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前小引
此卷講述大靖王朝長公主趙長信,自幼養於深宮、手握輔政權柄,卻在盛世安穩之下,撞見帝王胞弟隱秘佈局、朝堂暗流洶湧。她以公主之尊、女子之身,周旋於皇權、世家、舊臣與心尖人之間,守的是天下安定,護的是身邊良人,步步為營,寸寸驚心。
正文
大靖王朝承平三百載,自高祖開國,歷七帝勵精圖治,至如今景和帝登基,已是四海昇平、五穀豐登、百姓安樂的盛世氣象。
京畿之地,朱雀大街橫貫南北,兩側坊市林立,酒旗招展,車馬絡繹不絕。晨霧未散時,街上已人聲鼎沸,叫賣聲、馬蹄聲、車輪聲、笑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派人間繁華盛景。街盡頭,便是巍峨聳立、氣象萬千的大靖皇宮——雲深闕。
宮牆高數丈,皆以特製青磚砌成,青黑如墨,厚重如嶽,牆頭覆以琉璃瓦,日光之下,金光流轉,瑞氣千條。九重宮門依次排開,朱紅大門上鑲嵌著九九八十一顆鎏金銅釘,威嚴赫赫,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宮門兩側,金甲禦林軍持刀而立,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目不斜視,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整座皇宮在莊嚴之中,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肅穆。
尋常百姓隻知皇宮深似海,裏麵住著九五之尊,住著金枝玉葉,住著數不盡的榮華富貴,享不完的錦衣玉食。可他們不知道,那層層宮牆、重重殿宇、道道宮門圍起來的,不僅是無上皇權,更是無盡的規矩、無聲的爭鬥、無形的刀光劍影。
盛世之下,暗流早已湧動。
而身處這旋渦最中心、最能看清這一切的,不是垂拱天下的景和帝趙珩,不是權傾朝野的宰輔大臣,不是手握重兵的邊關將領,而是當朝長公主,景和帝一母同胞的親姐姐——趙長信。
趙長信,年方二十有三,乃先皇後嫡長女,今上景和帝親姐。
先皇後早逝,當年先帝駕崩,皇子年幼,諸王窺視帝位,朝堂動蕩不安,是年僅十七歲的趙長信,以長公主之尊,身著素服,手扶幼帝,臨危坐鎮太極殿,穩住朝綱,安撫舊臣,壓製藩王,一手將年僅十二歲的趙珩扶上帝位。此後五年,她以“輔政長公主”之名,垂簾聽政,整頓吏治,減免賦稅,安撫邊民,將搖搖欲墜的大靖江山,硬生生拉回正軌,直至趙珩成年,方纔歸政於帝,退居長信宮。
朝野上下,無人不敬這位長公主。
論身份,她是嫡長公主,先帝嫡女,今上胞姐,尊貴無雙;
論功勞,她扶帝登基,安定江山,功在社稷,利在萬民;
論才德,她飽讀詩書,胸有丘壑,處事沉穩,賞罰分明;
論容貌,她眉目清麗,氣質雍容,不怒自威,風華絕代。
可這般風光無限、尊貴無雙的長公主,卻有一樁無人敢提、無人敢問的心事。
她心尖之上,藏著一個人。
一個身份尷尬、立場微妙、註定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人。
此人姓沈,名驚寒,乃前朝罪臣之子,家族蒙冤,滿門抄斬,唯獨他一人,被當年尚在潛邸的先帝暗中救下,隱姓埋名,送入宮中,做了一名不起眼的禦前侍衛。如今,他是景和帝身邊最親信的侍衛統領,官居三品,掌宮中宿衛,近身護駕,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一舉一動,皆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他與趙長信,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一同在宮中長大。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罪臣遺孤的暗衛;
她是扶帝登基的輔政長公主,他是守護宮門的禦前侍衛;
她站在明處,受萬人敬仰;他藏在暗處,伴帝王左右。
身份之差,如天淵之別;禮法之隔,如萬丈鴻溝。
可有些情意,不是身份能攔,不是禮法能阻,不是歲月能淡。
十數年相伴,心意早已暗許,隻是誰也不敢說破,誰也不能說破。
隻能藏在心底,藏在眼底,藏在每一次擦肩而過的目光裡,藏在每一次暗中守護的溫柔裡。
這一日,景和三年,三月初三,上巳節。
宮外春光正好,桃花盛開,楊柳依依,百姓紛紛出城踏青,祓禊祈福,一派熱鬧景象。宮中亦是春意盎然,禦花園中,百花齊放,牡丹雍容,海棠嬌艷,丁香清雅,紫藤垂落,微風拂過,花香四溢,蜂蝶飛舞。
景和帝趙珩下旨,於禦花園擺下宴席,宴請朝中宗室親貴、王公大臣、誥命夫人,共賞春光,共度佳節。
天剛矇矇亮,整個皇宮便已忙碌起來。
太監宮女們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灑掃庭院,佈置宴席,擺放桌椅,擦拭器皿,端上精緻的點心、新鮮的瓜果、醇香的美酒。內務府總管太監親自坐鎮,指揮排程,不敢有半分差池。禦膳房內,爐火熊熊,鍋碗瓢盆之聲不絕於耳,禦廚們各司其職,精心烹製著一道道珍饈美味,香氣瀰漫,飄出數裡之外。
辰時三刻,宗室王公、文武百官、誥命夫人,陸續入宮。
眾人皆身著盛裝,男子錦衣玉帶,女子珠翠環繞,一個個麵容恭敬,舉止得體,依次進入禦花園,按照品級位次,依次落座。席間笑語輕聲,氣氛祥和,無人敢大聲喧嘩,無人敢失了禮數。
巳時一刻,景和帝趙珩,身著明黃色龍袍,腰束玉帶,頭戴通天冠,在一眾太監宮女、禦前侍衛的簇擁之下,緩步走入禦花園。
他年方十七,身形尚顯清瘦,麵容俊朗,眉眼間與趙長信有七分相似,卻少了幾分她的沉穩雍容,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與疏離。他步履平穩,目光平靜,緩緩走過席間,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起身跪拜,山呼萬歲,聲震禦花園。
“眾卿平身。”
趙珩聲音清淡,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頭直視天顏。
趙珩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落在主位左側那一張空著的座椅上,眸色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淡淡開口:“長公主殿下,還未到嗎?”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輕柔卻沉穩的腳步聲,從禦花園入口處緩緩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隻見一道身著淺碧色宮裝的身影,緩步走入禦花園。
女子身姿挺拔,氣質雍容,一頭烏黑長發,以一支通體瑩白的羊脂玉簪高綰,餘下髮絲垂落肩頭,隨風輕輕拂動。她未施濃妝,隻淡淡點了唇脂,眉目清麗如畫,肌膚瑩白如玉,一雙眼眸清澈卻深邃,平靜卻有力量,目光掃過之處,原本喧鬧的禦花園,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便是當朝長公主,趙長信。
淺碧色宮裝之上,綉著淡淡的纏枝蓮紋,裙擺曳地,行走間,蓮步輕移,裙裾微微擺動,如同春風拂過湖麵,漾開圈圈漣漪,優雅至極,端莊至極。她身上沒有過多的珠翠點綴,隻耳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頸間一條細細的赤金瓔珞,簡約卻不失尊貴,華麗卻不張揚,恰到好處地襯出她長公主的身份與風華。
身後跟著兩名貼身宮女,一人捧著她的披風,一人捧著她的手爐,步履輕細,緊隨其後,不敢有半分逾越。
而在她身側三步之外,一道身著黑色侍衛服的身影,沉默隨行。
男子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線條分明,薄唇緊抿,眼神銳利如鷹,卻在看向趙長信的那一刻,悄然柔和了幾分,快得無人察覺。他腰間佩刀,刀柄上鑲嵌著一顆小小的墨玉,周身氣息沉穩內斂,不怒自威,正是禦前侍衛統領,沈驚寒。
按照宮中規矩,禦前侍衛不得隨意靠近後宮女眷,更不得與長公主近身隨行。
可沈驚寒是帝室親衛,又奉了景和帝密旨,負責暗中護衛長公主安全,是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趙長信身側,卻又必須保持距離,守著分寸,藏著心意。
兩人一路同行,沒有言語,沒有對視,卻有著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與安穩。
趙長信緩緩走到主位旁,對著景和帝趙珩,微微屈膝行禮:“臣妹,見過陛下。”
“皇姐免禮。”趙珩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親手扶起她,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敬重,“今日家宴,皇姐不必多禮,快入座。”
“謝陛下。”
趙長信微微頷首,沒有過多客套,緩步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她一落座,所有人心中都暗自鬆了一口氣,禦花園中的氣氛,也隨之輕鬆了幾分。
在這大靖皇宮,景和帝是君,是九五之尊,可在許多老臣心中,長公主趙長信,纔是那個真正能穩住大局、讓人安心的存在。
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之聲緩緩響起,樂師們奏起輕柔典雅的樂曲,宮女們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穿梭席間,佈菜倒酒。景和帝端坐主位,偶爾與身旁的王公大臣說上幾句,語氣平和,笑意淺淺,一派明君風範。宗室親貴、文武百官們,紛紛舉杯,向帝王敬酒,稱頌盛世,讚美皇權,席間一片祥和安樂之象。
趙長信端坐席間,手中握著一隻白玉酒杯,卻未曾飲過一口。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靜,看似在欣賞歌舞,實則將席間所有人的神色、舉止、眼神,盡收眼底。
她看得清楚。
那些看似恭敬的王公大臣,眼底藏著算計;
那些看似忠心的宗室親貴,心中藏著野心;
那些舉杯稱頌盛世的官員,口中藏著虛偽;
就連坐在主位之上,笑容溫和的胞弟趙珩,眼底深處,也藏著一絲她極為熟悉的、隱忍的、不安的、甚至是……戒備的神色。
歸政已近兩年。
她以為,她交出權柄,退居長信宮,不問朝政,不涉紛爭,便能安安穩穩地做一個太平公主,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守著心底那個人,度過餘生。
可她漸漸發現,她想簡單了。
皇權之下,無親情,無安穩,無退路。
趙珩長大了,親政了,手握皇權了,便不再是當年那個躲在她身後,瑟瑟發抖,口口聲聲喊著“皇姐護我”的幼弟了。
他是帝王。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帝王之權,不容分享。
哪怕她是他的親姐姐,是扶他登基的功臣,是毫無野心的長公主,在他眼中,她依舊是那個曾經垂簾聽政、掌控朝綱、威望極高、隨時可能威脅到他皇權的存在。
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會瘋狂生長。
趙長信心中輕輕一嘆,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平靜雍容的模樣。
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清茶,目光不經意間,緩緩移向不遠處,那道沉默佇立的黑色身影。
沈驚寒就站在一棵海棠樹下,身姿挺拔,如同暗夜勁鬆。
他沒有看歌舞,沒有看百官,沒有看帝王,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虛空之處,實則始終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的身上,一刻也未曾離開。
她危,他便先擋;她冷,他便先寒;她喜,他便先安;她憂,他便先愁。
十數年如一日,從未改變。
趙長信的心,輕輕一暖,又輕輕一澀。
暖的是,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皇權如何冰冷,總有一個人,始終站在她身後,默默守護,不離不棄;
澀的是,他們之間,隔著身份,隔著禮法,隔著皇權,隔著血海深仇,註定不能光明正大,註定不能相守相依,註定隻能這樣,遙遙相望,藏心不語。
就在這時,席間忽然有一人起身,舉杯對著景和帝趙珩,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陛下,臣有一事,啟奏陛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起身之人,乃是當朝太傅,也是當今太後的親弟弟,太後一族的領頭人,外戚之首——孫毓。
孫毓年近五十,麵容微胖,眼神精明,身著紫色官袍,腰束玉帶,此刻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鋒芒。
大靖王朝,向來嚴防外戚乾政,可如今太後尚在,孫毓身為帝舅,又是太傅,教導過少年天子,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勢力早已悄然崛起,隱隱有與朝中舊臣分庭抗禮之勢。
景和帝眸色微淡,抬手道:“太傅但說無妨。”
孫毓微微躬身,再次舉杯,高聲道:“陛下登基以來,勤政愛民,勵精圖治,國泰民安,四海昇平,此乃千古明君之象!如今盛世安穩,帝業穩固,陛下春秋正盛,卻尚未冊立皇後,大選妃嬪,充實後宮,綿延皇嗣,此乃國之根本,臣懇請陛下,下旨選秀,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固國本!”
一語落地,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景和帝趙珩的身上,又悄然轉向一旁端坐的長公主趙長信。
選秀,冊後,綿延皇嗣,看似是國之大事,實則是一步極為精妙的棋局。
太後一族,早已暗中佈局,想要將孫家女子送入宮中,成為皇後,掌控後宮,進一步鞏固外戚勢力,牢牢把控皇權。
而景和帝趙珩,看似被太後與孫毓掌控,實則心中自有算計,他既想利用外戚勢力壓製朝中舊臣,又不想讓外戚過於強大,威脅到自己的皇權,一直在兩者之間,權衡周旋,借力打力。
可這一切,與長公主趙長信,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極大。
當年先皇後早逝,太後並非先帝原配,趙長信與趙珩,乃是先皇後嫡出,與太後並無血緣關係。
太後一族崛起,勢必會威脅到嫡長公主的地位,威脅到先皇後一族的舊臣勢力,甚至……會將矛頭,直指她這位曾經輔政五年、威望極高的長公主。
孫毓此刻在宴席之上,當眾提出選秀冊後,明著是為江山社稷,為皇家子嗣,實則是在試探帝王心意,是在向外宣告外戚的勢力,是在……向她這位長公主,無聲宣戰。
所有人都在看。
看帝王如何回應,看長公主如何自處。
趙珩端坐在主位之上,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早已思緒萬千。
他知道孫毓的心思,知道太後的算計,也知道皇姐的處境,更知道自己的處境。
他不能直接拒絕,得罪太後與外戚一族;也不能直接答應,讓外戚勢力過大,失去製衡;更不能讓皇姐捲入這場紛爭,陷入危險之中。
可他身為帝王,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有些壓力,必須承擔。
就在趙珩沉吟不語,席間氣氛愈發凝重之時,一道清淡卻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
“太傅此言,差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春風化雨,瞬間打破了席間的凝重與僵持。
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向發聲之人。
正是長公主,趙長信。
她依舊端坐席間,身姿端莊,神色平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澈,看向孫毓,不卑不亢,不怒不威,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威嚴。
孫毓心中一緊,連忙轉身,對著趙長信躬身行禮:“老臣,見過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他心中清楚,這位長公主,絕非尋常女子,當年她十七歲扶帝登基,垂簾聽政,手段沉穩,心思縝密,殺伐果斷,連當年手握重兵的藩王,都被她不動聲色地削權軟禁,更何況他一個文臣太傅。
麵對她,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趙長信輕輕放下手中白玉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緩慢,聲音清淡,卻字字清晰,句句有力:
“陛下登基未久,勵精圖治,心繫天下,百姓剛剛安居樂業,朝政剛剛穩固有序,邊關剛剛安定無虞。此時當以國事為重,以民生為先,休養生息,穩固江山,而非急於選秀冊後,充盈後宮。”
“國之根本,在民心,不在子嗣;江山穩固,在德政,不在妃嬪。”
“太傅身為帝師,當教導陛下勤政愛民,治國安邦,而非以後宮私事,乾擾朝政,動搖民心。”
“今日乃上巳佳節,陛下設宴,與民同樂,與臣同歡,當賞春光,敘情誼,不談朝政,不論國事,太傅此刻提出此事,未免不合時宜,也未免……太過心急了。”
短短幾句話,不卑不亢,不怒不威,卻字字誅心,句句戳中要害。
既維護了景和帝,穩住了朝堂局勢,又不動聲色地駁斥了孫毓,敲打了外戚一族,還順理成章地將話題轉回宴席之上,化解了所有尷尬與僵持。
高,實在是高。
席間眾人,心中無不暗自佩服。
這位長公主,即便歸政近兩年,不問朝政,可這份眼界、這份格局、這份口才、這份沉穩,依舊無人能及。
孫毓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僵在原地,躬身行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連連告罪:“老臣失言,老臣有罪,請陛下恕罪,請長公主殿下恕罪。”
“罷了。”趙珩適時開口,淡淡道,“今日佳節,不談國事,太傅入座吧。”
“謝陛下。”
孫毓如蒙大赦,連忙狼狽地坐回席位之上,再也不敢多言一句,席間眾人,也紛紛收斂心神,不敢再胡亂開口,禦花園中,再次恢復了祥和的氣氛,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趙長信依舊端坐席間,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並非出自她口。
她端起酒杯,再次輕輕抿了一口清茶,目光不經意間,再次望向那道海棠樹下的黑色身影。
沈驚寒依舊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目光沉靜。
隻是這一次,他的眼底,清晰地閃過一絲讚許,一絲心疼,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知道,她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太平公主,本可以不管朝堂紛爭,不管外戚野心。
可她不能。
她是長公主,是先皇後嫡女,是扶帝登基的功臣,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皇權被外戚覬覦,看著江山被有心人攪動,看著她一手穩住的大靖江山,再次陷入動蕩。
她退不出,也不能退。
心疼她,身在高位,身不由己;
敬佩她,身處旋渦,依舊從容;
珍惜她,心有溫柔,卻藏於心底。
趙長信與沈驚寒,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又悄然分開。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沒有表情,隻有隻有彼此才能讀懂的默契與情意,在無聲之中,悄然流轉。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酒香四溢,花香瀰漫,一派盛世繁華之象。
可無人知道,在這盛世繁華之下,暗流已經洶湧,棋局已經鋪開,刀鋒已經暗藏。
景和帝趙珩,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看似平和,實則始終落在身旁的長公主趙長信身上,眼底深處,藏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敬重,有依賴,有感激,有忌憚,有猜忌,有不安。
他是帝王,他要皇權,他要掌控一切,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威脅到他的帝位,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親姐姐。
可他也清楚,沒有皇姐,便沒有他的今日,沒有皇姐,便沒有這大靖的安穩江山。
敬重與忌憚,感激與猜忌,如同兩條毒蛇,在他心中,瘋狂糾纏,撕咬。
他漸漸開始覺得,皇姐的威望太高,皇姐的舊臣太多,皇姐的影響力太大,大到讓他這位帝王,都感到了一絲不安,一絲威脅。
而太後一族,外戚勢力,恰好可以用來製衡長公主舊臣,平衡朝綱,鞏固皇權。
他心中,已經悄然佈下了一盤棋。
一盤以江山為棋盤,以百官為棋子,以皇權為賭注,甚至……以他的親姐姐為籌碼的棋局。
趙長信坐在席間,將趙珩眼底的複雜情緒,盡收眼底。
她心中,輕輕一嘆,一片冰涼。
她終於明白。
歸政,避世,隱忍,退讓,換不來安穩,換不來親情,換不來太平。
有些紛爭,她不想捲入,卻已身在局中;
有些棋局,她不想參與,卻已是棋子;
有些人心,她不想揣測,卻已涼透心底。
她是長公主,她是趙長信,她不能退,不能怕,不能輸。
她要守的,是大靖江山,是天下百姓;
她要護的,是先皇後顏麵,是舊臣忠心;
她要保的,是心底那個人,是那份藏了十數年的情意。
盛世之下,暗流洶湧;
深宮之中,刀光劍影;
皇權之上,親情涼薄。
她的路,註定步步為營,步步驚心。
宴席散去,日已西斜。
夕陽餘暉灑落在雲深闕的琉璃瓦上,金光流轉,美不勝收。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依次出宮,各自離去,禦花園中的太監宮女,開始收拾殘局,撤去宴席,清掃庭院,一切恢復平靜。
趙長信起身,向景和帝趙珩告辭,緩步走出禦花園。
沈驚寒依舊沉默隨行,三步之外,不遠不近。
兩人一路無言,沿著宮中青石鋪就的小道,緩緩前行。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一明一暗,一主一臣,一公主一侍衛,看似遙遠,卻又緊緊相連。
走到一處無人的假山拐角,趙長信忽然停下腳步。
身後的沈驚寒,也隨之停下,沉默佇立,沒有靠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等著。
趙長信背對著他,望著遠處夕陽下的宮牆,聲音清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沙啞,輕輕開口:
“沈驚寒。”
“屬下在。”
沈驚寒的聲音,低沉而沉穩,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絕對的恭敬與順從。
“你說,這深宮,這皇權,這盛世之下,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算計與黑暗?”
沈驚寒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堅定:
“天下皆黑,殿下便是唯一的光。”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風雨多大,屬下都會站在殿下身後,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趙長信緩緩轉過身,看向他。
夕陽餘暉落在他的身上,為他黑色的侍衛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眼神堅定,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沒有半分閃躲,沒有半分遲疑。
那眼神之中,有忠誠,有敬畏,有心疼,有守護,還有……那藏了十數年,不敢說破,不能說破,卻早已洶湧澎湃的情意。
趙長信的心,狠狠一顫。
她看著他,良久良久,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很輕,隻有兩人能聽見:
“沈驚寒,從今往後,本宮不再退了。”
“本宮要守的,本宮會親手守住;本宮要護的,本宮會親自護住。”
“哪怕前路萬丈深淵,哪怕身後千夫所指,哪怕盛世之下,皆是暗流洶湧,本宮,也絕不後退一步。”
沈驚寒看著她,眼中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之上,聲音低沉而堅定,響徹暮色之中:
“屬下,願隨殿下,共赴前路,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雲深闕的宮牆,愈發巍峨肅穆。
盛世安穩之下,一場席捲朝堂、深宮、皇權、親情與情意的巨大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長公主趙長信,不再退避,不再隱忍,不再藏鋒。
禦前侍衛沈驚寒,生死相隨,默默守護,心尖唯一。
帝王佈局,外戚野心,舊臣觀望,暗流洶湧。
一條步步驚心的權謀之路,一段藏於深宮的禁忌之戀,一曲盛世之下的長信長辭,自此,正式拉開帷幕。
雲深不知歸處,情深不問歸途。
她是長公主趙長信,他是侍衛沈驚寒。
深宮萬裡,皇權萬丈,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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