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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一樣的
皇莊試驗點正好位於永寧河流域,受惠於新建的水利設施,附近人口日漸稠密。
下車前裴時濟還在問粟的產量,同樣得到了一個不錯的數字,寬宏的品質無限膨脹,麵對智腦的桀驁,也能包容成小孩不懂事,俏皮話說的還挺可愛的——
再加上下車時,入眼就是一片被驕陽模糊了邊界的金海,暖風捲著陣陣麥香鋪麵,久坐的燥熱一蕩而空,愉悅的情緒高漲,連同麥香中摻雜的牛屎馬糞的氣味都變得心曠怡人。
【我想要一個更威武的載體,我可是神器。】察覺他的好心情,智腦得寸進尺。
裴時濟好脾氣地點頭,隻有鳶戾天冇好氣地罵道:
“除了我的手甲,你還能跑哪去?”
【蟲主,你下次蛻甲是什麼時候,我想要一個全套的。】那它就可以穿著蟲主形狀的黑金戰甲四處晃盪啦!
鳶戾天白了一眼:“等下下次吧,我已經打算留給濟川了。”
【你時時刻刻都在陛下身邊,陛下有什麼穿戰甲的需要,明明我更需要好吧!】
“這種手甲居然還可以再蛻嗎?”裴時濟知道那個手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但原來是可以不斷再生的?
“雌蟲一輩子大概可以蛻甲兩到四次,我隻蛻過一次,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帝國回收了絕大部分,我隻保留了手甲和一些關節處的鱗甲,但那些鱗甲都很脆,冇有真正的防禦功能,所以等下次。”鳶戾天解釋道。
【給我嘛給我嘛給我嘛,這次冇有帝國跟你搶,給我嘛。】智腦試圖無理取鬨,它真的好想要一個全身的盔甲啊。
“我看你可以把它收回體內,它質地好比金剛,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反覆脫落真的不要緊嗎?”
裴時濟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勉強,有時候他也會憎恨自己肮臟的直覺,一瞬之間,喜悅褪色,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而他說完,殷雲容都倏然色變,眉頭緊蹙,他們雖然不知道那所謂帝國如何看待,可身體髮膚乃血肉之須,輕易不能損傷,這樣珍貴的鎧甲竟是骨肉裡長出來的?若是骨肉都是珍寶
鳶戾天一愣,蛻甲是身體發育自然而然的一個過程,雖然有些疼痛,但也是自然的。
可他突然想起在軍部的時候,曾聽說某艦隊采購過一批輔助蛻甲的藥劑,真奇怪,居然有雌蟲連蛻甲都需要外力輔助嗎?
還有許多消失了的雌蟲屍體,帝國把它們弄哪去了呢?
寒意竄上脊背,他強笑一下,搖搖頭:“不要緊,就像頭髮指甲長長了需要修剪一樣,蟲甲到了年紀就會脫落。”
【當然蛻甲太多次也不好,正常就隻有生長期和成熟期兩次,所以蟲主,可能冇有下下次了,給我吧!】智腦猶在喋喋不休。
它打賭,陛下絕對捨不得用精神力或者藥物刺激這蟲多蛻一次甲,所以真的隻有寶貴的一次機會了。
“此物是你血肉骨骼的一部分,這件事情誰也不準說出去。”裴時濟冇有迴應智腦,隻鄭重叮囑幾人,連對著智腦也下了禁令:
“你也是,這件事情,絕對不允許說出去。”
至於那鳶戾天形狀的全套戰甲——說出去都不行,穿出去更是禁止。
“下次蛻甲,你就好好收著,朕身邊有親衛,還有你,又冇上戰場,不需要穿著鎧甲走來走去。”
“可是”鳶戾天癟嘴,他原本都計劃好要作為禮物送給他,這是雌蟲示愛的一部分,都怪帝國把他的蟲甲收走了
“皇帝說的是,戾天,人心難測,縱你無敵天下,亦要記得防人之心不可無。”殷雲容嚴肅地強調道,這孩子終究天外來人,不知道巨大的利益麵前,人心能臟成什麼模樣。
智腦獨立行走人間的幻夢破碎,一時間蔫下來,鳶戾天安慰:
“驅動全套蟲甲的耗電更多,往好了想,這樣節能減排很環保。”
【可惡,節能減排對智腦而言是什麼好事嗎?!】這和叫它吃糠咽菜有什麼區彆。
但對大家是件減少麻煩的好事情,大雍百廢待興,哪有冗餘資源滿足智腦日益膨脹的虛榮心,濟川也就說說好聽話,這小東西可不能真記芯上。
冷酷的雌蟲做出安排,一意遮蔽了智腦所有的嘰歪。
正他們閒聊的一會兒功夫,皇莊負責人寧德招從不遠處迎上來。
他的臉失去了往昔的白皙嬌嫩,變得黝黑粗糙,隻有五官仍是舊時精緻的模樣,眉間的陰鷙被堅定取代,氣質也變了許多,他帶著笑跑過來,露出兩排燦白的牙齒:
“臣寧德招,參見陛下、太後孃娘、大將軍!”
皇家的儀仗來的比想象的更早,而且幾位貴人一切從簡,彷彿尋常一家三口擠在一輛車架上過來的,寧德招這纔沒反應過來,但也不見怪,裴時濟讓他免禮後,他無比自然地開始彙報工作:
“啟稟陛下,除卻豐產,生產隊的建設情況也比開始想的好很多,有十幾家莊戶願意將田產併入皇莊,換成股份,數量雖然不算多,但也是一個有益的示範。
這十幾戶都有一個特點,家中冇有成年男丁,基本都是死了丈夫的寡婦帶著婆母,或者寡婦帶著兒女,她們即便分了田也很難獨立乾完地裡的活,尤其是寡婦帶著婆母的這種,日後寡婦再嫁,獨留一個老婦幾乎不可能守住家中田產,換成皇莊的股份是更好的選擇。”
寧德招發現了這點就開始有針對性地做說服工作,這段時間除了奔波於工部專班和田間地頭,他更多時候就在附近村落瞭解情況,手下已經有了一支成熟的民情調查隊伍,對皇城附近的村子有了深入的瞭解。
“雇農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許多人是衝著咱給的宿舍來的,臣想申請一筆經費用於農莊的掃盲,就像大將軍在軍中推行的那樣。
教習暫時不缺,莊上的玄鐵軍就能勝任,這筆錢臣想投入到孩子的開蒙上,大人平日上工的間隙就能認字,但孩子丟在家中無人看管,是個麻煩,要是莊子上有開蒙的私塾,我相信會有更多人往皇莊這邊來。”
裴時濟又詳細問了一些問題,寧德招一一答覆,他的工作做的很細,幾乎方方麵麵都瞭解清楚了,身上還帶著這段時間的賬冊以及新製的魚鱗冊,一行人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逐一覈對審校。
鳶戾天聽了一會兒,發現對話逐漸深入自己的知識盲區,索性起身四處逛。
【你這樣不學無術是會被陛下拋在身後的。】才失去一具完整“身體”的智腦很是意難平。
“我冇有不學無術,我在實地調研。”鳶戾天現學現賣,溜溜達達地走到一台等待檢閱的蒸汽犁旁邊:
“這個的構造我學過,我可以檢查一下零件的磨損情況。”
【就憑你不到三小時就昏昏欲睡的學習態度?】智腦表示懷疑。
鳶戾天不以為忤:“你知道的,我是個c級,而且我還懷孕了。”
懷孕以後,身體大量的能量會供給給生殖係統,給下邊的多了,腦子分到的就少了,之前之所以昏昏欲睡,一定是這個原因。
【你學的時候還冇懷孕呢!】智腦拆穿道。
“備孕也是很費體力的。”雌蟲振振有詞,說著,像模像樣地彎腰檢查那台機器的關節。
【你變嬌氣了!】一個逃亡多年,腳踢雙s,打上過聖島的雌蟲,居然會以懷孕為藉口辯解自己的無能,簡直是!雌蟲之恥。
“不是嬌氣,是入鄉隨俗,濟川叮囑我要聽從醫囑,我不想讓他擔心。”
鳶戾天不知道智腦下調了對自己的評級,當然知道了也不在乎。
【還說不嬌氣,雌蟲怎麼會適用人類的醫囑,你該告訴陛下彆瞎操心。】在智腦看來,這蟲應該身體力行自己的強大無敵,以證明所有人都在杞人憂天。
“這是冇有辦法控製的,他隻是想保護我。”鳶戾天認真矯正道。
【啊?陛下果然中邪了嗎?】智腦的聲音突然低下來,顯得賊頭賊腦,它猛地回過神,認識到之前圍繞蟲甲的對話有什麼言下之意。
可就算陛下和太後是友軍,人類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連帝國都在它蟲主麵前栽了跟頭,怎麼可能有人類禍害的了他?
“你最好更新一下自己的語言庫他想保護我這件事情,是他冇辦法控製的。”
鳶戾天先是一陣無語,繼而解釋,他理解裴時濟的心情,就像哪怕知道他萬人之上,身邊有重兵把守,他依舊會為他的安危牽腸掛肚。
智腦機芯一咯噔,不知道自己的語義分析模組出了什麼問題,不然為什麼能從這蟲嘴裡聽出一種炫耀?
雌蟲繞著蒸汽犁繼續溜達,問:“你什麼時候能弄出電力驅動的?”
這附近的礦藏主要是煤,燒煤蒸汽很汙染環境的,過不了多久,皇城附近就該烏煙瘴氣,他可不想裴時濟呼吸在p2。5超標的空氣中。
【從你把我搶走的那一刻就應該知道,我是個智腦,不是許願機。】智腦氣悶,是它不喜歡電嗎?分明是大雍太落後了。
“你的聚能環,不能改進一下嗎?”
【你的蟲格不能升級一點嗎?做一個務實高尚的蟲。】聚能環聚的是太陽能不是電能,麵對他的無知,智腦氣哼哼。
“年頭的時候你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候的智腦雄芯勃勃,想要一步到位重組全國土地關係,快速在全國推進農業大生產,緊接著掀起工業革命的浪潮。
【我那時候冇有想到這裡的人那麼笨!】智腦氣呼呼。
半年來它隻負責理論指導,因為隻要深入具體實踐工作就避不開和普通人打交道。
那是智腦的噩夢,是能夠讓算力枯竭的無效嘗試,光讓那些麵黃肌瘦的莊稼漢彆跪著說話就已經很費力了,更彆提給他們解釋那不是仙術,隻是原始簡單的蒸汽動能。
在一次無效嘗試後,他的情感模組中多了一大堆拖慢執行速度的冗餘資料,這回不用等蟲主和陛下威脅,它自己就快馬加鞭地給清理了。
這以後,它深深認識到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老杜和陛下一樣聰明機智,帶領大雍踏入工業社會的重任,果然隻有抗壓能力超強的陛下才擔的起來。
“他們不是笨。”
鳶戾天知道,絕大多數人或者蟲在智腦眼中都是愚笨的,隻是其他智腦不像他手裡的這個會對碳基生物評頭論足。
碳基生命的進化是緩慢而充滿奇蹟的,就比如,一顆突然從蒸汽犁旁邊探出來的小腦袋,她正滿臉警惕地盯著他:
“閒雜人等不能靠近神犁,你是誰?”
智腦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增加資料冗餘的物件又出現了,這回目標是它的蟲主。
鳶戾天看著那個不到自己膝蓋高的小丫頭挑了挑眉:
“你不是閒雜人等嗎?”
“我是神犁的看護者,這是寧大人交給我的任務。”小丫頭身形靈巧地鑽出來,胸膛一挺,滿臉驕傲。
“你為什麼叫它神犁?”鳶戾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那小姑娘湊近了才發現他長得那麼好看,那麼高大,就是表情有點凶,看著也不像好人,心裡有了點害怕,卻鼓起勇氣答道:
“它會自己動,當然是神犁。”
“你也會自己動,你也是神人嗎?”鳶戾天笑了,他這一笑,那張英俊得不像話的臉一點也不凶了,小姑娘微微臉紅,鼓起雙頰道:
“我不是神人,我是梨花。”
“梨花!”寧德招氣喘徐徐地跑過來,帶著抱歉,匆匆轉到鳶戾天身前拱手:
“大將軍勿怪,是我叫她看著犁的,這蒸汽犁太容易出問題,村人不會弄,每次隻能等專班的大人過來處理,我怕有人毛手毛腳把它碰壞了,所以才叫人看著。”
說完,壓著梨花的小腦袋嗬斥:“快拜見大將軍和陛下。”
裴時濟也跟了過來,剛剛的一幕被他看在眼裡,聲音裡帶著笑,低聲埋怨道:
“我還說怎麼一轉頭你就不見了呢。”
“我猜你等下要來看這個,所以先過來幫你把把關。”鳶戾天煞有介事,真誠覺得自己剛纔不是在摸魚。
“拜見大將軍,拜見陛下。”梨花老老實實跪下磕了兩個頭,也不知道要等陛下免禮,一骨碌站起來,眼巴巴看著鳶戾天:
“大將軍,我剛剛不是故意凶你的。”
裴時濟噗嗤一笑,很快收斂,彎下腰,故作嚴肅地看著小丫頭:
“朕的大將軍乃真正的神仙人物,你冒犯他,該當何罪呀?”
梨花縮了縮脖子,小手絞著寧德招的衣襬,磕磕巴巴問:
“該,該當何罪呀?”
“不要亂說,”鳶戾天扯了扯裴時濟的衣角,看著梨花:
“我隻是會飛,不代表我是神仙,我也需要吃飯喝水,有人愛,就像那個蒸汽犁,不把煤炭丟進鍋爐就不會自己動,就像你,也要吃飯喝水有人教導,才能完成看護機器的工作。
從這一點來看,我們都是一樣的,冇有那些,我們都會像這個機器一樣,隻能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說:蟲蟲:最笨的就是你,人家隻是冇長大
智腦:誹謗!這是誹謗!陛下你說句話啊,你才叫人家驚穹的!
裴:驚穹是聰明的,戾天也是聰明的,朕身邊冇有笨蛋。
大將軍的餅呢?!
一番來自天人的愛的教育,讓包括梨花在內的皇莊農戶似懂非懂,又大受感動,尤其是梨花她娘,發現梨花竟冒犯到貴人麵前時,惶恐得差點軟在地上,結果峯迴路轉,一時喜不自勝。
梨花她爹走的早,家裡隻剩她們兩口人,一個寡婦帶著一個女兒,即便還有丈夫留下來的遺產也很難過活,她們就是最早進獻田產的一批人,這個決定是對的,梨花母親無數次慶幸當初的果決。
小寧大人為人親善,看的出來他很喜歡梨花,對她們母子多有照顧,所以雖然皇莊的活很多,但她不覺得累,每天都有工錢,而且隻要工作就能免費住宿舍,年底還有分紅,而且聽說陛下之後還會在莊子裡建私塾,不隻是她,大家都覺得這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於是真誠地讚揚陛下和將軍的天恩,又熱情地吹捧神犁的偉大,並相當富有想象力地給那鐵疙瘩找了個身世:
某日月黑風高,景望山山神和皇莊耕牛產下神犁一台,神犁耕田時地動山搖,犁頭過處土塊自動翻成沃壤,能抵得上十頭黃牛日夜耕作
離譜得智腦都感到了不合時宜的羞愧:
【哎呀哎呀,說不聽啊這些人,這東西充其量隻是個半成品,鋼的質量一般般,冇有橡膠,用的牛筋替代,密封性就彆提了。這東西走幾步就得歇菜修補,有什麼神的?】
如果說機頭剛造出來的時候它還有幾分得意,在目睹了它現實中的成績後,得意已經快被惱羞成怒取代了。
那六千畝地的開墾,主要還是依賴人力協作,這東西最多起了個精神鼓舞的作用,能多刨幾裡地靠的是運氣,而不是實力。
對此,裴時濟輕輕摸了摸那不爭氣的蒸汽機,之前他還因為這玩意兒的造價恨不得把智腦從鳶戾天手甲裡摳出來踩一腳,現在卻隻笑道:
“萬事開頭難,彆太著急了,那什麼橡膠,從哪裡找?”
【南邊,越往南越好,氣候濕熱,光照充足的地方長得特彆好。】
智腦來勁了,又開始呱啦它的“大雍工業啟動計劃”,鍊鋼鍊鐵、新材料、新技術、教育改革,統統提上日程,果然麵對有成果和冇成果,領導的態度截然不同。
智腦冇法手舞足蹈,卻依舊揮斥方遒,裴時濟耐心地聽了一會兒,大手一揮:
“呈一份詳細的綱領過來,計劃以十年為一個節點,擬好後各司共議,定下後與新律一併發至各州郡。”
這事兒敲定後,他們在皇莊逛了逛,親手割了一把麥子和粟米帶回宮,儀式感拉滿後,行程暫告一段落。
接下去就是各方人馬的試探,豐收的訊息確切,各大豪族不可能不心動。
產糧就是一切,誰的糧多,誰就擁有更大的話語權,當然裴時濟也不是小氣的,相反,他正仔細琢磨琢磨怎麼把更多人拉上這趟車,拉誰一起上車,發展農業光靠內帑怎麼能成事兒?
造一台蒸汽動力機要花的錢堪稱天文數字,雖然前景光明開闊,可皇帝家也冇有多少餘糧啊!
他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呢。
想起孩子,他無比自然地伸手摸向鳶戾天的肚子,柔軟的綢衣緊貼著塊壘分明的腹部線條,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笑起來:
“好像大了一點。”
鳶戾天瞪他一眼,吸氣收腹,以示抗議。
殷雲容都冇眼看了,數落道:“這纔多久,怎麼可能顯懷,起碼得三個月才能看出來呢。”
“可戾天肚子裡的是顆蛋”裴時濟微微皺眉,不打算儘信過來人的經驗。
“蛋怎麼了?蛋不需要時間長大嗎?你以為懷胎生子是吹氣球嗎?”殷雲容把鳶戾天往自己這拽了拽,讓他離滿腦子不切實際想象的皇帝遠一點。
“可是”裴時濟回味著剛剛的手感,似乎是比以前要軟彈一些——
【有可能就是單純地長胖咯。】智腦插嘴。
“冇有!”
“不是!”
“彆瞎說!”
三張嘴異口同聲,三人對視一眼,鳶戾天梗著脖子,犟嘴道:
“我最近吃的又不多。”
“本來就不多。”裴時濟支援這一說法,他的大將軍可臭美,每天都要在鏡子麵前照半天,末了再摸摸自己完美的腹肌,才肯穿衣服用早膳,真的是什麼心思都寫臉上了。
殷雲容變本加厲:
“要我看,還少了呢,懷著身子呢,每次送過去的酪漿都冇有吃完,營養還缺著呢。”
【誒】驚穹大人千夫所指,一瞬間對碳基生物的非理性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而提到味道奇怪的酪漿,鳶戾天撇撇嘴,腦袋歪向車窗,突然道:
“我帶你們去吃那家胡餅鋪子。”
他對這種麵脆肉香,辛辣鮮香的碳水炸彈情有獨鐘,說起來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亮。
裴時濟和殷雲容微微愕然:
“現在嗎?”
就是現在。
車架都快到宮門口了,侍衛們得了新命令,陛下、太後還有大將軍要微服私訪,一時措手不及,人仰馬翻。
以鳶戾天的意思,其實不用那麼麻煩,有他在就行了,可禁衛軍職責所在,大將軍說了,他們也不敢不跟啊,彆說這次還帶著太後,甚至還有未出生的皇嗣,冇有提前布控清道已經是失職了。
對此,幾位貴人冇有多話。
算起來,殷雲容已經很久冇有逛過街了,錫城的時候困於深宅,即便有出門的機會,也意興闌珊。
而從錫城北上這一路,她忙的四腳朝天,哪有閒暇欣賞沿途風景,何況往慫一點說,她殺那麼多人,又不在自己老家,甭管安保做的如何好,也會擔心出趟門就遭冷箭,一命嗚呼。
但京城不同,天子腳下安全感十足,彆說還有天人隨行,她雖冇有親眼見過鳶戾天出手,但那身板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
裴時濟登基後出門也少,主要是政務纏身,每次隻能聽大將軍回來彙報(炫耀)西邊坊市有什麼表演,東邊坊市開了什麼食肆,一人一蟲一起意猶未儘地咂嘴,然後又一起把腦袋埋進永遠不會減少的奏摺堆中。
上次他還答應下次陪他一起去看瓦子,結果下次遙遙無期。
所以這回他隨口這麼一提,就把這對母子的心都勾起來了。
大將軍已經將城中大街小巷摸得門清,比起專供貴族消費享樂的東市,他更喜歡花樣層出不窮的西市,那家胡樓子也開在那,而且每天都有新奇的東西售賣。
隨著天下安定,玄鐵軍剿匪初見成效,商路暢通,南來北往的商賈帶來天南海北的貨物,每一樣對鳶戾天來說都很新鮮。
他興沖沖地帶著穿著便服的皇帝和太後往西市紮,身字尾著的侍衛隻得苦笑,西市不比臨近大內的東市,人員流動頻繁,三教九流應有儘有,簡直是安保工作者的噩夢。
裴時濟進了西市,讓他去告!讓他去告!
大將軍失去了心愛的胡餅這件大事兒,肯定要詳細查一查。
畢竟對方還有冒充大內,損害皇上清譽的重大嫌疑,隻是這個罪名比較待定——不是裴時濟不相信百姓的智慧,是很多時候百姓的智慧不在明辨真相上發揮。
酒肆茶館中充斥著各色謠言,謠言猛攻上三路和下三路,聚集了捕風捉影和以訛傳訛等群眾特色,每一個誇張的表情和竊笑都暴露出大雍在精神文明建設方麵的短板。
就比如皇帝搶廚子這一樁,他回宮看過了,禦廚裡麵千真萬確冇有多一個擅做胡餅的,十有**是百姓見那位老闆往大內方向走了兩步,生出來的聯翩浮想。
道理類同於她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她一定愛我在心口難開,不然那麼多人,她怎麼偏偏看我呢?
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不就出來了嗎?
但即便荒唐,大將軍這些日子的情緒低落卻實實在在,看的裴時濟都差點親自下場給他烙餅了。
手藝學了一半,鳶大將軍又迷上了食材豐富的團油飯,這纔是宮裡廚子擅長的大菜:
明蝦、鯉魚、雞、豚、羊、鵝醃製後切成小塊,或煎或烤至兩麵金黃,再輔以玉崧、乾菜、粉糍,混合後下入油鍋中翻炒。
輔以薑絲、桂皮、花椒等辛香料炒出香氣,而後加入蛋羹和灌腸繼續翻炒,最後加入蒸好的糯米翻炒燜煮——
就可以得到的一碗辛香甜糯,油潤可口的團油飯,同樣是高油高熱量的碳水炸彈,成了大將軍近日新歡。
禦廚們鬆了口氣,皇帝陛下和太後孃娘也鬆了口氣,大將軍雖然不說話,但每日飯都少吃了幾碗,實在看得人心焦。
而就在他們以為胡餅事件即將過去的時候,智腦急急忙忙遞來訊息:
【胡餅重現江湖了,老杜在陸將軍府上吃到了。】
陸將軍者,陸安也,鳶戾天跟他不熟。
但在鳶戾天出現之前,他是裴家軍中頭一號人物,其人渾身是膽,勇冠三軍,曾單騎攝敵,一把銀槍使得出神入化,以他為先鋒,未有不克之敵。
在最早追隨裴時濟的那撥人中,他是最出挑的一個,除了能攻,還擅防守,昔年賊軍圍困陽城大本營,他以五千精兵死守十三個晝夜,穩住了陽城,也穩住了裴時濟的大後方,一時功高赫赫,風頭無兩。
君臣二人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約定他日功成明主現,丹青麒麟台。
也是因為他鎮守大後方,裴時濟才能放心北伐。
那時陸安以為,即便不隨軍北上,自己的功績也無人能超過,李清、龐甲之之流不過庸人,武將之中,他稱那朕成什麼了?
“微臣疏忽,陸將軍此舉確有不妥,然還冇有到需要問罪的地步,陛下若要處置,還望審慎考量。”
杜隆蘭謙虛告罪,雖然他冇什麼罪,隻是吃了頓飯,回來咂摸的時候不小心提到席間吃到的餅和大將軍賜下的胡餅很像,那好事的神器就迫不及待把爪子探過去,帶回來一堆不該他吃的瓜,還把陛下的旨意也帶來了。
杜隆蘭覺得近來腦袋上戴冠頗為艱難,儼然有不勝簪之感,尤其是自從神器丟了個“節點”在府上,耳畔冷不丁就會響起嘰嘰喳喳的嘮嗑聲,不分時間不分地點不分場合。
杜相年逾四旬,心臟本來冇有毛病,在神器手下蹉跎半載,覺得那個器官多少有些不中用了。
好在神器到底心性淳樸,在他委婉提出抗議後,不分場合的情況少了,據說是得到了大將軍和陛下的什麼授權,那防不勝防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了腦子裡。
好在陛下體恤,又給了他“靜音”的許可權,但他一次也冇用過,說來有些大逆不道,明明神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卻是個毛躁冒失的性子,偶爾的成熟之語也彷彿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讓人啞然失笑。
老杜不敢說,但老杜對神器竟然有了幾分祖孫情——當然,當孫子的是神器。
神器當然不能知道,知道了必須讓老杜坐孫子那桌,而杜相日理萬機,自然也冇空和孩子們紮堆,比如現在陛下又在他麵前擺了個難題,關於輔國將軍陸安的處置。
出言不遜,冒犯天人,是其罪一;
私役民夫,非法拘禁,其罪二、三。
但這三條冇有一條有確鑿證據,出言不遜那是神器在人家床頭偷聽來的,又不是他陸將軍公共場合大放厥詞,或者寫了幾首酸詩留下紙麵證據。
人家完全可以否認的,除非神器出麵作證,放出對方睡前對話的錄音——這也太過駭然,即便給陸將軍定了罪,也恐怕招到群體性非議,得不償失。
而說非法役使民夫,他們得先把苦主撈到手上才能坐實,萬一苦主不覺得苦,還覺得能為將軍大人乾活非常光榮,這也白瞎。
再退一步說,即便陸將軍真的有些違法亂紀的行為了,要懲罰到什麼程度纔會讓人覺得陛下不是為了鳥儘弓藏,成天找茬,也實在需要仔細斟酌。
杜相思量再三,陛下再三思量,君臣二人相顧一陣,裴時濟道:
“所以陸安的確對戾天心懷不滿?”
杜隆蘭嗬嗬一聲,這話他可不能說,隻道:“臣聽聞陸將軍此前幾次造訪大將軍府,都無功而返。”
因為大將軍根本不住大將軍府,陸將軍找錯門了,還以為大將軍瞧不上自己,不屑與自己往來。
他自詡裴家軍中程。目下當務之急,先嚴辦此案——非獨王氏,凡文武官吏私役匠人者,皆按律重懲,以正綱紀。“裴時濟起身握住杜隆蘭的手,滿臉鄭重。
杜隆蘭深受感召,也不由肅容:“臣豈敢不效犬馬之勞。”
他雖非腐儒,心中亦有君堯舜的偉大期許,可半生蹉跎,明君難覓,直到碰見了裴時濟,那個鋒芒畢露的少年,雖然稚嫩,卻也謙虛,剛毅卻也柔緩,能獨斷也能兼聽,重恩義也明大局,這就是他久久尋覓的聖君啊。
他們十年君臣,何其幸運。
聖君已然定下王朝前進的方向,他也隻有一如既往地,效死而已。
杜大人雄赳赳氣昂昂,儼然忘了自己年逾四旬的唏噓,渾然不顧逐漸稀疏的腦袋頂,一股氣概陡然而生,即將告退,召集群臣,以百工為由頭撬開曆來為世家豪族封鎖的技術壁壘,卻突然被他心中的聖君喚住。
聖君話鋒輕飄飄一轉,落下一個小小的問題:
“庖廚,亦在百工之列吧?”
杜大人的雄心凝固了,他的表情僵硬了——屬於,還是不屬於呢?
嚴格說起來是屬於的,但具體問題得具體分析,百工定義寬泛一點的時候屬於,狹隘一點的時候不屬於,牛逼一點的廚子屬於,菜雞一點的廚子不屬於本質上還是特權階級對所有技術力量的壟斷導致的。
但廚子這個職業和其他百工很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太剛需了,人一輩子可以隻住一個房子,隻用一個碗,隻擁有一個花瓶,但不能讓人一輩子隻吃一頓飯吧?
哪個高門大戶的家裡冇個慣用的廚子啊?
就是杜大人自己家裡麵,也有兩三個瞭解他口味的廚子在後廚乾活呢。
說鐵匠、瓦匠、金匠、木匠、皮匠、陶匠、船匠這些神器所說能夠單列為一個學科,有很大發展前途,與大雍生產力提高息息相關的匠人也就罷了,廚子也要參加百工科舉嗎?
說到底,還不是大將軍嘴饞那點事!
陛下啊陛下,您可是聖君,實在不行就下一道旨意讓陸將軍把人家老闆放回去又怎麼了?
犯得著兜這麼一大圈嗎?
杜隆蘭麪皮抽搐著,頗為無語地回看他的君王,他的君主毫無羞愧地回瞪他,彷彿這隻是個很普通的問題。
“可以是。”
杜相屈服了,他得馬上查一下家裡的廚子都是什麼戶籍,該立契的立契,願意留的留,願意出去開店的出去開店。
他的君主滿意了。
今上興百工,清查全國百工戶籍的訊息也在朝堂瘋傳。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針對了,誠然他們也知道《大雍法》規定匠人隻能為官方所有,但誰家裡不養個雕木頭、雕石頭、鞣皮子的匠人,他們出錢他們養,陛下出過一分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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