學士聽後,隻說了句‘原來如此,那就不奇怪了’,但屬下看他的眼神,似乎若有所思。”
風波惡補充道,“官船繞著島航行了一圈,驚動了島上的人,好些個帶武功的女人和嬤嬤在暗處盯著,戒備得很,但沒敢靠近也沒起衝突。
後來官船就返航蘇州了。
陳公子和蘇學士在靠近咱們這邊的水域分開,他帶著那兩個護衛,跟著阿朱阿碧的小船回來了,估計快靠岸了。”
慕容復聽完,在密室內踱了幾步,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陳慶是一條大魚啊!
“好!風四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慕容復道,“此訊息至關重要!你立刻下去休息,約束好手下,這幾日務必加倍小心,尤其是莊外的水陸通道,給我盯死了!絕不允許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公子放心!屬下明白!”風波惡抱拳領命,轉身迅速離去。
密室內隻剩下慕容復一人。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蘇軾……真的來了蘇州!以後行事不能再像之前一樣肆無忌憚了,至少在攻略拿下陳慶之前要小心謹慎,不能被朝廷抓住小辮子!”他低聲自語。
東京那邊的密探訊息是最後的確認,但慕容復心中已然確信了九成九。
現在首要的任務,是如何將這個“陳公子”牢牢地拴在參合莊!
將他變成自己收攏世家,甚至是復國的工具!
“必須讓他賓至如歸,流連忘返!”慕容複眼中精光閃爍,迅速盤算起來。
“鄧百川心思縝密,由他繼續負責日常接待,談古論今,投其所好,務必讓陳慶感到如沐春風。”
“語嫣……是關鍵!陳慶顯然對她有意。讓語嫣多去請教詩詞,多與陳慶接觸。必要時……”
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語嫣本就是籌碼。若能以此拴住陳慶,乃至其背後的陳氏和蘇軾,這筆買賣,值!”
“阿朱、阿碧……這兩個丫頭聰明伶俐,陳慶似乎也不排斥她們。
可以暗示她們,若能得陳公子青睞,前途無量。
必要時,也可作為‘禮物’送出。”
“莊內一切享受,務必是最好的!
珍饈美味,古玩字畫,隻要他喜歡!
要讓他覺得,這參合莊,比他汴京的家更舒適,更有吸引力!”
“至於蘇軾那邊……暫時不宜讓陳慶過多接觸。
等他徹底為我所用,再借他之手,搭上蘇軾這條線不遲!”
一條條策略在慕容復腦中飛速成型。
他彷彿已經看到,通過陳慶這個“樞紐”,源源不斷的朝堂訊息、世家支援甚至政治資源,正向他湧來。
復國的宏圖,似乎從未如此清晰過!
“來人!”慕容復沉聲喚道。
一名心腹護衛無聲出現。
“傳令下去,今晚設宴!
以最高規格!請鄧大哥、公冶二哥、包三哥、風四哥作陪。
另外,請表小姐務必出席。
就說……為陳公子昨日壓驚,並賀其今日得遇蘇學士之幸事!”
“是!”
內院深處,劉英居所。
與慕容復密室中的激昂謀劃截然不同,劉英的房間裏瀰漫著一種死寂般的壓抑。
窗戶緊閉,隻留一絲縫隙透氣。
她沒有點燈,整個人蜷縮在角落,彷彿要融入那一片濃稠的黑暗。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手心冰涼,全是冷汗。
白天在迴廊拐角處那一瞥,幾乎讓她窒息。
是他!還有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