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村裡蟲鳴聲此起彼伏。
各家各戶門外側邊都擺著一張小小的供台。
上麵有一碗小米飯，一塊比母子大不了多少的肥肉。
供台兩旁點著香，燒過紙。
此為“供七月”。
每年七月鬼門開，無數鬼魅來到人間，不乏有些陽間親人死絕了，亦或是搬家了的。
這一類鬼在陽間遊盪尋親，沒有去處，活人容易在外撞見。
供七月的供品就是給這些鬼準備的。
一共需要準備三次，在初一，初七，以及十三十四十五三次。
初一初七供一個晚上就成，第二日便可收回。
十三到十五三日，每日早晨換一次供品。
十五晚上結束，供桌供品，香灰等，要在十五晚上燒紙送別陰間親人時，一併在旁邊燒了去。
此乃規矩，好多地方都在延續。
就連現代也是如此。
對於這一點的共同之處白九九並不覺得有什麼。
畢竟無論是現代，還是大離國，人死後，都會進入同一個地府。
不過他與墨子衡的屋外沒有供桌。
即便她擺了供桌，一旦泄露出身上的玄氣，也沒鬼敢享用。
白九九坐在小屋前的石頭上閉目打坐，神情嚴肅。
墨子衡在夜裏十點左右起身進了灶房。
他把白九九買來的食物拿出一部分，走到門口看著她開口道：“九九，我想用一些你買來的東西。”
白九九沒有睜眼點頭道：“不用給我說，用便是。”
“放心，以後我會還回來的。”
墨子衡說了句，轉身進入灶房。
白九九皺眉，本來心情就不好，這貨說的話她不愛聽。
睜開眼睛走進灶房，很想撒撒氣，見到墨子衡艱難的彎腰抱柴，燒水煮飯的樣子，心裏一軟，便開不了口了。
“你要做什麼？為何不叫我？
讓開，我來。”
她說道，語氣有些淡，心情依舊很不好。
墨子衡在她回來就察覺了不對，一直沒問。
“我發現你心情不好，就沒好意思開口。
九九你能說說在鎮上遇到什麼了嗎？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墨子衡關心的問道。
這丫頭心情不好全擺在臉上，就連頭髮眉毛都在控訴心情糟糕的事實。
白九九沒說話，她生悶氣不是因為別人，而是狗天道。
當然，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也許並非天道一人的手筆。
可她並不知道誰在參與，隻能把天道視為罪魁禍首。
“沒事。”
清淡的丟下兩個字，明顯不想多說。
墨子衡看了看她，眉頭微蹙，還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說起。
灶膛內點著火，小米下了鍋，沒過多久就有米香味傳出。
白九九十分嫻熟的洗菜摘菜，還應墨子衡的要求，在小米飯的上麵蒸了一個蛋。
她不問墨子衡要幹嘛，是已經猜到了。
將近夜裏十一就做好了五個菜，兩人全程幾乎沒說話。
飯菜擺在灶台上，墨子衡熄了火，拿起白九九白日裏買來的瓷碗開始裝小米飯。
一併裝了八碗。
從一開始緩慢的盛飯，到最後每一碗都裝的很艱難。
白九九在一旁看著，慢慢的發現墨子衡眼珠紅了，水霧瀰漫。
八碗飯裝好後，兩碗擺在最前麵，聲音沙啞哽咽的開口：“大哥，大嫂。
七月了，你們是不是也回來看我了？
別急，再等等，我很快就上山去。
不要到村裡來，大哥身子不好，沒得被村裡一些老鬼欺負了去。
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信鬼神之事，也沒見過是什麼樣子。
可我現在不敢不信，想你們了，也看不見，不知你們是否回來，是否跟著我離開了京城。”
他的動作很艱難，聲音很低沉，情緒十分低落。
白九九看在眼裏，瞬間就有了共鳴，心疼起來。
換了旁人做這些，她不會如此。
墨子衡不一樣，他是那種剛毅型的男人，五官精緻，刀削斧刻般的眉眼。
鼻樑高挺，唇薄，桃花眼，肌膚毫無半點雜色，沒有大姑娘小媳婦那種白。
他的麵板是小麥色，反正特別有男人味。
在現代，白九九沒見過這種型別的男子，陽剛一麵他有，溫潤一麵也有，就是一個完美的複雜體。
得看他的情緒來評論。
有時白九九在想，如果這個男人溫柔起來，會不會有小鮮肉的感覺。
可是眼下的墨子衡不但讓人心疼，還讓白九九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他一樣。
絕慘美都在他身上體現出來。
白九九沒敢出聲打擾，安靜的看著他提起已故的親人。
每一個人在他說出口的時候，都是那麼的疼痛與心碎。
“大姐，大哥身子骨不好，別欺負他可好？
三弟四弟最調皮，你們要聽話。
七弟年紀小，哥哥姐姐們，多慣著點他。”
白九九默默的數著，七個了。
還剩下最後一個瓷碗。
他把蒸的雞蛋放在最後一碗小米飯上，細語輕聲的說道：“小八妹妹最喜歡吃蒸雞蛋了。
你也是最聰明的，二哥好想你們。”
說完這句話，他閉眼許久後，猛的一拳砸在灶台上。
力道很大，石頭壘的灶台出現了裂痕，死死的咬著嘴唇，忍著即將滑落的淚水。
他不想哭，他是男人。
白九九發現他的身子在顫抖，一股無形的滔天恨意在墨子衡體內翻湧，無處發泄。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孩子，掙紮求生，卻抓不到救命的稻草。
他像是一個吊在懸崖上的生命，想要努力往上爬，卻被滾滾落石砸中。
疼痛，絕望，怨恨紛紛迸發。
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一個男人如此？
白九九的心頭咚咚跳著，好想走過去抱著這個可憐的男人，給他溫暖，讓他依靠，安慰他。
又害怕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不小心觸碰到他的心傷。
深吸一口氣，還是默默的走了過去。
輕輕伸出手，一點點靠近，一點點將他的腰抱住，很小心很小心的用臉貼著墨子衡的背，說道：“阿衡，現在你還有我。
還有鬧鬧。”
聲音輕柔，如同墨子衡漆黑人生中的一束光。
他的身子顫抖得很厲害。
白九九感覺得到，墨子衡是在用全力壓製內心的痛苦與怨恨。
“哭吧，男人也有權利流眼淚，我不笑話你。”
白九九說道。
墨子衡內心的痛苦在她這句話中緩解了一些，他也想哭，嚎啕大哭。
可他是男人，哭了，痛還在。
所以他極力忍著。
片刻後，偉岸的身子平靜了下來，一雙大手覆蓋在白九九的小手上。
很溫暖，很有力。
抓起小手鬆開自己的腰，轉過身在昏黃的油燈下看著白九九。
猩紅的雙眼已經恢復正常，看了片刻開口道：“謝謝。
我想上山一趟，九九願意一起嗎？”
放在以前他不會帶著白九九，鬧鬧也不帶。
不知道為何，去山裏祭奠親人，墨子衡希望白九九跟著去。
也許潛意識裏是想帶白九九給已故的親人看一看吧。
又或許他本身就是這麼想的。
“嗯，好。
鬧鬧要帶上嗎？”白九九嗯了一聲問道。
“不用，他太小，晚上上山不好。”
白九九沒在說話，幫忙把八碗飯一些菜收進竹籃。
裝不下就放在墨子衡早就準備好的背簍裡，自己背上。
兩人一起走出灶房，走出院子，靜悄悄的上了邙山。
墨子衡沒說話，白九九也不問，安安靜靜的跟著他走。
一路上見到不少孤魂野鬼，在她的震懾下，紛紛避讓開來。
更有趣的是，山裏的孤魂野鬼居然沒有一個敢靠近墨子衡的。
這讓她十分詫異。
不但自己看不見，這些汙髒的玩意兒居然主動避開了他。
還真是奇怪的很。
看了一眼忍著傷痛走在前麵的男人，白九九更加篤定他是皇室中人的想法了。
隻是不清楚大離國皇室發生過什麼。
山中寂靜，蟲鳥不驚。
月初伸手不見五指，黑的十分透徹。
墨子衡舉著火把，白九九緊跟其後。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來到一處比較寬闊的地方，墨子衡看了看四周，問道：“你說死了的人真的會回來探親嗎？
他們能翻身躍嶺，跨州過府離開原籍四處走動嗎？
或許說，跟著活在世上的親人到另一個地方去生活，每年七月都能回來見到親人。”
白九九聞言沒有回話。
死了的人會在一些特殊情況下回來。
比如問米請神時，血親招魂時，以及七月鬼門開時。
問米請神需玄門中人做法才行，招魂同樣需要做法。
唯有七月鬼門開，是地府公認的鬼魂探親日才能回來。
但回來隻能到生前居住的地方，不可能跟隨親人的腳步四處顛簸。
墨子衡在這裏祭奠親人，他的親人不會知道。
但白九九不想告訴他。
鬼門開，他的親人隻能在原籍地吃一些供七月的供品，享受不到她的祭奠。
深吸一口氣，反問墨子衡：“你原來的家鄉有供七月的習俗嗎？”
墨子衡輕輕點頭，情緒十分低落。
放下竹籃，一點點把飯菜拿出來擺在地上沒說話。
他的動作很緩慢很小心。
白九九沒幫忙，讓他自己一個人做。
好一陣後，飯菜擺好，墨子衡就坐在一旁，火把在不遠處，將他的背影照亮，影子拉長。
“在家鄉時，聽說過供七月。
小時候也見外祖家做過，但我不信死了的人還能回來。
這四年來我也不太信，可我的親人都沒了。
不用這種方式記住他們，我怕他們怪我。”
說話的聲音十分淒寂，低著頭的他渾身都散發著孤獨無助。
白九九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說道：“供七月其實就是一個習俗。
七月鬼門開，親人陽間探親的說法也不準確。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善事做了不少，有功德加身，死後不用受苦，可以立馬轉世投胎。
你也不用想的太多，你的親人也許都轉世了呢。”
墨子衡露出一抹苦笑。
他其實知道供七月的意思的。
不就是為那些親人不在原籍的孤魂野鬼準備的嗎？
明明知道他在這緬懷，親人感覺不到。
可他還是想做。
掃了一眼地上的飯菜，自嘲一笑說道：“我是不是很好笑？
明明知道這樣他們不知道，卻做了。”
白九九搖頭：“不會的，這是你的心意。
以後如果有機會，每年七月我都陪你回老家祭祀，可好？”
墨子衡露出一抹淺笑：“好，你要記住自己說的話。
可別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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