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萬籟俱寂的時候,江家的落地窗前映出並肩而立的影子。
江母喝著醒酒茶,輕聲說道:“老江,自從咱們兒子不在了以後,家裏很久都沒這麽熱鬧過了,真好啊。”
“是啊。”
江海也感慨道。
江綰霧窩在沙發上看偷拍的照片。
照片裏江綰霧把臉埋在了少年的頸窩,像是在吸著他的脖子種草莓一樣,看起來就如同熱戀的情侶一般親昵。
本想發個朋友圈。
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這是對付薑柚清的殺手鐧。
不如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江綰霧忽然起身跑到落地窗前,朝著樓下漸漸遠去的兄妹倆揮手。
相原似有所察,在路燈下駐足轉身,朝著樓上揮了揮手,無聲地笑了笑。
“叔叔阿姨,再見哦。”
相思也在揮手告別,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古樸的方盒,馬尾辮在風裏搖搖晃晃的,笑靨如花的臉看不出有什麽不適和異常,不知道是真沒犯病,還是裝出來的。
路邊是醉醺醺的霍子真,扶著喝高了的周大師,兩個人一起在草叢邊嘔吐。
“他們倆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走吧。”
果不其然,沒走出幾步就能聽到兩個醉鬼的吵鬧,好在這裏的隔音效果都算不錯,沒有人開窗罵他們擾民。
“你挑選了哪件古遺物?”
相原好奇問道。
江家的古遺物都是頂級的,質量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那就隻看相性了。
“九相劫哦!”
相思攥起骨節纖細的小拳頭,哼哼道:“嘿嘿,我要當雷電法王!”
九相劫,那是一種源自春秋戰國時期的古遺物,乍一看就像是一截被雷劈過的焦黑枯木,蘊藏著雷電的力量。
“我還是覺得涅槃歸淨比較好一點,最起碼生命力頑強,不容易死。”
相原撇嘴:“保命最重要。”
相思噘著紅唇道:“可是周大師讓我憑感覺選了足足十次,每一次都是九相劫。雖然看不見盒子裏具體是哪個古遺物,但我卻能感覺到一種讓我比較舒適的氣息,然後我就這麽選了呀。
周大師讓我把它帶在身邊,當做自己的一部分那樣珍愛它。它的氣息會漸漸讓我感到熟悉,等到我的身體和靈魂達到某種共鳴狀態的時候,我就會在睡夢中陷入一種微妙的假死狀態,完成融合的儀式。”
“這樣嗎?”
相原愣了一下,萬萬沒想到非天理級古遺物的融合居然這麽麻煩,想當初他的阿賴耶識隻需要一晚上就跟他融合了。
後續的融合進階,也隻需要一瞬間。
其實在他的眼裏,天理級的古遺物纔是最好的,但這玩意可遇不可求。
等真的弄到手了,黃花菜也涼了。
“行吧,迴去收拾一下東西,明天給你爸辦完葬禮,咱們就搬家。”
相原望著夜幕裏的清冷月光,牽起了妹妹的手:“以後就是新的生活了。”
相思握緊了他的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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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遠郊的福寧火葬場迎接了一場遲來的葬禮。
相原早些天的時候就聯係了相關的工作人員,付費購買了一條龍服務,所有殯葬用品的準備好了,紙錢紙車紙房什麽的應有盡有,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相思跟他一起見了二叔最後一麵。
老家夥的遺體躺在棺材裏,入殮前還被刻意給他修了修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西裝,看起來終於不是那麽邋遢了,隱隱約約能看出來一絲年輕時的痕跡。
說起來,二叔有一個很怪的習慣,就是他幾乎不會留下年輕時的照片,即便兄妹倆再怎麽費盡心思翻找,最後找到的也隻是他四十歲以後拍的猥瑣油膩照。
但二叔曾經信誓旦旦說過,他當年也是風靡萬千少女的美男子。
但相原和相思一直不信。
如今二叔在死後終於好好收拾了一次,看出了他年輕時的一絲絲英挺。
也難怪能讓那麽多少婦魂牽夢繞。
“哥。”
相思仰著頭,好像想讓眼淚倒流迴眼睛裏一樣,聲音裏透著一絲絲的哽咽:“原來我爸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帥啊。”
相原沉默了一秒,無聲地笑了笑:“是啊,要不然你也長不成這樣了。”
當二叔的棺材被工作人員送進火化爐,晨光照破雲層落了下來,灑在路邊成排的鬆樹上,投下了斑駁破碎的樹影。
海風拂過天邊,雲層在風中流動,光陰在無聲之中流逝,清晨裏的光影也在變化,明暗交錯間恍惚了兄妹倆的視線。
火焰燃燒了起來,燃燒的紙屑在風中浮沉,飄搖在半空中,餘溫熄滅。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輛輛豪車駛入了停車場,美豔的少婦們在司機的攙扶下走下車,隔著很遠眺望著那團燃燒的火焰。
她們的臉上戴著墨鏡。
表情無悲無喜。
“哥,她們是……”
相思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傷心難過,還是被煙熏的。
“你爸的老相好吧。”
相原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場麵。
不隻是二叔的老相好們。
江海也來了,江母挽著丈夫的胳膊站在旁邊,江綰霧微微揮手致意,霍子真像是一具沉默的雕塑似的,守在他們身邊。
虞署長和林警官很早就到了,虞夏也乖乖地站在那裏,目送著火焰燃燒。
重傷初愈的小黎竟然也來了,簡默還在旁邊攙扶著這個四百斤的姑娘,薑柚清在樹蔭下捧著一束花,白裙在風裏飄搖。
遠處是一身練功服的周大師,伏忘乎這家夥也來了,旁邊是阮陽。
大家都是一身西裝,肅穆莊嚴。
如今霧山的真相已經公佈於世,但有關悲先生和南博士這些年做的事情,因為涉及到了一些隱秘,並沒有被公開。
有些人是念著舊情來的。
有些人是為了相原和相思來的。
至於相家人大概是不會來了,因為大伯一家慘遭滅門,所有人親戚都跟躲瘟神一樣躲著兄妹倆,自然不想來參加葬禮。
有人說,人的一生會死三次。
第一次是他斷氣時,從生物學上他死了。第二次是他下葬時,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在社會上他死了。而第三次是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了,那時候他才真正地死去,他所有的痕跡都抹去,世界上再無他活過的證據。
對於二叔而言。
他的第一次死亡或許很孤獨。
但是他的第二次死亡,卻是在眾人的簇擁下,被人緬懷著死去。
至於第三次死亡則遙遙無期,因為有人會把他的故事記錄下來,傳承下去。
“爸,你看到了嗎?”
相思抿著唇,微笑著流淚。
“一路走好。”
相原長舒了一口氣,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察覺到了小龍女的蘇醒,手腕上的龍骨手鐲複蘇,宛若遊龍般懸浮在空中。
小祈睜開了赤金色的眼瞳,眺望著火焰裏飄搖飛舞的餘燼,眼神孤單寂寥。
相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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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相原從一片茂密的香樟樹下走過,穿過有些陳舊的鐵柵欄門,終於找到了那個老舊的小院子。
這裏也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留下來的一片五層小矮樓,就連管理的物業都沒有,自然也不會有電梯,昏暗的樓道裏光線很差,到處貼滿了各種各樣的小廣告。
空氣裏透著塵埃的味道。
“嗯嗯,按照習俗你爸的骨灰還得在火葬場放幾天才能送去墓地。到時候我會聯係那邊的工作人員的,你不用擔心。”
他舉著電話道:“我還有點事,你把家裏東西收拾一下,晚點我迴去搬家。”
電話結束通話。
恰好此刻,嗜睡的小祈再一次醒過來,喃喃道:“相原?你怎麽來這裏了?”
這裏是哥哥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我叔叔已經火化了,你哥哥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我來替你收拾一下他的遺物,給他舉辦一個葬禮。”
相原幽幽道:“他們都是英雄,誰都不該被人遺忘,你覺得呢?”
小祈從睏倦裏蘇醒過來,低聲道:“你是察覺到我的情緒了嗎?”
當時在二叔的葬禮上,相原就察覺到了小龍女低落的情緒,顯然是因為她的哥哥已經死去了,而作為妹妹的她卻連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葬禮都不能為他舉辦。
“下次有心事,你可以告訴我。”
相原安慰道:“我不會拒絕你的。”
小祈沉默了一秒,幽幽道:“好吧,我隻是不想給你添麻煩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都過去了那麽多年了,我們當年的東西應該早就被人清理出去了吧。”
相原歎氣道:“你去找你哥哥之前來過這裏,但沒敢進去對吧?你連感知都沒有釋放出來,也不知道裏麵是什麽樣子。”
小祈被他戳中了心思。
她的確是不敢。
“我來之前托人查過,這間房子一直以來都沒有人住,但房租已經交到了二十年以後。也就是說,在你和你哥哥離開以後,是沒有人在這裏住過的。”
相原猶豫了一下,忽然說道:“但是時常有人會來這裏打掃哦。”
小祈微微一怔。
相原感受到了小龍女的情緒。
那是波濤洶湧般的情緒,像是冰縫的河流頃刻間解凍,崩潰決堤。
“我帶你去看看吧。”
相原上了二樓,站在貼滿了小廣告的鐵門麵前,輕輕用力便震碎了老舊的門鎖,昏黃的暮光從門縫裏撲麵而來。
幼龍複蘇,懸浮在半空中,赤金色的眼瞳裏倒映出少女那張迷惘又哀傷的臉。
一瞬間。
好像又迴到了很多年前。
因為房間裏的陳設也一如當年,跟他們兄妹倆在這裏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玄關的簡陋鞋架上擺放著很多舊鞋子,最上麵是兩雙拖鞋,一雙是藍色的一雙是粉色的,一雙大一雙小。
廚房裏幹幹淨淨的,多年前的廚具和調味品還擺在這裏,隱約能看出使用過的痕跡,兩年兄妹倆就是在這裏現做現吃。
衛生間很小,但是收拾得幹幹淨淨,鏡子上還貼著少女心的粉色貼紙。
微微泛黃的牆壁,老舊的家電傢俱,簡單又溫馨的裝潢,書櫃上擺放著兄妹上學時的課本和獎狀,還有兩個人的合影。
衣櫃裏到處都是小女孩的衣服,隻有還有一件特別顯眼的白色公主裙,抽屜裏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發卡,隻是舊舊的。
這裏給相原一種莫名的觸動感,即便多年沒有人住了,卻有著那種銘刻在時光裏的溫馨感和煙火氣,能看出來曾經有人在這裏很認真很努力的生活過。
他在房間裏環顧,摸了摸餐桌卻沒有碰到一絲灰塵,書桌上卻擺著一個精緻又陳舊的禮盒,不知是何物。
他沉默片刻,把盒子開啟。
小祈愣住了。
那是她當年攢錢買給哥哥的新鞋,隻是後來被快遞員給弄丟了,她還為此傷心了好久,好幾個晚上偷偷流眼淚。
不知道怎麽又出現在了這裏。
一雙普普通通的運動鞋。
卻是兒時的她傾注最多的心血。
“這些都是哥哥做的麽?”
小祈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上也就隻有你的哥哥,會這麽珍惜跟你擁有的那些過去吧。”
相原也輕聲說道。
這個房間對別人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於阮祈和阮雲而言確實再珍貴不過的迴憶,他們曾經在這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曾擁有過很多的溫馨和快樂。
最後阮祈在自己曾經的臥室裏看到一個毛絨玩具兔,那是她當年她在商場一眼就看中的玩偶,但最後沒有捨得買。
沒想到哥哥連這種事都還記得。
記得她所有的願望。
也記得她所有的遺憾。
幼龍沉默地懸浮在半空中,赤金色的眼瞳倒映出了少女的臉,她的眼睛噙著淚水,強撐起的笑容,是那麽的哀傷。
迴想起這些年。
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時間帶著如此明顯的惡意從他們身邊流過,剝奪了所有幸福和美好,也帶走曾經的那些喜怒哀樂,乃至一切。最後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在固執地前行,偶爾迴頭去再看來時的路,隻感到難以置信的遠。
殊不知在這條漫長的人生路上,很多曾以為永遠失去的東西,其實就在身邊。
就像是那些錯過的時光裏,每當妹妹悵然若失地在這棟樓下經過時,哥哥或許就在窗簾後麵,目送著她的背影遠去。
相原輕輕觸控了那個毛絨玩具兔,兔子的眼睛微亮,口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祈……哥哥永遠愛你。”
溫和的聲音淹沒在了少女嚎啕的大哭聲裏,空蕩蕩的房間被暮光照亮,相框裏的兄妹二人的合影,彷彿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