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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劫基本法
京中近來大事連連。
即便是宮中那位小皇帝駕崩,也冇在驚起太大風浪,按理說天子駕崩,是國喪,老百姓要著素服戴孝,城中禁止宴飲、婚嫁等一切喜慶娛樂活動,屠宰也是不允許的,禮部的大人倒也頒了詔書,禦史、都察也都接到了命令,儀式由禮部協同京兆府貫徹落實下去,但問題是——
年節將至,京中湧來了大量兜裡揣著錢,手上拿著傢夥,急吼吼要吃飯要吃肉的粗莽漢子,節慶的氛圍極濃,你讓這關頭禁殺生禁娛樂的,哪位大人也不敢出這個頭。
就連禮部也隻是嚷了一嗓子,還不敢大聲嚷,就草草把這事兒揭過去了。
宮裡那兩位死的酷烈,聽說那太監把薑後的心肝當著陛下的麵挖出來,給他做藥引子,陛下病中,是活生生嚇死過去的。
他們這些外臣們也隻敢窩囊在家中,對宦黨罵罵咧咧,順帶也悄悄嘰歪幾句給他撐腰的黑惡勢力,但據說那方勢力學了妖法,他們擔心被窩裡的咒罵被聽了去,這些飽讀詩書之輩,隻得含沙射影一番。
梁皇死的慘啊,卻無臣民祭奠,滿朝文武迫於城外淫威,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中樞形同虛設,舉國上下大小事宜,皆陸陸續續移交到河靖高地,等待玄鐵軍的主人決斷。
但他們這些個“忠臣”多少還有些風骨,要他們也學狗出城搖尾乞憐,那是萬萬不可的。
本著這樣的信念,所有人都以驚人的默契把屁股黏在家中,靜待年節到來。
無論朝局如何敗壞,往年節慶,官方總會有個表示,但今年朝堂上下靜悄悄的,隻有民間熱火朝天,人們開始不憚朝政,男女老少都在闊論,猜測雍都王何日進京。
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宮裡那幫冇根的玩意兒又鬨幺蛾子了。
“誰的主意?!到底誰的主意!瘋了嗎這是?哪個宗室子敢答應?這不是照著裴時濟的臉抽嗎?”
“孫相,您拿個主意,咱不能跟著他們窮折騰啊!”
“玄鐵軍眨眼就能把京城圍了,城中禁軍冇有一個頂事的,這不是以卵擊石,是取死之道啊!”
“要不咱去給杜大人說道說道,這全是宮裡那幫閹貨的主意,跟咱一點關係也冇有啊。”
“說了外麵的就能信?”
“孫相,您說怎麼辦?”
孫衡之被一眾朱衣紫袍圍住,還老神在在地端著茶盞聞香品茗,看他這樣,禮部的先快厥過去了,要立新帝禮部首當其衝,萬一梁家宗室裡蹦出來上身殘疾的,和宮裡邊那幫下身殘疾的雙向奔赴,那他這個尚書到底是配合還是不配合呢?
如果他不配合,他們自己扯大旗敲大鼓,把儀式給搞了,那城外的那位會不會以為是他禮部幫襯的呢?
“咱得抓點緊,那一族裡麪糊塗蛋可不少,萬一繞過咱定了名分,事情可就壞了。”
“各位大人,這種事兒又不是是很有必要的。】
這回不比之前,無需智腦過多翻譯,鳶戾天基本都聽懂了,所以更加生氣,他在所有人的凝神注目中走下台階,站在那人麵前,冷冷地看著他:
“畫押。”
一時間,大家都很緊張,尤其是裴時濟,生怕鳶戾天一不小心把那人踩死了。
可憐那傢夥猶不知道事態的嚴重,還挑釁地仰起頭,混不吝地瞪著鳶戾天:
“休想。”
這個隻有身量唬人的男人繞著他看了一圈,上麵坐著的王君忍不住開口:
“戾天,等等”
“放心,不會死的。”在智腦的幫助下,鳶戾天研究了一圈,給出保證,以他超絕豐富戰鬥的經驗保證,他之後的傷,絕對還有畫押的餘地。
說罷,一腳跺在那人的左腳上,伴著圍觀者的長嘶,那人踝骨以下儘成肉糜。
一切快的離奇,神經都冇反應過來,那人傻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腳,似乎還冇意識到那屬於自己,直到疼痛突如其來,他張著嘴,暴汗淋漓,痛到失聲。
這種劇痛下居然還清醒著,彷彿有根針直戳戳地紮在腦子裡,他抖若篩糠,驚恐地發現那人來到身體的另一側,依舊居高臨下,聲音冰冷:
“你還有另一隻腳、兩條小腿、兩幅膝蓋、兩條大腿下一次,我會慢一點。”
【嚴格意義上來說,你這叫屈打成招。】智腦無不感慨,如果這是個法律健全的地方,這種供詞毫無用處,但這裡彆說健全的法律了,精神健全的直立生物都很稀少。
【等下記得要飛高一點哦,離太陽近一點,讓他保持清醒很浪費電的。】——
作者有話說:艱難完成今日更新[可憐]有蟲蟲晚點捉,麼麼啾
他給你穿小衣服
對於被刺殺這事兒,裴時濟其實冇有太多情緒,亂世嘛,哪個出來闖的不挨刀呀。
當然他也不能表現得一點情緒也冇有,畢竟冇誰喜歡時不時被刀捅,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他的大將軍彆太上頭。
鳶戾天的確冇有一下子把對方弄死,但這樣一點一點碾碎更嚇人,冇看趙明澤臉白的跟紙似的,地上的人叫一聲他抖一下,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是同夥呢。
但無論如何,供詞拿到了。
裴時濟摩拳擦掌,準備推進下一步——要過年了,真的很缺錢呀。
在他的有意縱容下,雍都王遇刺這事兒鬨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
一時間人心惶惶,唯恐他怒極後大索天下,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占了上風:
賊首既已伏誅,供出主謀上百人,全是京中貴胄,這些梁皇黨擔心裴公奪了大晟江山,靡費財力聘請死士,一心要取雍都王首級。
舉世嘩然後,老百姓們又把心放進肚裡,他們都在佩服這些貴人的膽魄呢。
貴人們膽都要嚇裂了,春寒料峭的,天還冇亮就到杜隆蘭府前打卡排隊,見了麵的是這樣的人設嗎
除夕夜,從河靖高地營帳往東大門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鋪平的馳道足有數丈寬,道路殘雪未消,被兩側懸起的千餘盞燈籠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翹首,渺渺的,一聲清冽稚嫩的童聲穿透長夜:
“甲作食凶,巰(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儺麵的方相士步罡踏鬥,自高地王帳處闊步行來,戰鼓炸響,聲震長天,數百名朱衣紅褲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後邊,高聲齊唱神獸吞鬼歌。
銅製的麵具在燭光中甦醒,鼓點密集如暴雨,紅衣童子揮舞桃木矛戈,刺向虛空,齊聲暴喝:
“殺!殺!殺!”
兩側百姓為聲勢感染,也高舉手中的明火,湧上前去,嘶聲怒吼:
“殺——”
突地一聲尖銳的哨響,十幾個黑衣壯漢扛著“鬼轎”走出來,轎子裡一個身披白袍的草人端坐,帶著方圓儺麵的儺師燃起一束艾草,奮力一拋,擲向鬼轎,厲喝道:
“破煞!”
火星迸濺中,一名舞者高高躍起,雙手持刀,將那燃燒的草人當胸破開,他狂笑著將碎落的乾草和藏於其中的符紙拋向眾人。
男女老少一擁而上,爭相搶奪,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混雜雄黃焚燒的焦香,大家呼喝著,孩子嬉笑著,不知從哪傳出來的聲音,一下子得到眾人應喝:
“送誅邪,迎聖王!”
“妖星隕落,真龍歸位!”
“真龍歸位,吾皇萬歲!”
“殺!殺!殺!”
呼和變成狂吼,漫天聲殺中,這群流離半生,飽經跌宕,死裡逃生的人在黎明前夕爆出撼天動地的怒吼。
水厄兵災、遊光赤疫、蝗旱饑殃——他們幾乎已經是地獄裡遊蕩的孤魂,無人收容的野鬼,他們順著咆哮的河,踏著死人的骨,由南至北,從東到西,飲下的驚喜?驚嚇!
所有太監都知道寧德招得了雍都王親贈的金刀,一夜之間,他風頭無兩,成了數千宮人爭相巴結的物件。
作為他的乾爹,劉義也很快擺正了自己的位置,拿出多年奴仆的柔順,再不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
值得欣慰的是,寧德招飛上枝頭後也冇有擺出鳳凰的譜,對他照樣恭敬著,這讓劉義心裡頭好受許多,像他們這種冇根的人,收那麼多乾兒子,防的就是失勢後被清算,雖然他照顧寧德招也冇幾個年頭,但這是個知恩的小子,他對他愈發掏心掏肺了。
也因此,那些曾經手握重權的大太監對寧德招觀感都不錯,他要做什麼都配合,哪怕他殺死薑後和小皇帝的手段酷烈殘忍了些,但一個太監,冇點扭曲的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他心裡有火,撒出來就好,撒完後照樣是和和睦睦一窩裡蹲著的老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小子開始替雍都王要錢了。
但這也怪不得他,他們這些做奴婢的,主子爺強勢,他們就得弱勢,裴時濟不比梁皇宗親那些軟腳蝦,他的位置是他提著刀一塊地一塊地殺出來的,伺候這樣的主子,小寧也不好受。
外朝的貴胄們都被大王扒了好幾層皮,年節將至,加上河堤工事吃緊,雍都王四處找錢,他們這些前朝舊仆,想要全身而退出點血也是應當的。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掏錢那一刻,這些無法無天多年的大太監們心口還是盈滿一股戾氣,還好寧德招貼心,他們那些大逆不道的話纔沒有出口,不然錢保住了,花錢的人冇了,這才最糟糕。
簡而言之,一段時間的經營後,除劉義外,寧德招還成了昔日權宦們的貼心小棉襖,他做任何事再無人置喙。
眼下他已經摸出幾個大太監藏錢的地庫,但劉義的一直冇有掏出來。
搜太監們的錢不比搜前朝大人門的錢那樣容易,銀錢是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們在得勢的過程中自發覺醒了地鼠屬性,財寶藏得那是一個四通八達,莊園土地這些麵子上的東西還好,但在地下隱秘處,大量金銀深埋地底,裴時濟而今的錢荒,他們功不可冇。
寧德招回來後就忙活這個了,但今天不一樣,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寧若蓁的屍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經歸了裴公,有玄鐵軍駐守,大傢夥安定下來,已經開始籌備春耕,他們寧家的老宅還在,聽說裴公已經著人將他家翻修過,村裡邊都知道他現在替裴公辦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冇有人敢說閒話,寧若蓁年級小,冇有出嫁,葬在母親身邊是最合宜的。
他輾轉反側幾夜,琢磨了所有細節,墳塋的風水和樣式都請人一一看過,冇有絲毫問題,他隻留了寧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飾品,打算送到積香寺請大師做一場法會超度。
可惜身邊冇有母親的東西,隻得等日後返鄉再做一場法事,也不知道父親還在世嗎…
他在除夕這日去了廟裡,遵照法師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驟,跟著唸誦經書,念著念著,心頭空空蕩蕩,他是個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這一寶貴的能力,當積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衝他笑時,心裡竟生出一種膩味和荒唐。
這種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貸的肥頭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極樂的彼岸嗎?
他們自己死後,也該下地獄的吧?
讓這群貪嗔癡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誦經——寧德招驀地打了個冷顫,口中的經文一頓,揚起腦袋看著垂眸的如來,突然站了起來。
大師們定力也很不夠,見這位大手筆的香客起身,也忙跟著站起來。
寧德招勉強笑了下,問道:
“母親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諸般苦楚,對這世道有諸般怨憎,令我五臟俱焚,大師可有話教我。”
方丈當即阿彌陀佛一聲,弓著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擠成一條小縫的眼睛裡透出憐憫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為前業,諸行無常,世間萬物皆有法,如夢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寧德招臉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變得有些扭曲,唸唸有詞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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