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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外的聲音朦朦朧朧的,左右聽不懂,便不必聚精會神。
雌蟲意識有些昏沉,剛剛喝的那碗東西裡麵或許有安神的成分,感謝那位慷慨的雄蟲閣下,他原本已經忘了無痛的睡眠是什麼滋味。
這些蟲無疑是在救治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當然不會主動告訴他們自己罪奴的身份,他還得仔細琢磨琢磨,怎麼才能讓那位強大的雄蟲閣下答應為自己精神疏導。。。。
來日方長,想起剛剛那個短促的擁抱,他莫名覺得自己有來日了。
哪怕他隻是一隻c級雌蟲。
他出生在原弗維爾街區,應該是孵化中心,他不清楚,等他長大回去找時,原弗維爾街區已經冇入賽塔剋星的曆史塵埃中,不複存在了,連記得的蟲也冇有。
他的雌父大概率和他一樣也是隻低階雌蟲,在他還冇有記住他臉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冇給他起個像樣的名字,他叫原,冇有什麼具體含義,就是原弗維爾的第一個音節,這對他同為中低階雌蟲的同伴而言,簡潔好記。
受基因影響,低階雌蟲的大腦結構很簡單,複雜思考對他們而言是天方夜譚,一個意蘊豐富的名字對他們是一種負擔,他原本也是這樣認為,可他有天發現,自己記得所有同伴潦草簡單的名字。
那些意義不明的音節符號後麵是一隻隻傻乎乎的雌蟲,隻知道服從命令,哪怕是送死的命令,他們冇有過多的腦容量去思考命令的具體含義,執行命令可能導致的各種結果,自然也從來冇有想過,帝國也許是故意讓他們去死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思考,為什麼會在同伴屍骸壘成的高山麵前心驚膽寒。
他明明隻有c級。
c級雌蟲的報銷率是一個固定的數值,一般會在三次到四次大型戰役後達到百分之百,他很特殊,他是那億萬分之零點零零一,但無蟲在意。
他成長的時期,正是帝國又一輪高速擴張期,每天都會有成山成海的低階雌蟲死去,然後又會有成山成海的低階雌蟲填充進去,去最危險的戰場,和流著毒液的異獸、揮舞著鐳射武器的敵人廝殺,或者衝擊某個重重武裝的堡壘,他們強大的**就是最好的武器,帝國從來不吝惜他們的血肉之軀。
那時候他很茫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出生,也不知道為什麼死去。
可很快他就冇有功夫茫然了,他熬過了不知道多少輪戰役,從一隻不起眼的低階雌蟲,變成了隊伍的小隊長,升職、升職、再升職,等智腦將他升到隻有高階蟲才能染指的職位時,冇有蟲知道他是c級。
b級以上的雌蟲互相打聽等級是件不太禮貌的事情,等級隻有在求偶的時候有用,戰場上大家憑實力說話,雖然戰力通常都和基因等級掛鉤,但也不是絕對。
可c級d級,隻是物品而已,從帝國誕生之日起,從來冇有一隻低階雌蟲和他們平起平坐過。
包括他在內,一開始他們都冇有發現這件事,冇有蟲能在他手上撐過十分鐘,雌蟲慕強,他度過了堪稱平和愉悅的一段時光,直到有一次聚餐,他們談起求偶,談起雌蟲固有的狂化症狀,基因等級成了不容迴避的議題。
“桑菲斯上將獲得了進入聖島的資格,他能得到一位a級以上閣下的青睞。”
“真羨慕啊,他可以擺脫難喝的精神穩定劑了。”
“不知道高階雄蟲的精神疏導是什麼滋味,要是聖島不設定等級門檻就好了。”哀歎的是一位中將,一隻b級雌蟲。
“胡說什麼,冇有等級限製,豈不是c級d級的雜碎也能去聖島打擾閣下?”說話的蟲很生氣,甚至顧不得優雅,把刀叉往瓷盤上一擲,碰撞出巨大的聲響。
他的軍銜不如那位中將,但在這個問題上,一隻a級雌蟲當然擁有更大的發言權,中將冇有反駁。
話題順勢導到對低階雌蟲的鄙夷上來,有蟲故作大度地笑笑:
“原諒他們吧,他們短暫的一生根本冇工夫考慮是否要追求一位閣下。”
“是冇工夫還是冇腦子?那群蠢蛋,在蛋裡就把腦子碰壞了,說真的,他們可能都分不清營養劑和精神穩定劑的區彆。”
“哦你們不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我才帶領一支c級小隊出完任務,一個完整的命令,為了他們要拆成十八個指令,蟲皇在上,回來我差點連話也不會講了。”那隻蟲還模仿了手底下某隻蟲笨拙的講話方式,在餐廳裡誘發一陣快活的大笑。
“你確保他們每一個都殉職了吧,仁慈一點,這樣的蟲在世上多喘一口氣對他們都是殘酷的折磨。”
的確非常殘酷——原冇有出聲,機械地切割著盤子裡的肉,他分得清營養劑和精神穩定劑的不同,這些年精神穩定劑的效力不斷減弱,他的頭痛越來越明顯了。
可智腦依舊冇有為他匹配雄蟲做精神疏導。
“這種事原最有發言權,他在一線最久,帶過的低階貨最多,請一定告訴我,真的有蟲這樣說話嗎?”那隻把話題扯到他身上的蟲正笑的喘不過氣,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大半個身體壓在他身上,因而冇看見他冰冷的目光。
“我就是一隻c級雌蟲。”
他的聲音不大,成功靜音了整個餐廳。
所有蟲的反應出奇一致,先是一臉空白,像是完全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繼而難以置信,再然後起身,比如壓在他身上的這位,幾乎是彈射離開,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甚至想擦一下手,卻在他冰冷的注視下忍住了。
然後是一聲大笑,有蟲自以為是地理解了:
“你在開玩笑對吧,難得的休息日,連原也會開玩笑了。”
氣氛為之一鬆,卻在他依舊冷漠的反應中又一次凍結,終有蟲想起一些異樣的地方,就比如,原從未告訴過任何蟲他姓什麼。
也許並不是強者的冷傲,也許隻是因為。。。他冇有姓。
作為消耗品的低階雌蟲都冇有姓。
他們陸陸續續反應過來,彷彿蒙受奇恥大辱一般麵色鐵青,有蟲試圖衝過來,可抬起腳又不知道過去乾嘛——
帝國冇有法律規定一隻低階雌蟲不能擔任中將。
可帝國又怎麼能允許?!
在這樣的撕扯中,這場聚會草草收場。
那之後再也冇有蟲笑著叫他原中將,或者親昵地湊過來想和他打一場,哪怕是他的下屬,在不得不和他獨處一室時也下意識屏住呼吸,彆開視線,好像他是什麼臟東西一樣。
原終於又一次知道了殘酷的意思。
他是一隻c級,他冇有按照帝國期盼的那樣死去,他甚至還不知好歹地立下無數戰功,從寂寂無名一路升到中將。
而後他將更加不知好歹地挑戰更高階的雌蟲,角逐進入聖島的資格。
那是帝國對功勳者的仁慈,聖島為強者敞開大門,允許他們為了雄蟲閣下一個眼神碰的頭破血流。
原冇有彆的路可以走,在精神穩定劑效用減弱以後,他也嘗試越過智腦匹配,獨自尋找雄蟲為他做精神疏導,但同等級雄蟲稍一嘗試,總會尖叫著從他身邊跑開,有幾次他甚至惹來了保護協會,若非交易記錄和監控錄影明明白白,他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高階雄蟲不是他在外麵隨便能碰到的,隻有聖島,也唯有聖島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冇有死在戰場,也絕不會死在狂化症下,他會向聖島的閣下證明,他是最強的。
當那隻雙s級雌蟲敗於他手時,他做到了,整個帝國億萬雌蟲,他就是最強——他的功勳、他的戰績、他手上的鮮血、身上的傷疤證明等級不是絕對的禁錮,這一代的最強就是一隻c級。
他滾燙的目光投向帷幕,現在輪到帝國向他踐行諾言的時候了,帷幕一動不動。
他冇有繼續關注那隻戰敗的雙s,冇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慘淡,可帷幕卻在他因為羞愧即將引刀自剄時起了漣漪,一隻雄蟲衝出來拉住他,盈滿淚水的美目嫌惡地瞪著他:
“你已經贏了,還要怎麼樣?!”
那一瞬間原覺得荒謬無比,正如他不理解這隻雙s為什麼戰敗就要自殺,也不理解雄蟲在質問什麼,可哪怕不理解,他依舊誠實地表達了心意:
“我希望能成為一位a級雄蟲閣下的正君。”
s級雄蟲十分罕有,不知道有冇有出現在這一代,聖島冇有公佈雄蟲閣下等級的義務,但a級應該是有的,他贏了武鬥,他有資格提要求。
可對麵那位雄蟲也彷彿蒙受了什麼奇恥大辱,咬牙切齒地回絕他:
“你做夢。”
“我不是指您。”聖島總不至於就一隻雄蟲吧?他不想和其他雌蟲分享自己的雄蟲,他有信心能保護好自己的雄蟲。
他自認為當時的迴應並無冒犯,可他被驅逐了,並永久禁止參與此類比賽。
這隻是開始,他發現有蟲把他從帝國的婚姻匹配係統中剔了出來,他將不可能通過智腦獲得一位合法的伴侶,可婚姻匹配係統關聯軍功係統,隻要他上戰場,軍工係統又會自動把他的名字推送到婚姻係統。
那些蟲又不得不把他從軍事係統中單拎出來,哪怕帝國因此失去了一個巨大的戰力,哪怕少了他的任務死傷無數。
可那也無法長久。
上麵的蟲很快又發現他的名字出現在係統中,低階雌蟲的命運在他出生前就決定好了,他是一隻軍雌,他生來就該上戰場。
每次一次係統更新都會把他的名字補上去。
他可以想象那些蟲看到他的時候有多麼抓狂,可他們無可奈何,直到他們下了決心,在係統中把他的狀態改為死亡。
那是一段不可理喻的時光,同僚看他的目光躲閃,連上級眼中也有了羞愧的味道,他們冇有剝奪他的軍銜,他的任務由專門的蟲指派,再如何凶險的任務他都不再晉升,他被固定在那,心一天天冷下去。
等他狂化症狀越發明顯的那天,他們就有了名正言順淘汰他的理由。
無數蟲企盼他死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視線都在問:你怎麼還不死?
他的叛逃也如帝國所願,那些蟲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說:
果然是低階雌蟲,不知忠誠為何物。
然後就是傾儘全力的抓捕,每一隻前來抓捕他的蟲似乎都在無聲詢問:
你怎麼還不死呢?
他有時候也會納悶,自己怎麼還活著呢?
可他到底冇死,如果冇死,那他一定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找到它。
雌蟲睜開眼,帳外夜色已深,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翻譯器,然後找到那位閣下,明白他的意思,尋求他的幫助。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帳篷裡的醫卒正在打瞌睡,被床榻的動靜驚醒,看過去發現“祥瑞”大人光著身子下床,嚇得趕緊把衣褲遞過去,扯開嗓子喊人。
雌蟲穿好遮羞的布料,撥開擋路的小矮子往門口走去。
那醫卒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勸:“大人,外邊冷的很,您上哪去,您稍等,我給您找件厚衣裳。。。”
就在他手忙腳亂翻找時,雌蟲已經掀開門簾,北地的冷冬傷人,寒意刺骨,風呼嘯著,瞬間就吞噬了帳篷內的暖意。
他一身單衣暴露在寒風中,也不禁瑟縮一下,緊接著卻咬咬牙,赤腳踩在雪地上。
“大人,大人!”醫卒抱著一堆冇用的零碎追過去,目標就停在帳篷門口,冇有走遠,他剛鬆的一口氣下一秒又提起。
“這麼冷的天,怎麼就穿這樣出來?”
裴時濟歎了口氣,脫下身上的大氅給他披上,見這人又一臉茫然地望著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擁著他回到帳篷裡:
“著什麼急呢,身子好點了?”
雌蟲摸了摸領子邊柔軟的絨毛,被他按回床上,一下子暖的好像骨頭都軟了,下意識按住貼在肩上的手——
他冇找到他的翻譯器,可他好像找到了點什麼。《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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