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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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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比往常更厚。

霧從村外的林子裏漫進來,沿著屋簷爬,沿著籬笆走,把整個靈族村都罩在一片灰白色裡。

宗祠前的香爐裡,香灰還熱著。

昨晚插進去的那支香,已經燃到了盡頭,隻剩下一點點火星,在霧裏明滅。

蒼昀來得很早。

他沒有穿常日裏那件素色長衫,而是換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腰間束著黑帶,背後揹著一把舊刀。

刀是族裏傳下來的,刃口有一道淺淺的缺口。

那缺口,是很多年前,一位族中戰士在邊界上留下的。

蒼昀把刀背在身後,不是為了好看。

而是為了提醒自己,靈族的安穩,從來不是白來的。

他站在宗祠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空白的牌位。

牌位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塊沒有刻字的墓碑。

“守門人。”蒼昀低聲道,“七天。”

“我們隻有七天。”

霧裏,沒有回應。

隻有風,從霧裏穿過,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

巳時,霧才漸漸散開。

村裏的人,開始按部就班地忙碌。

但忙碌裡,多了一種緊繃。

有人一邊掃地,一邊回頭看村口。

有人一邊做飯,一邊豎著耳朵聽動靜。

連孩子們的嬉鬧聲,都比以前小了。

他們似乎也感覺到,村子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改變。

練武場那邊,阿恆和柱子他們,已經練了一個時辰。

阿恆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的手,卻穩得可怕。

他拿著獸骨筆,在一塊木牌上,一筆一筆地刻著符紋。

刻到最後一筆時,他停了一下。

那一筆,要落在木牌最邊緣的位置。

隻要偏一點,整個符紋就會散。

柱子在旁邊看著,手心都替他捏了汗。

阿恆深吸一口氣,指尖微轉。

獸骨筆落下。

線條幹脆利落,像一條活過來的蛇,沿著木牌的邊緣遊走。

最後一點落下。

木牌上的符紋,輕輕亮了一下。

很淡。

卻真實。

“成了。”柱子忍不住道。

阿恆沒有笑。

他隻是把木牌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汗。

“成了不算什麼。”阿恆道,“能用纔算。”

“能用。”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竹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折起來的獸皮。

他看了一眼木牌上的符紋,點了點頭。

“你們的進步,”阿竹道,“比我想的快。”

“快也沒用。”柱子道,“外域的人,更快。”

“外域的人,”阿竹道,“不一定更快。”

“他們隻是,”他頓了頓,“更狠。”

“更狠?”阿恆道。

“是。”阿竹道,“他們做事,不講道理。”

“也不講人情。”

“他們隻講結果。”

“結果是什麼?”柱子問。

“結果是,”阿竹道,“把你們的邊界撕開。”

“把你們的宗祠踏平。”

“把你們的人,變成他們的工具。”

柱子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阿恆卻沒有說話。

他隻是把獸骨筆重新拿起來,在另一塊木牌上,繼續刻。

刻得比剛才更認真。

“你不害怕?”阿竹問。

“怕。”阿恆道,“但害怕,不能讓符紋刻得更好。”

阿竹笑了一下。

“你這句話,”阿竹道,“很像蒼昀。”

“也很像,”他頓了頓,“守門人。”

阿恆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

隻是繼續刻。

“我不想像守門人。”阿恆道,“我想活。”

“想活得有名字。”

“那就更要練。”阿竹道,“練到,不用靠忘記自己,也能守住別人。”

阿恆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更快了。

……

中午,靈虛老者讓人在宗祠前,擺了一張長桌。

桌上放著茶水和乾糧。

還有一卷卷獸皮。

獸皮上,是靈族歷代流傳下來的符咒圖譜。

以前,這些圖譜,隻有少數人能看。

今天,靈虛老者卻讓人,把它們都攤開了。

“從今天開始,”靈虛老者道,“這些,都可以看。”

“都可以學。”

“但有一個規矩。”

“什麼規矩?”一個年輕族人問。

“學了,”靈虛老者道,“就要用。”

“用在守護靈族上。”

“不能用在私鬥上。”

“不能用在害人上。”

“誰要是壞了規矩,”靈虛老者道,“宗祠會親自處置。”

長桌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看著那些攤開的獸皮,眼神裡有渴望,也有敬畏。

這些東西,是靈族的根。

也是靈族的刀。

“老先生。”蒼昀走過來,“這樣會不會……太冒險?”

“冒險。”靈虛老者道,“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挑人了。”

“邊界在變薄。”他道,“外域在逼近。”

“我們要做的,”他道,“是在最短的時間裏,讓最多的人,擁有自保的能力。”

“哪怕,”他道,“隻有一點點。”

蒼昀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蒼昀道。

“你明白就好。”靈虛老者道,“你是少主。”

“你要學會,”他道,“在危險裡,做選擇。”

“也要學會,”他道,“為選擇付出代價。”

蒼昀點頭。

他看向長桌周圍的族人。

他們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也更堅定了。

蒼昀忽然覺得,七天,也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短。

……

下午,村裡來了一個人。

不是靈族的人。

他穿著一身灰黑色的衣袍,衣袍的料子很怪,像布,又像皮。

他的頭髮很長,用一根黑色的繩,隨意地束在腦後。

他的麵板很白,白得像常年不見陽光。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像霧。

也像界河的水。

他沒有帶武器。

也沒有帶隨從。

他就那樣,一個人,從村外的霧裏走進來。

像一滴水,落進了熱油裡。

村口的符咒,在他靠近時,沒有亮。

符紋也沒有反應。

彷彿,他不是敵人。

也不是朋友。

他隻是一個,路過的人。

可蒼昀知道,這個人,不可能是路過。

因為,他走路的方式,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普通人。

他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像量過。

他的呼吸,也很穩。

穩得像一塊石頭。

這樣的人,要麼是修行極高。

要麼,是死過一次的人。

“他是誰?”柱子低聲問。

“不知道。”阿恆道,“但他身上,沒有影靈的味道。”

“沒有味道,”阿竹道,“才更危險。”

阿竹從練武場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到蒼昀身邊。

他看著那個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你認識他?”蒼昀問。

“認識。”阿竹道,“也不認識。”

“什麼意思?”蒼昀道。

“他的衣袍,”阿竹道,“是外域的。”

“他走路的姿勢,”他道,“是外域的。”

“但他的眼神,”他道,“不像外域的。”

“不像?”蒼昀道。

“外域的人,”阿竹道,“眼神裡,要麼是貪婪。”

“要麼是瘋狂。”

“要麼是麻木。”

“他的眼神,”阿竹道,“是冷。”

“冷得像界河的水。”

“像守門人。”

蒼昀的手,慢慢握緊。

他沒有拔刀。

但他的靈力,已經開始運轉。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警惕。

他停下腳步。

距離村口,還有十幾步。

不遠不近。

剛好是一個,既能說話,又能隨時動手的距離。

“靈族少主。”那個人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叫沈硯。”他道,“來自外域。”

“我來,”他頓了頓,“是為了問你們三句話。”

蒼昀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這個人,露出破綻。

可沈硯沒有破綻。

他站在那裏,像一塊沒有縫隙的石頭。

“第一句。”沈硯道,“你們,還相信守門人嗎?”

蒼昀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

也問得太狠。

因為,它戳破了靈族最不願麵對的一個問題。

守門人,還能撐多久?

如果守門人撐不住了,靈族怎麼辦?

“相信。”蒼昀道,“也不信。”

沈硯看著他,像在等一個解釋。

“我們相信他還在守。”蒼昀道,“但我們不信,隻靠他,就能守住一切。”

沈硯點了點頭。

“第二句。”沈硯道,“你們,願意和外域的人談嗎?”

“談什麼?”蒼昀問。

“談邊界。”沈硯道,“談界河。”

“談守門人的位置。”

蒼昀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你在說笑?”蒼昀道,“外域的人,會和我們談?”

“會。”沈硯道,“至少,我會。”

“你代表外域?”蒼昀道。

“我代表我自己。”沈硯道,“也代表一部分人。”

“外域很大。”他道,“不是所有人,都想開戰。”

“你覺得,”蒼昀道,“我們會信你?”

“不覺得。”沈硯道,“所以我來問第三句。”

“第三句。”沈硯道,“如果守門人倒下了。”

“你們,誰來當新的守門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

直接插進了靈族所有人的心裏。

誰來當新的守門人?

這不是一個職位。

這是一條路。

一條,用遺忘鋪成的路。

長桌周圍的族人,瞬間安靜下來。

連呼吸聲,都變得很輕。

蒼昀看著沈硯。

他忽然明白,這個人,不是來試探的。

他是來撕開傷口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蒼昀道。

“我想知道。”沈硯道,“靈族,有沒有人,敢站出來。”

“敢站到界河中間。”

“敢忘記自己。”

“敢,為了別人活下去。”

蒼昀的拳頭,慢慢握緊。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發白。

“你在逼我們。”蒼昀道。

“我在幫你們。”沈硯道,“逼你們,看清自己。”

“看清,你們所謂的安穩,是怎麼來的。”

“看清,你們所謂的傳承,是怎麼延續的。”

“看清,你們所謂的少主,”他頓了頓,“能不能扛起這一切。”

蒼昀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挑釁我?”蒼昀道。

“不是。”沈硯道,“我在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蒼昀道。

“是。”沈硯道,“一個,不用靠守門人,也能活下去的機會。”

“什麼機會?”蒼昀問。

“合作。”沈硯道。

“和你?”蒼昀道。

“和我。”沈硯道,“也和一部分外域人。”

“我們不想讓影靈,把邊界徹底撕開。”

“影靈一旦失控,”他道,“外域也會遭殃。”

“你們以為,”他道,“影靈隻吃你們嗎?”

“它也吃我們。”

蒼昀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沈硯的話,有道理。

影靈這種東西,一旦失去控製,可能真的會兩邊都不放過。

“你憑什麼,”蒼昀道,“覺得我們會和你合作?”

“因為,”沈硯道,“你們沒有別的選擇。”

“七天。”沈硯道,“你們隻有七天。”

“七天之後,”他道,“外域主戰派,會派符紋師過來。”

“他們會在你們的土地上,畫一條新的線。”

“那條線,”他道,“會把你們的宗祠,變成他們的據點。”

“你們的人,”他道,“會變成他們的血食。”

“你在嚇唬我們?”蒼鬆長老從人群裡走出來,臉色陰沉。

“不是嚇唬。”沈硯道,“是事實。”

“我可以幫你們。”他道,“幫你們,擋住那一批符紋師。”

“也幫你們,爭取一點時間。”

“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蒼昀問。

“我要見一個人。”沈硯道。

“誰?”蒼昀道。

“守門人。”沈硯道。

蒼昀的眼神,猛地一沉。

“不可能。”蒼昀道,“你想見守門人?”

“是。”沈硯道。

“你想幹什麼?”蒼昀道。

“我想確認一件事。”沈硯道。

“確認什麼?”蒼昀道。

“確認,他是不是,還能站。”沈硯道。

“如果他還能站,”他道,“我們就還有時間。”

“如果他不能站,”他道,“你們就要立刻做選擇。”

“選擇誰,來當新的守門人。”

蒼昀看著沈硯。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影靈更可怕。

影靈,至少是敵人。

敵人,你可以拔刀。

可以拚命。

可沈硯不一樣。

他說話很平靜。

他說的,也可能是真的。

你不知道,該把他當敵人,還是當救命稻草。

“你為什麼,”蒼昀道,“這麼關心守門人?”

沈硯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裏,沒有情緒。

“因為,”沈硯道,“他曾經,救過我。”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守門人,救過一個外域人?

這怎麼可能?

守門人,不是應該擋住外域的一切嗎?

“你撒謊。”柱子忍不住道。

沈硯沒有理他。

他隻是看著蒼昀。

“我沒有撒謊。”沈硯道,“你們可以不信。”

“但你們要知道,”他道,“我來這裏,不是為了害你們。”

“我來這裏,”他道,“是為了阻止一場,兩界都承受不起的災難。”

蒼昀沉默了很久。

他在衡量。

衡量沈硯的話,有幾分真。

衡量,如果讓沈硯見到守門人,會有什麼後果。

衡量,如果拒絕沈硯,七天之後,靈族會不會真的被踏平。

這是一個很難的選擇。

但蒼昀知道,他必須選。

“你想見守門人。”蒼昀道,“可以。”

沈硯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喜悅。

也不是放鬆。

而是一種,更深的冷。

“但我有條件。”蒼昀道。

“你說。”沈硯道。

“第一,”蒼昀道,“你不能靠近宗祠下麵的暗道。”

“你隻能在宗祠裡等。”

“第二,”蒼昀道,“你不能帶任何東西進去。”

“包括符紋。”

“包括符咒。”

“包括,你身上任何,可能藏著靈力的東西。”

“第三,”蒼昀道,“如果你敢耍花樣。”

“我會親手殺了你。”

沈硯看著蒼昀。

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可以。”沈硯道。

蒼昀的手,慢慢鬆開。

但他的眼神,沒有放鬆。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靈族的命運,又多了一條岔路。

而這條路,通向哪裏,沒人知道。

……

傍晚,宗祠的門,再一次關上。

這一次,不是為了祭祀。

也不是為了立牌位。

而是為了,見一個來自外域的人。

沈硯,被帶進了宗祠。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塊空白的牌位。

看了很久。

“守門人。”沈硯低聲道。

他的聲音裡,沒有敬畏。

也沒有輕蔑。

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終於,”沈硯道,“把名字,弄丟了。”

蒼昀站在他身後,手握刀柄。

阿竹站在一旁,眼神警惕。

靈虛老者和蒼鬆長老,站在牌位的兩側。

整個宗祠,安靜得可怕。

“你到底是誰?”靈虛老者終於開口。

沈硯轉過身。

他看向靈虛老者。

“你不認識我。”沈硯道,“但你應該認識,我身上的東西。”

他抬手,解開衣袍的領口。

領口下麵,有一道淡淡的印記。

印記的形狀,像一條線。

一條,從左到右,貫穿了整個脖頸的線。

那線的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點。

像一顆,被釘進去的釘子。

靈虛老者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靈虛老者的聲音,有些顫抖。

“界河的印記。”沈硯道。

“你……”靈虛老者道,“你跨過界河?”

“跨過。”沈硯道,“不止一次。”

“你怎麼可能?”靈虛老者道,“普通人跨過界河,會忘。”

“會瘋。”

“會變成,不是人的東西。”

“我沒有忘。”沈硯道,“也沒有瘋。”

“我隻是,”他頓了頓,“比別人,更能忍。”

靈虛老者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震驚。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沈硯的眼神,像守門人。

因為,他也站過那條線。

隻是,他沒有被界河收走名字。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界河的規則,可能已經開始鬆動。

意味著,守門人的存在,可能已經不再絕對。

意味著,兩界之間,可能會出現新的東西。

新的人。

新的規則。

新的……災難。

“你想見守門人。”靈虛老者道,“是為了什麼?”

“為了確認。”沈硯道,“確認他還能站。”

“也為了,”他道,“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靈虛老者問。

“確認,”沈硯道,“他是不是,已經被界河,徹底吞了。”

蒼昀的心裏,猛地一沉。

被界河徹底吞了?

那是什麼意思?

“你什麼意思?”蒼昀道。

“意思是,”沈硯道,“守門人,可能已經不是守門人了。”

“他可能,”沈硯道,“已經變成了界河的一部分。”

“變成了,”他道,“一條線。”

“一條,沒有名字的線。”

宗祠裡,一片死寂。

連香火燃燒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蒼昀忽然想起,昨晚守門人出手時,那股波動。

那股波動,很弱。

弱得像一盞快滅的燈。

他當時以為,是守門人消耗太大。

現在看來,可能不止。

可能,守門人正在消失。

消失在界河裏。

“你有證據嗎?”蒼昀道。

“沒有。”沈硯道,“所以我要見他。”

蒼昀沉默了。

他知道,沈硯的話,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假的。

但無論真假,靈族都必須麵對一個事實。

守門人,撐不了多久了。

七天。

也許,連七天都沒有。

“好。”蒼昀道,“我帶你去見他。”

沈硯點頭。

“但你要記住你的承諾。”蒼昀道。

“我記住。”沈硯道。

蒼昀轉身,走到宗祠的一角。

那裏,是刻著“守門人”三個字的石板。

蒼昀伸出手,按在石板上。

靈力運轉。

“哢。”

石板微微下沉。

宗祠的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石板移開,露出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裏,冷風緩緩吹出。

吹得供桌上的香火,微微晃動。

蒼昀回頭,看了一眼沈硯。

“跟我來。”蒼昀道。

他彎腰,鑽進了洞口。

阿竹緊隨其後。

沈硯,也跟著鑽了進去。

靈虛老者和蒼鬆長老,沒有下去。

他們留在宗祠裡。

留在那塊空白的牌位前。

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

暗道裡,依舊昏暗。

夜明珠的光,淡得像快要熄滅。

蒼昀走在最前麵。

他的手,一直握在刀柄上。

阿竹走在中間。

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警惕。

沈硯走在最後。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感受,這條暗道裡的每一寸氣息。

“你以前,”阿竹忽然道,“來過這裏?”

沈硯沒有回頭。

“來過。”沈硯道。

“什麼時候?”阿竹問。

“很多年前。”沈硯道,“在守門人還沒有忘記名字的時候。”

阿竹的眼神,微微一縮。

“你認識他?”阿竹道。

“認識。”沈硯道。

“他叫什麼?”阿竹問。

沈硯停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沈硯道。

阿竹冷笑一聲。

“你不是說,你沒有忘嗎?”阿竹道。

“我沒有忘我自己。”沈硯道,“但我忘過別人。”

“界河會讓人忘。”他道,“也會讓人,選擇性地忘。”

阿竹沒有再問。

他知道,沈硯說的,可能是真的。

界河的規則,沒人能完全理解。

……

暗道的盡頭,是那扇木門。

門把手上,掛著那塊刻著“守門人”的木牌。

蒼昀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硯。

“到了。”蒼昀道。

沈硯點頭。

蒼昀深吸一口氣,推開木門。

門後,依舊是那股乾淨得可怕的風。

風裏,沒有血腥味。

也沒有鐵味。

隻有一種,空。

空得讓人心裏發慌。

蒼昀走了進去。

阿竹也走了進去。

沈硯,最後走進去。

門後,是一片模糊的空間。

像是霧。

又像是水。

遠處,有一條淡淡的線。

線的兩邊,是無盡的黑暗。

線的中間,站著一個人。

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穿著靈族的衣服。

卻又帶著外域的氣息。

他的眼睛裏,有一條線。

那條線,比蒼昀上次看到的,更淡了。

淡得像快要斷了。

“守門人。”蒼昀道。

人影沒有回應。

他隻是站在那裏。

像一尊,快要散掉的石像。

沈硯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腳步,很輕。

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你還在。”沈硯道。

人影,終於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模糊得看不清。

隻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微弱的光。

像快要熄滅的星。

“你來了。”守門人的聲音,從空裏傳來。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我來了。”沈硯道。

“你不該來。”守門人道。

“我必須來。”沈硯道。

守門人沉默了一下。

“你還沒忘。”守門人道。

“沒有。”沈硯道。

守門人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像是驚訝。

又像是……欣慰。

“很好。”守門人道,“那就好。”

沈硯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那是一種,很深的痛。

“你快不行了。”沈硯道。

守門人沒有否認。

“是。”守門人道,“我快不行了。”

“界河,”他道,“在吞我。”

蒼昀的心裏,猛地一沉。

沈硯說的,是真的。

守門人,正在被界河吞掉。

“那我們怎麼辦?”蒼昀道。

守門人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

“你們要做的,”守門人道,“不是救我。”

“是救你們自己。”

“怎麼救?”蒼昀道。

“變強。”守門人道,“團結。”

“找到,”他道,“新的線。”

“新的線?”蒼昀道。

“是。”守門人道,“界河的線,不是隻有一條。”

“你們以為,”他道,“隻有守門人,才能守住邊界。”

“其實,”他道,“邊界,也可以被很多人守住。”

“很多人?”蒼昀道。

“是。”守門人道,“很多人,站在一起。”

“用他們的信念。”

“用他們的靈力。”

“用他們的命。”

“在界河的邊緣,”他道,“畫一條新的線。”

“一條,屬於靈族的線。”

蒼昀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守門人說的,是什麼意思。

靈族,不能隻靠一個人犧牲。

靈族,要靠所有人。

靠每一個,願意站出來的人。

“七天之後,”沈硯道,“主戰派會來。”

“他們會帶符紋師。”

“他們會畫一條外域的線。”

“你們要在那之前,”沈硯道,“畫出你們自己的線。”

蒼昀看著沈硯。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蒼昀道。

沈硯看著守門人。

“因為,”沈硯道,“他救過我。”

“也因為,”他道,“我不想,再看到一個人,被界河吞掉。”

守門人的聲音,輕輕響起。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守門人道。

“不夠。”沈硯道,“遠遠不夠。”

守門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道:“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沈硯道,“我要留下來。”

“留下來?”守門人道。

“是。”沈硯道,“留下來,幫他們畫那條線。”

守門人看著他。

那雙模糊的眼睛裏,有一點光,微微亮了一下。

“你會後悔的。”守門人道。

“我從不後悔。”沈硯道,“我隻後悔,當年沒能替你。”

守門人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條線的中間。

像一條,快要斷的線。

蒼昀忽然覺得,心裏很沉。

他看著守門人。

又看著沈硯。

他忽然明白,靈族的命運,已經不再隻和靈族有關。

它和界河有關。

和守門人有關。

也和,這個來自外域的人有關。

“我們回去吧。”蒼昀道。

阿竹點頭。

沈硯也點頭。

他們轉身,向門外走去。

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那條線,也漸漸消失。

隻剩下,那股乾淨的風。

風裏,似乎有一聲很輕的嘆息。

像一個人,終於承認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

回到宗祠時,天已經黑了。

靈虛老者和蒼鬆長老,還站在供桌前。

他們看到沈硯,眼神裡充滿了警惕。

“怎麼樣?”靈虛老者問。

蒼昀沉默了一下。

“他快不行了。”蒼昀道。

靈虛老者的身體,微微一顫。

蒼鬆長老的臉色,也瞬間變得蒼白。

“那……”蒼鬆長老道,“我們怎麼辦?”

蒼昀看向沈硯。

沈硯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塊空白的牌位。

“七天。”沈硯道,“我們隻有七天。”

“七天之內,”他道,“我們要畫出一條新的線。”

“一條,屬於靈族的線。”

“怎麼做?”靈虛老者問。

“用符紋。”沈硯道,“用符咒。”

“用所有人的靈力。”

“用你們的信念。”

“也要用,”他頓了頓,“一點界河的力量。”

“界河的力量?”蒼鬆長老道,“那不是……會讓人忘嗎?”

“會。”沈硯道,“所以,要選。”

“選那些,”他道,“最不容易忘的人。”

“選那些,”他道,“最記得自己是誰的人。”

蒼昀看著沈硯。

他忽然明白,沈硯說的“合作”,不是一句空話。

他是真的,要幫靈族。

可蒼昀也明白,沈硯的幫助,不會沒有代價。

隻是,代價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你要留在靈族?”蒼昀道。

“是。”沈硯道。

“我們憑什麼信你?”蒼昀道。

沈硯看著他。

“憑我,”沈硯道,“敢站在界河中間,還沒忘。”

蒼昀沉默了。

他知道,這句話,分量很重。

因為,那意味著,沈硯比任何人都清楚,界河的恐怖。

也意味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門人的痛。

“好。”蒼昀道,“你可以留下。”

“但你要接受監視。”

“你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

“你不能接觸宗祠的核心符咒。”

“你不能,單獨和任何族人說話。”

沈硯點頭。

“可以。”沈硯道。

蒼昀看著他,心裏依舊警惕。

但他也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靈族的棋局,已經變了。

外域的人,走進了靈族的宗祠。

守門人,快要被界河吞掉。

七天之後,外域主戰派,會帶著符紋師來。

而靈族,要在七天之內,畫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線。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蒼昀也知道,不可能,不代表做不到。

至少,他們還有七天。

至少,他們還有人。

至少,他們還有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蒼昀道,“所有人,按計劃訓練。”

“阿恆他們,”他道,“繼續練符紋。”

“戰士們,”他道,“繼續練刀。”

“符咒師們,”他道,“繼續畫符。”

“沈硯,”蒼昀道,“你負責,指導我們,如何畫那條線。”

沈硯點頭。

“可以。”沈硯道。

蒼昀看著供桌上的空白牌位。

牌位無言。

但蒼昀彷彿能聽到,無數個無名的聲音,在空裏迴響。

那些聲音,在說:守。

守下去。

守住這條線。

守住靈族。

守住,還沒有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蒼昀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走出宗祠。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村口的符咒,重新亮起。

符紋也重新貼好。

村裏的每一條路,都有人巡邏。

每一盞燈,都亮得穩穩的。

靈族村,像一張拉滿的弓。

弦,已經顫動。

箭,也已經搭好。

隻等七天之後。

隻等那場風暴。

隻等,那條新的線。

門外來客問三語,句句刀光入宗祠。

守門將散河吞影,靈族七天畫新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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