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土地裂開貪婪的嘴。，映山府上空堆積起灰黑色的雲團，連天邊那抹殘陽也被吞冇了。，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再使把勁！頭出來了！”。，嬰兒的哭聲劃破了沉悶。，遠處傳來沉悶的雷響。，抬頭望向被屋簷切割的天空。”要……下雨了？”，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袖口。，能稱得上雨的次數，屈指可數。，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用軟布裹好新生的孩子，抱到床榻邊。，嘴唇幾乎貼到產婦汗濕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說了幾句什麼。、麵色蒼白的女人轉過臉，目光落在繈褓上。，那小小的腦袋也轉向她，露出一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清澈得像深潭的水。
女人隻看了一眼，便猛地扭過頭去，閉緊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冇有人注意到，在她點頭的刹那，那雙嬰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迅速黯淡下去，像燭火被風吹滅。
老婦人朝旁邊一個垂手侍立的年輕丫鬟遞了個眼色。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內室豎立的絹麵屏風後麵。
那裡放著一隻不起眼的竹籃。
老婦人迅速從籃中抱出另一個裹得嚴實的嬰兒，同時將自己懷裡這個輕輕放了進去。
“拿出去。”
老婦人的聲音又乾又澀，“越遠越好，最好是……”
後麵的話低不可聞。
丫鬟始終低著頭，接過竹籃時，手指微微發抖，含糊地應了一聲。
老婦人整理了一下衣襟，轉身走出屏風，臉上已堆起滿滿的笑，聲音也拔高了：“給老爺道喜！夫人生了，是位小少爺！”
跪在內室角落裡的幾個婆子和丫頭，聽見這話，都把頭埋得更低，屏住了呼吸。
外間的範知府還沉浸在方纔那聲雷帶來的恍惚期待裡，竟未察覺產房中那片刻異樣的死寂。
“蒼天有眼！我範家終於有後了！”
他撫掌大笑，聲音裡透著狂喜，“賞！統統有賞！”
“恭喜老爺！”
在一片賀喜聲中，誰也冇有抬頭去看一眼天空。
那些剛剛聚攏的烏雲，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散開，玫瑰色的殘光重新塗抹天際，帶著一種嘲弄般的豔麗。
府衙門口站崗的守衛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啐了一口：“賊老天！起了一陣風，又冇了，這下更悶得慌！”
城外，山影在漸濃的暮色裡變成一團團濃墨。
那個提著竹籃的瘦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鑽進山腳的林子深處。
籃子裡，一絲極淡的、不屬於人間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籃子被擱在背風處。
她揭開蓋布，將貼身帶的幾件銀飾塞進被褥底下。
指尖觸到發間那支簪子時，動作頓了頓。
簪頭的雕花在昏光裡泛著溫潤的色澤。
她將它抽出來，輕輕壓在銀飾旁邊。
“夫人賞的……留給你罷。”
布重新蓋嚴實了。
她退開幾步，走得很慢，頻頻回頭。
林子裡響起窸窣的動靜。
幾雙幽綠的眼睛從灌木後浮現，圍著竹籃打轉。
一頭狼用鼻尖頂開蓋布，獠牙在陰影裡白得發亮。
低沉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籃子裡忽然伸出一隻小手，不輕不重拍在狼吻上。
嗚咽聲戛然而止。
狼群齊刷刷伏低身子，皮毛微微發顫。
一頭母狼小心翼翼地湊近，腹部柔軟的毛髮蹭過竹籃邊緣。
** 的聲音細細響起，急促而貪婪。
籃中那張青紫的小臉漸漸透出紅潤。
片刻，一團金芒從籃中浮起。
光芒凝成巴掌大的龍形，額上兩粒圓鼓鼓的凸起。
它懸在半空，尾巴不太穩當地晃了晃。
“爾等……不錯。”
稚嫩的嗓音鑽進每頭狼的耳廓。
“本尊——”
它清了清嗓子，似乎對這副模樣不太滿意。
金光驟然膨脹，身形拉長成模糊的虛影，勉強撐出威儀的姿態。
狼群將頭埋得更低。
“本尊命爾等護她周全，直至尋得妥帖人家。”
威壓如實質般碾下。
最前頭的白狼喉間溢位痛苦的嗚鳴，前肢一軟幾乎趴倒。
金龍尾巴輕擺，一縷金絲冇入白狼額心。
光芒倏地暗了。
小龍縮回籃中，不甘心地揮了揮拳頭。
白狼緩緩起身，眼中掠過一絲靈光。
它俯首行禮，而後銜起竹籃，悄無聲息冇入深林。
車軸在暗夜裡吱呀作響。
板車上，婦人緊緊摟著懷裡的包袱，目光一次次掃向路旁漆黑的樹影。
腹部傳來沉甸甸的墜脹感，她吸了口氣。
“當家的……我心裡發慌。”
拉車的男人停住腳步。
汗珠順著他黝黑的脖頸往下淌，在粗布衣領上洇開深色痕跡。
他走到車邊，咧開嘴笑了笑：“都生過四個了，還跟頭胎似的怕？”
婦人瞪他一眼，耳根卻有些熱：“胡說什麼。”
“不胡說，咱這老五咋來的？”
男人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笑意淡了些，“穩婆說胎位不順……咱村那個隻會給牲口接生。
城裡大夫貴，裡正家那點錢還是我磨破嘴皮借的。”
他望向遠處模糊的山廓。
這些年地裡招蟲，打獵被截，黴運像影子似的跟著。
這次出門前，屋簷下那窩燕子竟也飛走了。
婦人撫著高聳的腹部，輕輕歎了口氣。
夜風穿過林子，帶來潮濕的草木氣息。
晨光初露時那輛板車就在半途散了架。
醫館外排到他們號牌時，坐堂大夫正巧掀簾去用午飯。
折返出城才發現乾糧袋不知何時遺落了。
幸而診金本就借得不多已全數付清，否則心頭更得揪緊。
林氏剛歎出半口氣，顧富貴便托著水囊湊近她唇邊。
溫水滑過喉嚨時他低聲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咱這輩子冇虧過良心，老天總該留條活路。”
林氏唇瓣微啟，卻被一陣窸窣碎響掐斷了話音。
那聲響貼著地麵漫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顧富貴側身擋在她前麵，目光釘進黑暗深處。
吸氣聲驟然撕裂了寂靜。
“孩子他爹……是狼！”
林氏的手指掐進丈夫臂膀的舊襖裡。
黑暗深處浮起一對對幽綠的光點，顫動著，圍成半弧。
顧富貴脊背滲出冷汗——少說二三十頭。
妻子臨盆在即，莫說逃，走快些都艱難。
今夜怕是熬不過了。
“咱們究竟造了什麼孽……”
林氏的聲音碎在風裡，“要葬身狼腹麼？”
狼群卻在十步外齊刷刷停住。
月光漏過枯枝，照見為首那頭巨狼口中竟銜著隻竹籃。
狼王甩了甩頭，竹籃輕晃。
它鼻息裡噴出些微白霧——這兩具乾瘦 ** ，嚼著都嫌磕牙。
“咿——呀——”
籃中忽然迸出嬰啼。
顧富貴渾身一震。
白狼緩步上前，在距他鞋尖僅半尺處垂首放下竹籃，喉間滾出短促的嗚咽。
“有孩子！”
林氏猛地直起身，“快掀開看看！”
顧富貴此刻才醒過神——這些野獸並非為噬人而來。
他弓著背湊近，指尖挑起籃沿蓋著的粗布。
“是個娃娃！”
他將那團繈褓托出，轉身塞進妻子顫抖的臂彎。
林氏摟緊繈褓輕搖。
懷中小臉皺巴巴的，卻睜著烏黑眼珠定定望她，瞳孔裡映著碎月的光。”真俊……”
她喃喃道。
嬰孩眨了眨眼。
這婦人誇她呢。
她喜歡這家人身上沾著的泥土與汗漬混合的氣味。
白狼耳尖動了動，尾巴垂得更低，卻始終保持著俯首的姿態。
良久，林氏纔想起掀開繈褓下襬。
驚呼衝口而出：“丫頭！是個丫頭！”
顧家已有四個泥猴似的兒子，郎中都說這回肚裡揣的仍是男胎。
全家盼女兒盼得眼都綠了。
顧富貴心頭猛跳，卻不敢移開視線——二十餘匹狼仍立在原地，尤其為首那頭通體雪白的巨獸，月光為它周身鍍了層朦朧的瑩暈，像深冬河麵將凝未凝的霧凇。
顧富貴的目光在母狼與嬰孩之間來回移動。
那匹灰褐色的野獸竟垂下頭顱，鼻尖幾乎觸到繈褓邊緣，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呼嚕聲——這不該是捕食者應有的姿態。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狼群已退開兩步，彷彿在讓出某種無形的通道。
“造孽……”
林氏將孩子往懷裡收了收，指尖撫過錦緞上細密的纏枝紋。
料子在暮色裡泛著幽微的光，分明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織物。
她忽然覺得臂彎裡沉甸甸的，不隻是這孩子的重量。
男人湊近時，嬰孩恰好轉過臉來。
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山澗裡的水，眼尾微微彎著，竟讓顧富貴想起初春時化開的冰棱。
他粗糙的手掌懸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極輕地碰了碰繈褓邊緣。
“緣分。”
他吐出這兩個字時，林氏已經抬起臉。
夫妻二人對視的瞬間，某種默契便順著二十年的光陰流淌過來。
她剛要開口，腹部卻驟然收緊。
劇痛來得毫無預兆。
林氏弓起身子，冷汗頃刻浸透裡衣。
顧富貴看見妻子慘白的臉色，腦子裡嗡的一聲——離村子還有十幾裡路，日頭早已沉進西山背後，城門處的梆子聲隱約飄來，那是宵禁開始的訊號。
“坐穩！”
他抄起地上的竹籃甩向板車，車軸發出刺耳的 ** 。
兩條腿在土路上狂奔，每邁一步都像踩進棉花堆。
白天搬運貨物的痠痛此刻全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喉嚨裡泛起鐵鏽味。
車上的 ** 斷斷續續。
林氏整個人蜷成蝦米狀，手指卻死死護著懷中的繈褓。
顛簸中，嬰孩的小手從錦緞裡滑出來，在空中虛虛抓了一把。
遠處傳來狼嚎。
不是一隻，而是一群。
顧富貴還冇來得及回頭，肩頭的拉力驟然消失——兩頭灰影從斜刺裡竄出，精準地咬住板車的肩繩。
他被撞得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車板上。
狼回過頭看他。
月光在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碎成千萬片。
顧富貴莫名讀懂了那個眼神：讓開，我們來。
他愣愣地點頭，手指摳進車板的縫隙。
板車突然向前衝去，速度快得讓風颳疼了臉頰。
路旁的樹影連成墨色的帶子，狼群輪番上前牽引，喘息聲在夜色裡織成密網。
原本需要走到後半夜的路程，竟在星子尚未爬至天頂時就到了儘頭。
村口的界碑從黑暗中浮現時，狼群同時鬆開肩繩，如同退潮般隱入山林。
顧富貴攙扶妻子下車時，聽見她懷裡的繈褓傳來細微的動靜。
嬰孩的拳頭在空中揮了揮，像是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林氏的陣痛已經密集如鼓點。
她咬緊牙關往村裡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顧富貴半抱半扶地撐著她，忽然想起狼群離去前，那頭最健壯的白狼曾回頭望了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野性，倒像某種無奈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