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臣翻書的手又頓了一下,心中暗嘆:
王爺啊王爺,您這拈花惹草的性子,何時能改?這蕃人女子來歷不明,之前的事又透著蹊蹺,您可莫要又惹上麻煩纔好。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在鬆鶴樓門前停了下來。
倚窗而立的朱丹臣本是心不在焉地聽著身後王爺與美人的對話,目光落在書捲上,實則耳聽八方。
這陣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微微側身,目光透過窗欞向下望去。
隻見鬆鶴樓門前停下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當先一輛車簾掀開,一個身材略顯富態的中年男子鑽了出來。
此人麵容尋常,膚色微黃,眼神平和,一副和氣生財的商人模樣。
他下車後,很自然地抬頭,似乎是想看看這聞名遐邇的鬆鶴樓招牌。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目光恰好與二樓窗邊的朱丹臣對了個正著!
趙和慶心中猛地一跳!
朱丹臣!
電光石火間,趙和慶已將目光收回。
他彷彿隻是隨意瞥了一眼樓上窗邊的人影,便毫不在意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正從後麵馬車下來的同伴,臉上露出敦厚的笑容。
“朱丹臣在此,那老段十有**就在這二樓了。真是……巧得很。”
這時,宋青雲、宋青絲、阿朱、阿碧也都下了車。
阿朱阿碧依舊是丫鬟打扮,一個伶俐,一個憨厚,緊緊跟在宋青絲身後。
“東家,這就是鬆鶴樓了!”
宋青雲抬頭看著那氣派的匾額,“早聽說無錫鬆鶴樓的無錫醬排骨和蟹粉小籠包是一絕,今日可要好好嘗嘗!”
宋青絲也抬頭看了看,她此刻麵容平凡,聲音也刻意壓低了些:
“果然氣派。聽說這樓已有百年歷史,生意一直興旺。”
阿碧好奇地東張西望,小聲道:
“好多人呀!”
阿朱則機警地觀察著四周環境,尤其是門口進出的人群,低聲道:
“東家,咱們先進去吧,門口車馬多。”
趙和慶點點頭:
“好,進去看看有無位置。
你們把馬車停到那邊車馬行去,隨後再來尋我們。”
他吩咐著扮作護院武師、已跳下車轅的天殺和天劍。
“是,東家。”
天殺、天劍躬身應道,牽著馬車往旁邊專門停放車馬的巷子走去。
趙和慶則帶著宋青雲、宋青絲、阿朱阿碧五人,邁步走進了人聲鼎沸的鬆鶴樓大堂。
一進門,喧囂熱浪撲麵而來。
跑堂的夥計高聲招呼:
“幾位客官裏麵請!
喲,實在抱歉,您看這一樓大堂已經滿了,要不您幾位稍等片刻?或者看看有沒有哪位客官願意拚個桌?”
趙和慶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大堂。
正如夥計所說,幾十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三教九流,江湖客、行商、本地士紳皆有。
他的目光在掠過靠近牆角的一張方桌時,微微一頓。
那張桌子隻坐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布袍,頭戴一頂寬簷鬥笠,笠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麵前隻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醬牛肉),自斟自飲,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
但趙和慶卻感知到這氣息他熟悉——“幽士”王平!
趙和慶心中一動,臉上卻露出笑容,領著宋青雲幾人便走了過去,對著那鬥笠人拱了拱手,客氣道:
“這位兄台,叨擾了。
店中客滿,實在尋不到空位,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等拚一下桌?酒菜錢我們付。”
王平聞聲,緩緩抬起頭。
鬥笠陰影下,一雙眼睛露了出來,在趙和慶易容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身後的宋青雲、宋青絲等人。
隨即,王平點了點頭道:
“無妨,請坐。”
說著,將原本放在長凳一頭的包袱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騰出更多位置。
“多謝兄台!”
趙和慶笑容可掬,連連道謝,招呼宋青雲等人落座。
宋青雲和宋青絲坐在王平對麵,阿朱阿碧則站在宋青絲身後侍立——這是丫鬟的本分,雖然趙和慶平日並不講究這些,但此刻在外邊,戲需做足。
幾人坐下,跑堂夥計連忙過來招呼。
趙和慶熟練地點了幾個菜:
一大份無錫醬排骨,一籠蟹粉小籠包,一盤清炒蝦仁,一盆醃篤鮮,外加幾個時蔬和一壺惠泉酒。
點菜時還不忘詢問王平:“兄台可要再添些酒菜?”
王平搖頭:“不必,足矣。”
待夥計離開,趙和慶才狀似隨意地打量了一下王平,笑道:
“兄台也是遠道而來?聽口音,不似本地人。”
王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北地遊歷,路過。”
“巧了,我們也是從北地來,真定府,做些藥材生意。”
趙和慶順著話頭,開始介紹,“在下宋慈,這是我的掌櫃,宋青。”
他指了指宋青雲,又指指宋青絲,“這是賬房先生,宋雲。”
最後示意了一下阿朱阿碧,“兩個粗使丫鬟。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王平。”回答簡潔至極。
“原來是王兄。”趙和慶舉杯,“相逢即是有緣,王兄,我敬你一杯。”
王平也不推辭,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與趙和慶遙遙一碰,兩人各自飲盡。
酒杯放下時,趙和慶的傳音入密已然在王平耳邊響起:“秋荻沒有跟來嗎?”
王平麵色如常,夾起一粒茴香豆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同樣以傳音回道:
“秋荻在‘悅來’客棧處理匯總各路情報。
無錫現在明裡暗裏的勢力太多,漕幫、鹽幫、本地豪強、各路武林門派,還有不明來歷的,都在往這裏匯聚,亂得很。
她需要居中協調,暫時不便露麵。”
趙和慶心中瞭然,繼續傳音:
“雲中鶴是不是四海盟的人?那大理的段正淳為何來此?”
王平傳音:“雲中鶴確是四海盟的香主,那蕃女蒲察娜身份存疑,與泉州蒲家有關,但未必是正經小姐。
段正淳此行,表麵是為武林大會,實則是受大理皇帝所遣,秘密與江南某勢力接觸,具體是哪一方,還在查。
昨日黑鬆林之局,像是專門為他設的,但目的不明,或許與他要接觸的勢力有關,也可能是四海盟想攪局。”
資訊量頗大。
趙和慶一邊聽著,一邊臉上依舊帶著商人式的笑容,給宋青雲倒酒,嘴裏說著:
“阿青,嘗嘗這酒,聽說不錯。”
同時傳音給王平:
“盯緊段正淳和那蒲察娜,還有四海盟在無錫的動靜。
武林大會在即,我懷疑四海盟會有大動作。
秋荻那邊,讓她務必小心,情報傳遞務必隱蔽。”
“明白。”王平簡短回應。
就在這時,鬆鶴樓門外又是一陣喧嘩。
隻聽一個年輕而張揚的聲音響起:
“掌櫃的!給小爺找個雅座!要樓上最好的位置!”
跑堂夥計為難的聲音傳來:
“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樓上雅座也滿了,您看……”
“滿了?”那年輕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倨傲,
“小爺從嶺南千裡迢迢趕來,就為了嘗嘗你們鬆鶴樓的名菜,你跟我說沒位置?樓上不是有雅座嗎?讓小爺上去看看!”
說話間,隻見一隊人簇擁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華服青年,徑直闖了進來。
那青年一身月白雲錦箭袖袍,腰束玉帶,頭上戴著束髮金冠,麵皮白凈,眉眼倒也英俊,隻是眼神輕佻,下頜微揚,一副目中無人、鼻孔朝天的驕縱模樣。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身配腰刀、統一身著白色勁裝的護衛,個個太陽穴隆起,眼神精悍,顯然都是好手。
這一行人氣勢洶洶,立刻吸引了堂內眾多食客的目光。
那青年對周圍的注視似乎頗為受用,更是挺直了腰板,目光掃過擁擠的一樓大堂,眉頭緊皺,露出嫌棄的神色,抬腳就要往樓梯方向走,顯然是想強行上樓。
宋青雲在看到那青年的模樣一愣,隨即迅速恢復自然。
他藉著舉杯喝酒的動作,傳音給趙和慶:
“殿下,那為首的青年……是我三叔的嫡子宋青剛。”
趙和慶聞言,眼神微動,傳音回道:
“他怎麼也跑到無錫來了?”
“多半也是衝著武林大會來的。”
宋青雲傳音道,語氣帶著譏誚,
“我這位堂弟,武功稀鬆,卻最愛出風頭,結交‘豪傑’,在嶺南靠著宋家的名頭橫行慣了。
這次武林大會,他肯定要來插一腳,顯擺他宋家少爺的身份。
隻是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
趙和慶看著那宋青剛跋扈的樣子,再看看二樓方向——那裏可有段正淳,還有那身份可疑的蒲察娜。
他心中不由暗道:“這無錫的水,真是越來越渾,也越來越熱鬧了!各方牛鬼蛇神,都開始露頭了。”
他麵上不動聲色,依舊慢慢品著酒,彷彿隻是一個看熱鬧的普通商人。
一場好戲,似乎就要在這鬆鶴樓裡,拉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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