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濕寒,地窖陰冷,貴人且將就。”
他說著,從倒了一杯熱茶,茶湯泛著淡淡的薑黃,“驅驅寒。”
趙寧兒接過茶杯,卻沒喝。
她抬眼看著老掌櫃:“你在這裏多久了?”
“回貴人,自先英宗治平元年,皇城司在此設點,老朽便在此處,算來已有三十個年頭。”
老掌櫃垂手而立,姿態恭謹卻無卑微,“原是東京人氏,年輕時在禁軍中做過文書,後被調遣至此。”
“三十年。”趙寧兒輕聲重複,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葯櫃,“難為你了。”
“為朝廷效力,是老朽的本分。”
老掌櫃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寧兒,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隻是...貴人深夜獨行至此所謂何事?”
趙寧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我來江南找南陽郡王。”她直截了當,聲音平靜道。
老掌櫃眼中閃過恍然:
“原來如此。
郡王殿下前些日子確在無錫,還在聚賢樓與黑白無常有過衝突。”
他轉身走向西牆的葯櫃,手指在第三排第七個抽屜邊緣摸索片刻,隻聽“哢”的一聲輕響,整個葯櫃向內滑開半尺,露出牆內的暗格。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個鐵盒,開啟銅鎖,拿出幾頁寫滿字的紙張,雙手呈給趙寧兒。
趙寧兒接過情報,就著燭光細看。
紙張上的字跡工整細密,記錄著趙和慶在無錫的行蹤。
當她看到趙和慶與大理段氏段正淳同行時,眉頭不由自主地皺緊。
“段正淳...”她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老掌櫃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的異樣,卻隻是垂目而立,沒有追問。
在皇城司幾十年,他深知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趙寧兒繼續往下看,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郡王現在何處?”她頭也不抬地問。
老掌櫃答道,“郡王殿下早就啟程前往杭州了。”
趙寧兒放下情報,指尖輕輕敲擊紙麵,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她抬起眼:“慶兒可曾來過此地,可曾留下什麼話?”
老掌櫃遲疑一瞬,似乎在回憶。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麼,眼睛微微睜大:
“貴人這一問,老朽倒想起來了。
郡王殿下確曾來過此處,發了一封加急密信往東京總部。”
“什麼內容?”趙寧兒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老掌櫃麵露難色,
“按規矩,密信內容非經手人不得知悉。
但郡王殿下當時神色凝重,似乎是擔憂老爺子的安危。”
趙寧兒心中一震。
慶兒也察覺到了嗎?
她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再睜眼時,眼中隻剩決斷:
“我要立刻去杭州。
你安排船隻,今夜便走。”
老掌櫃麵露憂色:
“貴人,此刻已是子時,運河夜間雖可行船,但...”
“沒有但是。”趙寧兒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記著通知各個分部封鎖我南下的訊息!”
“老朽明白。”
老掌櫃嘆了口氣,皺紋彷彿更深了些,“隻是有件事必須稟告貴人:
如今兩浙路各州府,都在群英殿暗衛的嚴密監控之下。
自郡王殿下南下,暗衛調動頻繁,各水路陸路要道皆有眼線。
貴人一路行來,恐怕行蹤早已...”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趙寧兒站起身道:
“暗衛知道更好,恐怕這時候我南下的訊息已經放在慶兒的桌麵上了,杭州必須要儘快趕去。”
“你安排船隻,我要連夜出發。”
“老朽這就去安排。”老掌櫃躬身道,“船隻約半個時辰後可在碼頭準備妥當。”
趙寧兒點頭:“好。”
老掌櫃去安排船隻,趙寧兒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輕啜了一口。
她腦中飛快運轉,梳理著已知的資訊:
老爺子失蹤;
慶兒已經察覺到危險,暗中傳信提醒……
她必須要儘快見到慶兒。
約莫兩刻鐘後,陳謹回來低聲道:
“船隻已備妥,船伕是我們的人,可信。
他會送貴人到杭州城,那裏有我們的人接應。”
趙寧兒點頭,將鬥篷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麵容,出了藥鋪閃身融入夜色。
陳謹站在門口,望著她迅速遠去的背影,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風雨欲來啊...”
他輕輕關上門,插上門閂,回到櫃枱後,如過去三十年中的每一個夜晚一樣,開始整理賬目,彷彿今夜從未有人來過。
臘月的杭州,天亮得遲疑。
起初是西湖水麵上浮著的一層暗藍,靜得能聽見殘荷枯梗與清波的低語。
遠山隻剩一抹青灰的影,在晨霧裏若有若無。
東邊的天最先軟下來,滲出極淡的藕荷色。
這光不強烈,隻是溫柔地浸染,保俶塔的輪廓清晰了些,蘇堤的老樹枝椏也顯出了遒勁的筋骨。
水鳥忽然一動,翅尖掠過水麵,拖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金痕。
此時整片湖水彷彿都醒了,蕩漾著銀灰色的光。
朝陽終於露了臉,卻不像其他季節那般耀眼。
它是溫潤的一團橘紅,透過清冽的空氣,給亭台樓閣的飛簷勾上淺淺的金邊。
光線斜斜地穿過樹林,在地上拉出斑駁的影子。
斷橋上開始有了零星的人影,嗬出的白氣很快散在光裡。
杭州府衙正堂,則氣氛凝重。
蘇轍端坐主位,範純仁居左,趙世開居右。
堂下兩側,坐著二十餘位蕃商代表,皆是東南沿海有頭有臉的人物。
最前排居中者,是個五十餘歲的精瘦男子,深目高鼻,身穿錦緞圓領袍,頭戴璞頭,正是泉州蒲氏家主蒲壽庚。
他神色平靜,手指輕撚腕間一串珊瑚念珠,彷彿對堂上的肅殺氣氛渾然不覺。
“諸位,”蘇轍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重新勘定東南海貿關稅。
朝廷體恤商賈不易,故將茶稅減半,絲稅降三成。然……”
他話鋒一轉:“近年倭寇猖獗,屢犯海疆。
朝廷查獲多起蕃商私通倭寇、提供情報、銷贓貨物之案。
故此次勘稅,另有一項——凡與倭寇有涉者,家產充公,主事者依律論斬。”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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