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風,比白天更冷了一些。
靈族村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隻剩下村口和宗祠前的幾盞,還在亮著。火光在風裏輕輕搖晃,把周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宗祠的門,已經關上了。
門內,供桌上的香燭還在燃燒,青煙繚繞,繞著那塊空白的牌位,緩緩上升。
守門人。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一個靈族人的心裏。
也壓在蒼昀的心裏。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的住處。
而是去了村口。
村口的警戒符,已經重新佈置過。
符紙掛在木杆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符紙上的符咒,在燈火的映照下,閃著淡淡的光。
蒼昀站在符紙下,抬頭看著那些符咒。
每一張符紙上的線條,他都很熟悉。
那是靈族流傳了幾代的符咒,是用來警戒、防禦、預警的。
但昨晚,它們隻亮了一瞬間。
如果不是他剛好醒著,如果不是他對靈力的波動格外敏感,恐怕沒有人會注意到那一瞬間的光亮。
“還不夠。”蒼昀低聲道。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符紙。
符紙上的靈力,立刻湧了上來,在他的指尖繞了一圈,又退了回去。
“反應太慢。”蒼昀道。
“如果再來一次,”他道,“恐怕還是來不及。”
“你打算怎麼辦?”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蒼昀回頭,看到阿竹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的鬥篷,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睡了?”蒼昀道。
“睡了一會兒。”阿竹道,“被你吵醒了。”
“我吵到你了?”蒼昀道。
“你在村口走來走去。”阿竹道,“靈力波動太大。”
“我以為,”他頓了頓,“是影靈又來了。”
“影靈?”蒼昀道,“你覺得,它會這麼快再來?”
“會。”阿竹道,“外域的人,從來不會隻試探一次。”
“第一次,”他道,“是看你們的反應。”
“第二次,”他道,“就是看你們的底線。”
“底線?”蒼昀道,“什麼底線?”
“你們能承受多大的壓力。”阿竹道,“你們的符咒,能擋下多大的攻擊。”
“你們的守門人,”他頓了頓,“還能撐多久。”
“你對他們,”蒼昀道,“很瞭解。”
“曾經,”阿竹道,“我也是他們的人。”
“瞭解一點,”他攤開手,“不算什麼。”
“你說,”蒼昀道,“影靈下一次來,會是什麼時候?”
“很快。”阿竹道,“也許就在今晚。”
“今晚?”蒼昀皺眉,“你確定?”
“不確定。”阿竹道,“但我有這種感覺。”
“影靈的氣息,”他道,“在夜裏會更隱蔽。”
“也更容易,”他頓了頓,“接近邊界。”
“你感覺到了?”蒼昀問。
“感覺到一點。”阿竹道,“很淡。”
“像是一根針,”他道,“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刺過來。”
“你能確定,”蒼昀道,“那是影靈?”
“能。”阿竹道,“影靈的靈力,很特別。”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他道,“卻有固定的味道。”
“什麼味道?”蒼昀問。
“像血。”阿竹道,“又不像血。”
“像鐵。”他道,“又不像鐵。”
“更像是,”他頓了頓,“血和鐵,一起在火裡燒過之後的味道。”
“很怪。”蒼昀道。
“是。”阿竹道,“但很容易記住。”
“你第一次聞到,”他道,“就會記一輩子。”
“你第一次聞到,”蒼昀道,“是什麼時候?”
“很小的時候。”阿竹道,“那時候,我還在外域。”
“我跟著師父,”他道,“去邊界執行任務。”
“任務的內容,”他道,“就是觀察影靈。”
“觀察它,”他道,“是怎麼穿過邊界的。”
“後來呢?”蒼昀問。
“後來,”阿竹道,“我就逃了。”
“逃到了這裏。”他攤開手,“再後來,你就知道了。”
“你逃的時候,”蒼昀道,“影靈有沒有追你?”
“有。”阿竹道,“它一直跟著我。”
“跟著我穿過邊界。”他道,“跟著我走到界河的中間。”
“然後,”他頓了頓,“被守門人推了回去。”
“你很幸運。”蒼昀道。
“是。”阿竹道,“也很倒黴。”
“幸運的是,”他道,“我還活著。”
“倒黴的是,”他道,“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外域不會放過我。”他道,“靈族也不會完全相信我。”
“我像是,”他笑了笑,“被夾在兩界之間的一塊石頭。”
“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可以試試,”蒼昀道,“留在靈族。”
“留在靈族?”阿竹道,“你願意?”
“願意。”蒼昀道,“至少,”
“比把你推回外域,要好。”
“你就不怕,”阿竹道,“我是外域派來的?”
“怕。”蒼昀道,“但我更怕,把你推回去之後,外域會派來更可怕的人。”
“你很聰明。”阿竹道,“也很現實。”
“現實一點,”蒼昀道,“才能活下去。”
“是。”阿竹道,“現實一點,才能活下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一點冷意。
“你剛才說,”蒼昀道,“影靈可能今晚就會來。”
“是。”阿竹道。
“那我們,”蒼昀道,“就不能隻站在這裏。”
“你打算怎麼做?”阿竹問。
“加強警戒。”蒼昀道,“把村裡所有能調動的符咒,都調出來。”
“讓阿恆他們,”他道,“把剛學的符紋,也用上。”
“他們還沒學完。”阿竹道,“你確定,他們能派上用場?”
“不確定。”蒼昀道,“但我們沒有時間等他們學完。”
“邊界在變薄。”他道,“影靈在靠近。”
“我們能做的,”他道,“就是在他們還沒學完之前,先讓他們學會,如何在戰鬥中活下去。”
“你這是,”阿竹道,“拿他們當試驗品。”
“是。”蒼昀道,“也是拿我自己當試驗品。”
“如果今晚真的有動靜,”他道,“我會站在最前麵。”
“你不怕死?”阿竹道。
“怕。”蒼昀道,“但有些事,”
“不是怕,就可以不做。”
“你和守門人,”阿竹道,“很像。”
“但你比他,”他頓了頓,“更幸運。”
“為什麼?”蒼昀問。
“因為,”阿竹道,“你還有選擇。”
“你可以選擇,做少主。”
“也可以選擇,做守門人。”
“還可以選擇,”他道,“什麼都不做,隻做蒼昀。”
“守門人,”蒼昀道,“沒有選擇。”
“是。”阿竹道,“所以,你比他幸運。”
“你會怎麼選?”阿竹問。
“現在?”蒼昀道,“現在,我選擇做少主。”
“做靈族的少主。”他道,“做一個,會站在村口,而不是站在界河中間的人。”
“很好。”阿竹道,“那就從村口開始。”
“你去調符咒。”他道,“我去叫人。”
“叫誰?”蒼昀問。
“叫你的學生。”阿竹道,“叫阿恆他們。”
“今晚,”他道,“他們要上的,不隻是符紋課。”
“還是一堂,”他頓了頓,“關於生死的課。”
“你確定,”蒼昀道,“他們能承受得住?”
“不確定。”阿竹道,“但他們必須承受。”
“因為,”他道,“這是他們的命。”
“也是靈族的命。”
……
小半個時辰後,村口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阿恆和柱子他們幾個,站在最前麵。
他們手裏,拿著畫著符紋的獸皮,背上揹著剛做好的簡易符袋。符袋裏,裝著幾張寫好的符咒。
他們的臉色,都有點發白。
卻沒有人後退。
“少主。”阿恆走到蒼昀麵前,“我們來了。”
“怕嗎?”蒼昀問。
“怕。”阿恆道,“但我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想,”他頓了頓,“知道自己在守什麼。”
“也想知道,”他道,“守門人,在為我們守什麼。”
“很好。”蒼昀道,“你已經比很多人,走得更遠了。”
“今晚,”他道,“你們不需要衝到最前麵。”
“你們隻需要,”他道,“把自己學的東西,用出來。”
“哪怕隻用出來一點點,”他道,“也是好的。”
“我們會的。”阿恆道。
“少主。”柱子也道,“我們不會拖後腿。”
“拖後腿沒關係。”蒼昀道,“隻要別往前沖得太快。”
“你們要記住,”他道,“你們現在,還不是戰士。”
“你們是學生。”
“學生的任務,”他道,“是活下去。”
“活下去,”他道,“才能學得更多。”
“我們記住了。”阿恆和柱子同時道。
蒼昀點點頭,轉身看向其他人。
“今晚,”他道,“村裏的警戒,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
“宗祠那邊,”他道,“由靈虛老先生和蒼鬆長老守著。”
“村口這邊,”他道,“由我和阿竹守著。”
“其他地方,”他道,“由各位長老和族中戰士分守。”
“一旦有動靜,”他道,“立刻鳴鑼。”
“我們會在第一時間,趕過去。”
“是。”眾人齊聲應道。
聲音在夜裏,傳得很遠。
……
子時將至,夜變得更黑了。
雲層又悄悄聚了起來,遮住了月光。
村口的燈火,顯得格外明亮。
符紙上的符咒,在燈火的映照下,閃著淡淡的光。
風停了。
連蟲鳴聲,都變得低了。
整個靈族村,像是屏住了呼吸。
“要來了。”阿竹低聲道。
“你感覺到了?”蒼昀問。
“感覺到了。”阿竹道,“它在靠近。”
“從哪個方向?”蒼昀問。
“那邊。”阿竹抬手,指向村外的一片林子。
那片林子,和宗祠後麵的林子不同。
那裏沒有迷霧,沒有界河,隻有普通的樹和普通的草。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你確定?”蒼昀道。
“確定。”阿竹道,“影靈不會從界河那邊直接過來。”
“它會繞路。”他道,“繞到你們最想不到的地方。”
“繞到你們警戒最鬆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蒼昀道,“我們這邊警戒最鬆?”
“因為,”阿竹道,“這裏看起來最普通。”
“普通得,”他道,“連你們自己,都不會太在意。”
“你說得對。”蒼昀道。
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村口的幾個戰士,立刻握緊了手裏的武器。
阿恆和柱子他們,也把手裏的獸皮,舉得更高了一點。
“記住。”蒼昀道,“等我的訊號。”
“在我沒動手之前,”他道,“誰都不要輕舉妄動。”
“是。”眾人應道。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夜,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忽然,一陣風吹過。
不是從村口吹進來的。
而是從那片林子的方向,吹出來的。
風裏,帶著一點淡淡的腥味。
像血。
又像鐵。
“來了。”阿竹道。
蒼昀的手,緩緩握住了刀柄。
他的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丹田流向四肢。
“大家小心。”蒼昀低聲道。
話音剛落,林子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鳥。
也不是獸。
而是一個,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
影子從林子裏,緩緩滑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
一會兒像一條細長的蛇,一會兒像一縷散開的煙。
它在地上滑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痕跡裡,帶著一點黑色的霧氣。
“那就是影靈?”阿恆低聲問。
“是。”阿竹道,“別直視它太久。”
“它的眼睛,”他道,“會讓人產生幻覺。”
“幻覺?”柱子道,“什麼幻覺?”
“你最害怕的東西。”阿竹道,“或者,你最想要的東西。”
“它會讓你,”他道,“在幻覺裡,慢慢死去。”
“這麼邪門?”柱子嚥了口口水。
“是。”阿竹道,“所以,別直視它。”
“看它的影子。”他道,“不要看它的眼睛。”
“它有眼睛嗎?”阿恆問。
“有。”阿竹道,“但你最好別看見。”
影靈越滑越近。
它的速度,並不快。
卻給人一種,無論怎麼跑,都躲不開的感覺。
村口的符咒,開始微微發亮。
符紙上的線條,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閃著一層淡淡的光。
“它在試探。”蒼昀道。
“是。”阿竹道,“它在看,你們的符咒,能擋下它多少。”
“也在看,”他道,“守門人,會不會出手。”
“守門人呢?”蒼昀問。
“在界河那邊。”阿竹道,“他能感覺到。”
“但他不會輕易出手。”他道,“每一次出手,”
“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命。”
“那就靠我們自己。”蒼昀道。
“是。”阿竹道,“靠你們自己。”
影靈離村口,越來越近。
符咒上的光,越來越亮。
終於,當影靈靠近符咒的那一刻,符紙猛地一亮。
一道無形的屏障,從符紙上擴散開來,像一圈水波,向四周盪去。
影靈被那圈水波,輕輕撞了一下。
它的形狀,明顯頓了一下。
黑色的霧氣,被衝散了一小片。
但很快,又重新聚攏。
“不夠。”阿竹道,“你們的符咒,隻能擋下它一小部分。”
“它還會再來。”
“我知道。”蒼昀道。
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
“阿恆。”蒼昀道。
“在。”阿恆立刻上前一步。
“把你們的符紋,”蒼昀道,“貼在符咒上。”
“貼在符咒上?”阿恆愣了一下,“這樣可以嗎?”
“可以。”阿竹道,“符紋和符咒,本來就是一家人。”
“隻是,”他道,“你們以前,把它們分開了。”
“現在,”他道,“把它們合起來。”
“也許,”他頓了頓,“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們試試。”阿恆道。
他和柱子對視了一眼,同時上前。
他們把手裏的獸皮,小心翼翼地貼在符咒上。
獸皮上的符紋,和符紙上的符咒,在接觸的一瞬間,同時亮了一下。
那一瞬間,阿恆隻覺得,一股奇異的力量,從獸皮裡湧了出來。
那股力量,順著他的手,流進他的經脈。
又從經脈裡,流回獸皮。
像是一個迴圈。
“少主。”阿恆道,“我感覺……”
“感覺什麼?”蒼昀問。
“感覺符紋,”阿恆道,“活了。”
“活了?”柱子道,“什麼意思?”
“它在……”阿恆想了想,“它在呼吸。”
“是靈力在流動。”阿竹道,“你們做得很好。”
“符紋和符咒,”他道,“已經開始配合了。”
“配合?”蒼昀道。
“是。”阿竹道,“符咒負責警戒。”
“符紋負責引導。”
“符咒把影靈擋在外麵。”他道,“符紋把影靈的靈力,引到別的地方。”
“引到哪裏?”蒼昀問。
“引到……”阿竹看了一眼宗祠的方向,“引到守門人那邊。”
“讓他,”他道,“用最小的代價,擋下最大的攻擊。”
“你早就想到了?”蒼昀道。
“是。”阿竹道,“從你說,要讓他們學符紋的時候。”
“我就知道,”他道,“總有一天,你們會把符紋和符咒,合在一起用。”
“這是外域的做法?”蒼昀問。
“是。”阿竹道,“也是界河那邊,常用的做法。”
“你們現在,”他道,“隻是剛剛開始。”
“剛剛開始,”蒼昀道,“就已經有效果了。”
符咒和符紋,同時亮了起來。
這一次,亮得比剛才更明顯。
影靈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
它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黑色的霧氣,在它周圍翻滾,像是在猶豫。
“它在猶豫。”阿竹道,“它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
“這麼快,”蒼昀道,“把符紋和符咒結合起來。”
“是。”阿竹道,“外域的人,也沒想到。”
“他們以為,”他道,“你們至少需要幾年的時間。”
“幾年?”蒼昀道,“我們沒有幾年。”
“我們隻有現在。”
影靈猶豫了一會兒,忽然猛地加速。
它像一條黑色的蛇,向村口的符咒沖了過來。
這一次,它沒有試探。
而是帶著一股,幾乎要把一切都撕碎的狠勁。
“來了!”柱子道。
“穩住!”蒼昀道。
符咒和符紋,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那層無形的屏障,變得比剛才更厚了。
影靈撞在屏障上的一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那不是人聲。
也不是獸聲。
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聲音。
聽得人頭皮發麻。
黑色的霧氣,被屏障撕開了一大片。
影靈的形狀,明顯變得稀薄了。
但它並沒有消失。
它在屏障外,翻滾了一圈,又重新聚攏。
“還不夠。”阿竹道,“它還能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蒼昀道,“它就會受傷。”
“守門人那邊,”阿竹道,“也會出手。”
“我們要做的,”蒼昀道,“就是撐到那時候。”
“撐到它受傷。”
“撐到守門人出手。”
“撐到……”他頓了頓,“天快亮。”
“天一亮,”阿竹道,“影靈的力量,就會減弱。”
“它不喜歡陽光。”他道,“陽光會把它的影子,照得太清楚。”
“那就撐到天亮。”蒼昀道。
影靈在屏障外,盤旋了一圈。
它似乎在尋找,屏障最薄弱的地方。
它的動作,比剛才更靈活了。
也更危險了。
“它在找破綻。”阿竹道,“你們的符咒,有沒有破綻?”
“有。”蒼昀道,“每一張符咒,都有破綻。”
“但,”他道,“破綻可以補。”
“怎麼補?”阿竹問。
“用命。”蒼昀道。
他的手,緩緩從刀柄上移開。
他的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
“少主!”阿恆道,“你要做什麼?”
“補破綻。”蒼昀道。
他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他整個人,都站到了符咒和符紋的前麵。
他的身體,成了屏障的一部分。
“蒼昀!”阿竹道,“你瘋了?”
“我沒瘋。”蒼昀道,“我隻是,”
“在做一個少主,應該做的事。”
“你這樣,”阿竹道,“會把自己暴露在影靈的攻擊下。”
“我知道。”蒼昀道,“但我也知道,”
“隻要我站在這裏,”他道,“符咒和符紋,就會更穩。”
“因為,”他道,“它們有了一個,看得見的支撐。”
“你這是在賭。”阿竹道。
“是。”蒼昀道,“賭我們能撐到天亮。”
“賭守門人,”他道,“會在我們撐不住之前,出手。”
“也賭,”他道,“影靈,不會輕易越過界河。”
“你賭得太大了。”阿竹道。
“賭得大一點,”蒼昀道,“贏了,收穫也大。”
“如果輸了呢?”阿竹問。
“如果輸了,”蒼昀道,“靈族就會記住我。”
“記住,”他道,“有一個少主,曾經站在村口。”
“站在符咒和符紋的前麵。”
“站在影靈和靈族之間。”
“你很自私。”阿竹道。
“是。”蒼昀道,“自私一點,才能讓人記住。”
“你說得對。”阿竹道。
他忽然笑了笑。
“那我也自私一點。”他道。
他向前,邁出一步。
站到了蒼昀的旁邊。
“你幹什麼?”蒼昀道。
“補破綻。”阿竹道,“你一個人站在這裏,太顯眼了。”
“多一個人,”他道,“影靈就不知道,該先咬誰。”
“你不怕死?”蒼昀道。
“怕。”阿竹道,“但我更怕,你死了之後,靈族把賬算在我頭上。”
“我可不想,”他道,“揹著害死少主的罪名,在靈族待下去。”
“你很現實。”蒼昀道。
“是。”阿竹道,“現實一點,才能活下去。”
兩人並肩站在村口。
符咒和符紋,在他們身後,發出淡淡的光。
影靈在屏障外,盤旋了一圈。
它似乎也感覺到了,眼前這兩個人,不太好惹。
它的動作,慢了下來。
黑色的霧氣,在它周圍翻滾,像是在積蓄力量。
“它要來了。”阿竹道。
“來就來吧。”蒼昀道。
影靈猛地沖了過來。
這一次,它沒有從正麵撞過來。
而是繞了一個彎,從屏障的側麵,斜斜地滑了過來。
那裏,是符咒和符紋的交界處。
也是破綻所在。
“破綻!”柱子道。
“穩住!”蒼昀道。
他和阿竹,同時伸出手。
他們的靈力,像兩條看不見的龍,從他們的指尖衝出,在屏障的側麵,匯成一道新的屏障。
影靈撞在那道新的屏障上,發出一聲更刺耳的尖叫。
黑色的霧氣,被撕開了一大片。
這一次,影靈的形狀,明顯變得模糊了。
它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勉強穩住。
“它受傷了。”阿竹道。
“是。”蒼昀道,“但還沒到,不能動的程度。”
“它還會再來。”阿竹道。
“那就讓它來。”蒼昀道。
影靈在地上掙紮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它的“眼睛”,在夜色裡閃著兩點幽綠的光。
那兩點光,直直地看向蒼昀和阿竹。
“別直視它!”阿竹道。
“我知道。”蒼昀道。
他的目光,卻沒有移開。
他看著那兩點幽綠的光,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像是在看一麵鏡子。
鏡子裏,有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
也在看著自己。
“你在看什麼?”阿竹道。
“在看我自己。”蒼昀道。
“你瘋了?”阿竹道。
“沒有。”蒼昀道,“我在看,一個可能會變成我的人。”
“影靈?”阿竹道,“它怎麼會變成你?”
“因為,”蒼昀道,“它也是被兩界夾在中間的東西。”
“它不屬於這邊。”他道,“也不屬於那邊。”
“它唯一能做的,”他道,“就是在邊界上,來回穿梭。”
“像一個,”他道,“沒有家的鬼。”
“你同情它?”阿竹道。
“有一點。”蒼昀道,“但不多。”
“它殺了很多人。”他道,“也毀了很多家。”
“同情它,”他道,“就是在傷害那些被它害死的人。”
“你說得對。”阿竹道。
影靈在地上,又掙紮了一會兒。
它的形狀,越來越模糊。
黑色的霧氣,也越來越淡。
終於,它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鳴。
那聲低鳴裡,帶著一點不甘。
也帶著一點……解脫。
然後,它的身體,緩緩向地下沉去。
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進了地裡。
“它走了?”柱子道。
“不是走了。”阿竹道,“是被拉走了。”
“被誰?”阿恆問。
“被守門人。”阿竹道。
“守門人出手了?”蒼昀道。
“是。”阿竹道,“他用界河的力量,把影靈拉了回去。”
“拉回界河那邊。”他道,“讓它,再也不能隨便過來。”
“他付出了什麼代價?”蒼昀問。
“不知道。”阿竹道,“但不會小。”
“每一次出手,”他道,“都是在消耗他的命。”
“那就多謝他。”蒼昀道。
他對著界河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阿竹看了他一眼,也跟著鞠了一躬。
“多謝。”阿竹道,“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點魚肚白。
夜,終於要過去了。
村口的符咒和符紋,慢慢暗了下來。
獸皮上的符紋,也恢復了平靜。
阿恆和柱子,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浸濕了。
“結束了?”柱子道。
“結束了。”蒼昀道,“至少,這一次結束了。”
“下一次,”阿竹道,“也許不會這麼容易。”
“下一次,”蒼昀道,“我們會更準備。”
“我們會讓符咒和符紋,”他道,“配合得更好。”
“我們會讓靈族,”他道,“變得更強。”
“我們會讓守門人,”他道,“少出手幾次。”
“少消耗一點命。”
“你說得對。”阿竹道。
天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金色。
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陽光,會把夜的陰影,一點點驅散。
但誰都知道,陰影不會完全消失。
它們隻是,躲到了更深的地方。
等著下一次,夜色降臨。
“回去吧。”蒼昀道,“大家都累了。”
“回去休息。”他道,“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是。”眾人應道。
大家轉身,向村裡走去。
腳步,比來時更穩了。
眼神,比來時更堅定了。
他們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看不見的戰鬥。
也知道,自己以後,還會經歷更多。
但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無所知。
他們知道,自己在守什麼。
也知道,自己為什麼守。
宗祠的方向,傳來一聲輕輕的鐘鳴。
那是靈虛老者,敲響的晨鐘。
鐘聲在村裡回蕩,帶著一點莊嚴,也帶著一點安心。
新的一天,開始了。
影靈退去,界河暫安。
守門人,又多撐了一夜。
靈族,也多活了一天。
牌位無言,人心嚮明。
下一次,陰影再來的時候,他們不會再毫無準備。
他們會站在村口。
站在宗祠前。
站在界河的邊緣。
用符咒,用符紋。
用命。
守護這片,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
影退東方一線明,雞鳴村口夜歸人。
無名守望河邊立,燈下符紋又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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