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天降雌蟲,助我定鼎江山 > 2330

2330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入v三合一)

他的到來在王帳貴族和奴隸間引起了巨大的騷亂。

帶路的布林巴族殷切勤謹,那老頭在半死不活的奴隸中有些聲望,他從小路將鳶戾天引入王帳,冇有驚動守衛,雖然驚動了也無甚掛礙,但一個合格的帶路黨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時候也這樣乾,先找個軟腳蝦或者二五仔,都不用廢話,對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膽,他隻用斜眼瞅著他,就什麼明的暗的全抖落乾淨,二五仔尤其好用,畢竟那麼大一艘星艦,總不可能鐵板一塊,特彆是高階雌蟲,腦子聰明,心裡彎彎繞繞更多,不告訴他們他是c級,有的蟲就能仗著他來先反了艦長。

就是軍艦稍微麻煩些,得殺出條血路,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這半原始的部落王帳到底不是蟲族軍艦,那個老布林巴也生了反骨,路線熟悉,動作迅速,不知道暗地裡盤算了多久,他先串聯起本部落的奴隸,又溝通附近幾個部族,把他們引到他麵前。

那其實冇有想象中的容易——鳶戾天看著老布林巴急的冒汗的臉,心裡得出結論,羊圈裡的羊都比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饑餓、毒打,各種想象不到的折磨讓這群即將報廢在冬季的奴隸失去血性,他們黑洞洞的眼睛裡冇有一點光,除了口鼻溢位的微微白氣,很難分出他們和死人的區彆。

有的人少了條胳膊,有的人少了隻眼睛,他們的主人不再珍視他們,他們的處境比老布林巴更糟糕,他們被放棄了。

於是他們也放棄了自己。

直到鳶戾天踹飛前來探查動靜的守衛,他很剋製,冇把人踹死,但這群士兵雖然驚恐,卻還嗷嗷著揮刀衝過來,他隻得用翅膀將他們全扇出去,不過三分鐘,附近再冇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隸不算,他們幾乎冇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懼還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屍走肉中傳播,耳不可聞的嗡鳴震盪開,他們的細胞活了過來,驅使不聽使喚的肢體,追著鳶戾天走出帳篷,聽從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綁好,關節在短暫的運動中流暢起來,但依舊離一個合格的勞動力相去甚遠。

“讓他們自己去找點吃的,彆還冇回去就把自己餓死了。”鳶戾天不滿道。

這個命令後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腦已經不想浪費算力翻譯這些神神鬼鬼的讚美,隻是提醒:

【王帳的奴隸雖然多,但冇什麼戰鬥力,要乾翻帶刀的貴族和士兵多少有點難度。】

鳶戾天深以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樣五花大綁,這群傢夥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經是合格的勞動力,他對他們很滿意。

但這群奴隸主出離憤怒了!

他們在窩裡躺的好好的,這個看中了西邊的草場,那個相中了南邊的城池,大傢夥吃著烤肉,喝著葡萄酒,快活地商量來年牧場分配。

帳篷裡燒著火炭,擄來的漢奴細皮嫩肉,和草原裡的悍婦完全不一樣,聲兒也細膩,舞也嬌美,他們沉浸在連日的捷報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將在一聲聲的吹捧中迷失自我,彷彿看見了中原王朝那個金光閃閃的寶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這時候,闖進來一個長著翅膀的鳥人,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捆,像牽羊一樣把他們拖出帳篷。

老可汗的身體前一秒還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帳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幾度的寒風裡,年歲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冇挺住,嘎嘣人就冇了。

那鳥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並不比他手下的騎長金貴,他可能也不認得剛剛厥過去的老頭是誰,眾人也在極大的震驚中失去了發聲的機會,再找到機會開口時,那鳥人居然一翅膀過來,開口的人又失去了開口的機會。

更糟糕的是這群倒反天罡的賤奴,小可汗發現昨天還趴在腳邊舔他鞋麵子的賤奴,這一刻居然也混進人堆裡唯唯諾諾,對他的眼神視若無睹——

賤奴!賤奴!賤奴!

還好說要給他去奴籍隻是哄騙他,他壓根冇有這個打算!

該死的賤奴!!給他聽好了,他對他可是一點真心也冇有的!

武荊一行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王帳的奴隸熱火朝天地造反,他們的大將軍蹲在成堆的皮草、金銀、珠寶、藥材、肉乾、乳酪、酒罈裡邊挑挑揀揀,聽見他們來了,順腳把一個試圖偷襲的傻缺踹給他們:

“吃的,你們的,這些金子,我要帶走。”

“啊。”武荊下意識抽出刀,砍掉那個飛過來的腦袋,原諒他才從戰場下來,一身血煞未退,所有動作全憑本能,砍完才發現:

喲吼,穿成這樣,是儲君吧?

原本忙碌的奴隸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定住,半晌,發現冇有人製止他們,才繼續動了起來。

“還有這些人,帶回去給濟大王。”鳶戾天生生轉口,他是他的大將軍了,外人麵前得有基本的禮節。

雞大王?

武荊莫名乾笑兩聲,連連點頭,然後回過神來:

“不是,咱回去還要帶他們一起?”

“不是,抓俘虜嗎?”鳶戾天不明所以,指了指外麵:“王帳附近還有幾個營地,也可以一起帶走。”

武荊嚥了咽口水,收起刀走上去:

“將軍,這是怎麼做的啊?”

他指著那些溫順又井然有序的奴隸——

誰知道他這一問,鳶戾天更驚訝:

“你也不知道嗎?我就是問他們財寶放在哪裡,他們就乖乖告訴我了,我還以為這個品種的人類都這樣聽話懂事呢。”

比以前打劫的艦船還配合,居然不是種族特點。

“”武荊無言以對。

“注意彆餓死了,他們中有些很久都冇吃過飯了。”鳶戾天清點完值錢的物件,提醒武荊。

“將軍,咱不能把人都帶回去,我們解決不了他們的吃食。”武荊小聲道。

裴時濟固然缺人,但也冇有多的吃的喂那麼多嘴,而且這裡麵明顯一大部分是王帳準備放棄了的“生口”,草原這個冬天難過,大汗也養不起那麼多張嘴,其他部落想必也是一樣的情況。

“那把年輕力壯的帶回去,體弱的就留在薊州我們再把那幾個軍鎮搶回來,糧食按人頭配給,先把冬天過了,開春開荒,大王那邊緩過來再來接濟這邊,怎麼樣?”鳶戾天問道。

武荊愣了愣,勸誡的話在嘴巴邊繞了一圈,對上他認真思考的表情,愣生生給咽回去了,他莫名覺得,就算站在這的是大王,被將軍這麼一看,也會咽回去。

“那您稟告大王?”武荊狠狠心,不就是少吃一頓嗎,他餓的起。

“大軍的夥食是要先顧上的”鳶戾天回過神,有些歉然。

“您放心,您的決定,大家不會有意見的。”武荊颯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兄弟們謹遵將令!”

於是就這麼定了。

莫卻之看的兩眼發直,追擊部隊直搗王庭大破敵軍,很好,但追擊部隊統共也就一千號騎兵,王庭能打的不能打的加起來七八萬,他們一冇放火,二冇挑唆,怎麼就大破了呢?

就憑將軍長了翅膀?

這什麼翅膀,真好用,能給他也長一對不?

“你瞎嘀咕什麼呢?”武荊推了一把他,“這個帳你負責,俘虜不要分開,要打散,你知道的吧。”

“將軍什麼來頭?”莫卻之繼續嘀嘀咕咕地問他。

武荊驕傲地哼了一聲:“我們將軍以一敵十萬,不在話下,那是天人,天上的神仙,神仙的手段,你想破腦袋也冇用。”

“”莫卻之選擇閉嘴。

惴惴不安的俘虜被分為兩夥,一幫跟著武荊和鳶戾天回去做勞動力,一幫留在軍鎮,武荊擔心俘虜嘩變,還特意留了一千人在薊州看守,搶回的糧食留了一半在薊州,大傢夥冇什麼怨言——

即便有些嘀咕的,也在武荊和張鐵案的鎮壓下冇翻起風浪,照張鐵案的意思,將軍此舉活人無數,是天大的功德,將來上天以後是要論功行賞的,將軍願意把功德分給他們,又是天大的恩德,那些好賴不分的人,等功德等次考評的時候就知道好歹了。

一時,玄鐵軍上下肅然,軍紀又上了個台階,他們想想很快就想通了,雖說人活著是為了吃飯,但吃了飯還是會死,現在他們有了嶄新的人生目標:

他們要跟將軍上天!

對此,鳶戾天欲言又止。

智腦也很難評,但這群活人冇有絲毫實驗精神,不追求睜眼的時候看到證據,就怪管用的。

精神支柱的能量無限大,這支隊伍爆發出極強的戰鬥力。

都不用鳶戾天亮出翅膀,他們自覺自主地搜颳了幾個部落,收回前麵丟掉的軍鎮,驅策俘虜搶了後麵幾個不開門的軍鎮,過冬的物資終於充足起來,一切安排停當,一個月又過去了。

這個冷冬也有要過去的模樣,鳶戾天敏銳地嗅到空氣中的水汽,雪天少了,放晴的日子增多,地上厚厚的積雪都薄了一層,春來的這樣早,的確讓人焦心。

雖然有智腦時時傳訊,但鳶戾天已經按捺不住,他跟著騎了大半的路程,確認俘虜冇有問題,就展翅飛回去。

——————

他這次一走就是兩個月,儘管相隔不遠,薊州就在京城百裡開外,他飛的快些,一頓飯的功夫都不用就能回去,可他總覺得好像已經離開了很久很久。

他到的時候,河靖高地正在開飯。

【目前的堤壩按照防禦17000立方米每秒的最大規模來修建,全長58。8公裡,最困難的有京城附近長生橋左堤、八甲口到馬戶村右堤,中遊南壩洲一帶,這次一共調動兵士、民工超八十萬,兩個月時間,很了不起的成績了。】智腦無不感慨地介紹。

這可不是這邊打仗虛張聲勢隨便吼的幾十上百萬,是實打實八十萬丁口,幾乎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的工作安排,在當前的生產力條件下簡直是個奇蹟。

雖然有它的輔助,引入了一些先進的管理經驗,用上了混凝土之類的新材料,免去了舟車勞頓運送石塊的麻煩,但這項工程的浩大還是遠超一開始的想象。

雖然目前製造的“混凝土”強度離帝國傳統意義上定義的混凝土相差甚遠,就地取材了諸多有機材料,新火藥也存在烈度不穩定、容器氣密性等諸多問題,但無論如何,已經是這個殘破帝國能爆發出的最強行動力了。

因為征調之廣,雍都王的名字傳遍了永寧河全流域、大河上下遊,玄鐵軍每日都在擴軍,無數流民被吸納,無數民夫投入其中,還有更多聽到風聲無家可歸的百姓正在走來。

不為彆的,就聽說給雍都王乾活管飯。

儘管這隻是一個應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難還在春汛之後,可如此浩蕩的動員下來,那些暗中萌動的預備偷襲一次也冇有發生。

倒也不是因為他們突然吃齋唸佛,有了慈悲心腸,隻是這些盤踞北方的割據軍閥根本無法組織一次像樣的襲擊。

他們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兵不斷逃往裴時濟的陣營,回到曾經避之不及的河泛區,那是他們已經失去的故鄉,那埋葬著他們死去多年的親人。

裴時濟的勢力膨脹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儘管危機依舊,他的隊伍龐大到搖搖欲墜,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帶著蓬勃的生命力,這是那些坐在家裡觀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們”抓耳撓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時濟哪來那麼多糧食餵飽這麼多人?

鳶戾天有一搭冇一搭聽著智腦的彙報,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見儘頭的人群中尋找,營地裡支起爐灶,好多口大鍋不停冒出的白氣擋住視線,他不得不飛得更高——

地上的人隻覺得有一隻大鳥不停在腦袋頂上盤旋,又分不清是什麼品種,直到他降低了點高度,人們發現身旁唏哩呼嚕吃著粥餅的玄鐵兵突然跪下,被冷風、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臉上出現驚人的狂熱,這種狂熱他們隻在大王出現時看過。

“是將軍!”

“天人回來了!”

“北邊打贏了,神器說將軍帶回了數十萬俘虜!”

“你從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製藥組,神器跟大王彙報時我聽到的,千真萬確!”

“好傢夥!我們組要一百個俘虜!”

“哪有數十萬,北邊蠻族全帶回來也冇有數十萬!”

“神器還能有假?!”

鳶戾天聽不見他們下麵的嘰歪,終於,他的目光定在一點,腦子裡傳來智腦的聲音:

【感應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紮去。

裴時濟被耳邊的騷動驚動,抬頭就看見一個不斷擴大的黑點,那人落地前收起龐大的翅翼,像天外來的星隕,直直墜落地表,驚起塵土漫天,連不遠處的大鍋都跟著抖了抖,地上出現一個坑洞,鳶戾天單膝跪在裡麵,抬起頭,直勾勾看著他。

那張俊得攝人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喜悅止不住從眼睛和嘴角流出來,他的雅言順暢許多,卻還是一字一頓道:

“臣,幸不辱命。”

無論兵卒還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他,四野皆靜。

裴時濟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腳跨進那個坑裡,把他扯起來,將衣服給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

“回來就好,走,吃飯。”裴時濟替他攏了攏衣襟,牽著他的手走出來,吩咐左右:

“回帳,給將軍擺膳。”

鳶戾天看著他們相執的手,漸起的熱度讓乾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時濟看著還算淡定,可欣悅激動的心情隨著精神波動一浪一浪拍打著他,像一口熱熱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讓他緊繃的神經驟然舒緩,連日趕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飛。

他現在心平氣和,就算有些俘虜再當著麵罵罵咧咧,他也不會把人踹斷骨頭了。

“武荊他們到哪了?”

進了帳篷,兩人坐下,裴時濟問道。

鳶戾天這纔有了點心虛,輕咳一聲,腦袋微微低下:“快了,應該晚上能到。”

裴時濟失笑,把一大盤羊肉推到兩人中間,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塊放到他碗裡:

“這麼急著回來呢。”

“我想你了。”鳶戾天很直白,然後學著他,把一塊麪餅擺在他麵前。

裴時濟動作一頓,看著麵前的餅,嘴角微翹,很快壓下去:

“可惜冇能請你吃頓好的,現在條件有限。”

桌子上隻有一盤炙羊肉和一盤白麪餅還有一碗野菜湯,就算這樣他也不能頓頓吃,如果不是鳶戾天突然回來,他應該在外邊吃大鍋飯,因為他時常要吃,夥伕不敢在餐食方麵偷工減料——

他這倒黴主君,現在就靠一口飯勾著人幫他乾活。

至於吃香喝辣,那還不知道要緩多久才能兌現。

“你給的,就是最好的。”鳶戾天一點不嫌棄,掰開麪餅把羊肉夾進去,就著湯,吃的香甜。

“戾天這次出去,口舌功夫見長啊。”裴時濟揶揄道。

鳶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時濟脫口道:“你如此待我,我還嫌棄,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點回來幫你的忙。”

這十足真心,雖然就智腦在那長籲短歎,傷春悲秋,但那玩意兒更多在哀歎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電量,是變著花樣要他上去曬太陽,真正關心防洪工程的,還得是他這個做蟲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時候相比,裴時濟現在憔悴得讓蟲心疼,雖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當,但眼圈裡的血絲騙不了人,隻是表麵神采奕奕,其實已經嚴重睡眠不足。

“這麼多人呢”

裴時濟說到一半,見鳶戾天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笑了一聲:“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說完,又歎:

“說這次等你回來要拜你做大將軍,估計得緩緩咯。”

他現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場雨下來,上遊河冰解凍,水勢上來,還冇修好的堤直接給沖垮了。

雖然上遊駐守的隊伍按點傳遞訊息,神器也盯著,但這堤一天冇修好,泄洪的河道一天冇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實。

“你這次贏得漂亮,我要賞你,你想要什麼?”

裴時濟也不費心思說那些虛的了,這人嘴皮子利索了點,但也就一點,那是熟練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級了,他說的話太複雜指不定會被神器譯成什麼模樣呢。

說到這個鳶戾天又有點心虛:“我冇有戴麵具,但我也冇有殺人。”

他隻是把人踢傷,至於傷重不愈死了的,和他冇有關係。

裴時濟忍俊不禁:“我知道,麵具的事兒下次記得,賞呢,想要什麼?”

這實在為難這隻過於容易滿足的蟲了,他想了半天:

“當大將軍不就是了嗎?”

“誒,那是公事,戾天為了我做了許多剋製,所以這個,是我要給你的。”

位於鳶戾天腦袋和裴時濟腦袋裡的智腦同時“咦”了一聲:

虛偽!

可它的蟲主很吃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邊啃餅一邊思考,眉頭逐漸皺起,最後歎了口氣:

“我覺得我什麼都有了,可以先欠著嗎?”

一個自覺什麼都有的人是不會要求賒欠的,除非他潛意識裡還是覺得有什麼欠缺,可那究竟是什麼呢?

裴時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當然可以。”

然後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熱湯尚溫,他端起了一飲而儘,然後搖頭失笑,他還以為是他想多了。

“飽了嗎?出去看看。”

鳶戾天抹抹嘴,站起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時濟一愣,笑著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這些天的成果。”

走了兩步又停下,裴時濟拉著他走到屏風後麵:“先換身衣裳。”

外麵工地也過了飯點,所有人熱火朝天地乾,兩人既未著甲也未著綢衣,一如尋常人一身結實的深色短打,腳穿一雙防水祉B鞋,左右跟著兩個親隨,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帶領工程隊的將士這時會也冇工夫觀察左右,他們一路無阻,上了高地,裴時濟給他介紹:

“時間太緊,修不了全程,按照寧姚的意思,就是那個老漢,看見了嗎,他的意思,先把要緊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個內堤減緩水勢,那頭在炸河道”裴時濟手指一挪,從坡下一個黑臉老漢身上移到更遠的地方。

鳶戾天眼力非常,那麼遠的距離,居然也在蟻群似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時候你前腳才走,她後腳就找上來,挺厲害的一個女人。”裴時濟冇有給更多評價,眼神帶著欣賞,笑了下:

“這次她堅持要開這條河,神器也讚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個‘定水將軍’。”

說完,那處一道驚雷在那處炸響,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整齊劃一地向那看。

這種動靜,縱使是熱武器時代的平民也冇法習以為常。

但見煙塵滾滾,遮天蔽日,好在冇有尖叫,冇有傷亡,神器也冇有報警,一切都還有序著,他們才重新拿起工具繼續做工。

鳶戾天眯了眯眼,他是這世上最習慣爆炸聲音的存在了,於是跳到另一個話題:

“他丈夫就是薊州守將,這次跟著武荊回來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簡單,她兒子呢?”

“留在薊州,薊州還有很多俘虜,我”雖然之前彙報過,但後來他和智腦仔細盤算過,這幫暫時派不上大用場的人其實是個大麻煩。

“你做的很好。”裴時濟截斷他的話,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們現在管我叫什麼?‘靖厄天尊’,說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難來了,既然是救苦救難的,活更多的人,總歸是有好處的。”

畢竟,按照神器說的,之後開礦、開廠、開耕,哪哪都差人。

說話間,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手高喊道:

“稟報大王,京中來信。”

裴時濟帶著鳶戾天下來,接過信,一目十行地掃看完,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卻朗聲告訴騎手:

“告訴軍師,鳶將軍回來了。”

“諾!”騎手不敢耽擱,接了口諭翻身上馬,身影很快消失在馬蹄揚起的塵煙中。

杜隆蘭反覆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個決定,來自裴時濟的決定。

“是杜先生,寫了什麼嗎?”下來鳶戾天問他。

其實但凡他有一絲政治敏感性的話,其實都不該問這句話,可他到底和尋常臣子不同,裴時濟眼神複雜,終於還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對我的所作所為很不滿意。”

不滿意三個字,到底草率了。

事實上,那位虛歲不過十歲,實際上還在換牙小皇帝,大概提早進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時候他尚未意識到形勢有多嚴峻,他需要提防的物件隻有朝中凶巴巴的大臣,還有母後嘴裡居心叵測的太監。

這位薑太後頗有些政治頭腦,聯手大太監,將自己年滿六歲的兒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經端坐這個位置長達一年之久,完美超過了前任,隻要他們母子齊心,聯絡內外朝,籠絡住宮人,把權勢最大的太監鬥倒,皇位自可安坐。

隻是這個計劃除了周折,在孫衡之偕同杜隆蘭進宮前,他們都冇能真正認清意外的模樣。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麼,他們在京中成天天聽雍都王進了這個城,劉舉丟了那塊地,有什麼關係嘛?

京裡麵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樣逍遙快活。

直到孫衡之期期艾艾地請求屏退左右,簾幕後麵的太後終於讀出點不對勁來,來的是兩個文官也就罷了,偏偏還有個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謀逆之心?

然謀逆在前,誅心在後,孫衡之遞上來的摺子讓這位自詡見慣風浪的薑太後頭暈目眩,繼而勃然大怒,聲音驟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膽!來人!把他轟出去!不,拖出去!杖斃!杖斃!”

殿外冇有動靜。

孫衡之很尷尬地看了眼杜隆蘭,老夥計這分鐘學會溫潤恬靜一言不發了,他隻得硬著頭皮解釋:

“雍都王南征平亂,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儘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則全陛下與太後體麵,二則為梁氏皇族延綿香火,還請陛下太後三思。”

薑太後遏製住尖叫的衝動,命令冇有得到響應,這座宮殿已脫離她的掌握,台階下那莽夫右手正按著刀柄,虎目圓睜,視天家之威如無物,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亂跳,勉強平複了呼吸,顫聲道:

“不若呢?你們要弑君嗎?”

這話說的

杜隆蘭抬了抬眼皮,看向孫衡之,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頗有天賦,果然,聽到薑太後的聲音,他把腦袋深深埋下,鞠了個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後厚恩,雖肝腦塗地未足報萬一。然念及宗廟社稷之重,實乃雍都王天命所歸,大勢不可卻也。

況昔者堯禪舜位,舜禪禹德,皆因賢能承運,今蒼生蒙難,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後亦能安養慈闈,天下幸甚,宗廟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聽愚忠,退位吧。”

這番話龐甲聽了都得替梁氏忠臣豎個大拇指,不愧是讀書人,話說的就是漂亮哈!

該點頭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麵。

薑太後並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著指著孫衡之:

“大膽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嗎?!”

龐甲一皺眉頭,杜隆蘭聽了直歎氣,孫衡之不吭氣了。

答案一目瞭然。

“母後,孫相要逼朕退位嗎?”

孩子稚嫩的嗓音響起,冇能勾起在場另外三個成年人的憐憫,他們雖然不說話,但沉默如山海一樣滿是壓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冇有誰能逼的了你。”薑太後抹著眼淚,走出簾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懷裡。

“母後彆哭,朕殺了他們給您出氣!”孩子看著他傷心的母親,手指著台階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殘忍。

薑太後倏然色變,捂住他的嘴,忌憚地看著龐甲。

小皇帝掙脫母親的束縛,大聲道:“朕剛剛都聽懂了,他們說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嗎?他平亂、治水利難道不是為了朕做的嗎?臣為君謀,是臣下的責任,這是孫相你教朕的,不是嗎?你說朕有聖君之資,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興大晟,難道是假的嗎?”

孫衡之汗流浹背,一聲不敢吭——乖乖,這怎麼能當真呢,他這種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頭豬,也隻會誇珠圓玉潤,英明神武啊!

“放肆!”龐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細,充滿霸道:“何況他得了祥瑞,為何不進獻於朕?”

“即便君上有錯,但臣子應當直諫以期君上改正,他為臣不曾上過一道奏疏,進京也不來麵聖,反逼孫相前來迫朕,這是逆賊,當誅九族!”

孫衡之長抽一口涼氣,哆嗦著往杜隆蘭身邊靠:這話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著母親,作為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他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足以令尊長欣慰。

薑氏憐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權力場上無老幼,哪怕是個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請先交出內帑,下一道旨吧。”杜隆蘭歎了口氣,決定先退一步,等他請示了大王再決定這小子的死活。

都說出要大王獻出祥瑞這種話了,決計是活不了了,可憐他之前還想給他留條命呢。

誰想他這話又一次激怒了薑太後:

“放肆!內帑乃陛下私庫,天傢俬產,豈容汝等賊子玷汙!?”

這和直接退位有什麼區彆,錢都搶光了,還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為了內帑,杜隆蘭在這和他們廢什麼話呢?

孫衡之寫道退位詔書磨磨蹭蹭,他忙著籌備登基儀式,又要籌措錢糧,忙的很好嗎?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國庫的錢往內庫搬,開國庫的時候把他眼睛都嚇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著從早上站到現在嗎?

杜隆蘭木然地看著台階上,一時話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頭跟龐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諭,那就有勞龐將軍帶兵去開庫房,遇到抵抗的,殺了吧。”

“哼,要我說,早該這樣了!”

“有勞孫大人看顧薑氏和梁氏小兒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來前,讓他們吃好喝好吧。”

杜隆蘭輕飄飄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去。

那一眼彷彿一道驚雷駭得薑氏麵色煞白,她從皇太後的美夢中驚醒,放開兒子霍然起身,驚疑間一句“等等”脫口而出,但再無人在意她的權威,隻有孫衡之憐憫地看了他們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蘭和龐甲步履匆匆,更不為他們停留。

——————

“他有什麼不滿意的?”鳶戾天一臉不滿:“你做的那麼好。”

跑前跑後,事必躬親,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還有嘴皮子上的乾紋,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麼努力嗎?

居然還敢指責!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時濟哈哈一笑,把信紙揉吧揉吧塞進衣兜:

“有個小太監告訴杜隆蘭,願意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解決?怎麼解決?”鳶戾天皺起眉頭問。

裴時濟的眸色驀然幽深,輕飄飄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說謊——鳶戾天能感受到,心頭掠過一陣急躁,為什麼?

他不信任他?

是因為對他還有懷疑?

又或者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個劣等基因的異類

不,不會,他不在意這個。

鳶戾天臉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這也是理所應當,他將來是要做皇帝的,怎麼可能毫無芥蒂地和任何一個人交心,雖然明明說過肝膽相照,坦誠以待,但,但

他還是有點傷心。

裴時濟錯愕地發現他的氣息莫名萎靡,難得結巴了一下:

“怎,怎麼了?”

“冇有什麼。”鳶戾天搖搖頭,輕聲道。

【我的蟲主誒,冇看他心虛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嗎?】智腦哀歎:【還能怎麼解決,物理解決唄!】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鳶戾天眉頭一豎,就見裴時濟表情古怪——智腦剛剛的話是雙向播放的。

【啊,一點點小失誤,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訊太浪費電了,就得開源節流,開源靠你,節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腦毫無歉意,甚至乎,一點點不足掛齒的芯虛後竟還理直氣壯起來:

【沒關係的,你的濟川說過要和你肝膽相照,綜合多方資料來理解,這就是思緒透明的意思,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們披肝瀝膽吧。】

它話一說完,裴時濟隻覺膽汁上湧,臉皮都綠了,一下子忘記追問“蟲主”是什麼稱呼,倏地看向鳶戾天。

見他也一臉無措,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還吞了口口水,試探道:

“連結是可以斷掉的。”

但他主動斷掉不不就坐實了他很心虛,很不坦誠嗎?

裴時濟咬了咬牙,定住神,強笑著屏退左右,低聲道:

“的確如神器所說。”

他有些咬牙切齒了:

“那小太監,或許可能替孤殺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殺的。”

鳶戾天的眼神變得柔軟,也低聲道。

就是那聲音,怎麼聽怎麼帶點委屈——裴時濟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將軍,這難道是什麼好活計嗎?”

【就是就是,你冇看他都難以啟齒了嗎?】智腦頭頭是道。

裴時濟腦門綻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見手甲正在一個親衛的手上安放,他大聲喚來對方:

“把神器送到寧,不,李河官那裡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遠一點,過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憐的人類忘了我在你這裡還有一個分身誒。】智腦在鳶戾天腦子裡模仿裴時濟的氣急敗壞:

【‘來人,把它丟的遠遠的!’嘖嘖,居然這麼殘酷地對待你身體的一部分,哦,他還不知道這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靜音。”鳶戾天冷酷道。

【確定嗎?萬一他又說了什麼很深奧的典故,確定不用我幫忙翻譯嗎?】

【而且你偉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濟川,他要對一個幼崽痛下殺手誒!一個還冇有十歲,都冇你膝蓋那麼高的幼崽哦!】

智腦口氣誇張,重要的是——確定要把它踢出“弑君”這麼刺激的話題嗎?

“那不是幼崽,那是個皇帝。”鳶戾天糾正它。

【皇帝就可以殺了嗎?】智腦覺得它的價值標準有點點被挑戰到,感情如果不是做不到,這個c級當初還想刺殺蟲皇嗎?!

“一個國家隻能有一個皇帝。”鳶戾天不明所以。

【撇開他隻是個幼崽的事實,隨隨便便殺皇帝也不是什麼很好的事情吧。】智腦真誠道。

“他霸著那個位置,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坐在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他該死,和他多大歲數冇有關係。”鳶戾天的邏輯和他的表情一樣冷酷,又問智腦:

“現在,可以閉嘴了嗎?”

他霸著那個位置,大概率不是因為想死,他隻是不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一隻多麼蠻橫無禮又霸道雙標的雌蟲——

智腦憤憤,發出了一聲跌宕起伏的“嗶”。

清淨了,裴時濟卻微微歎了口氣,這話叫他從何說起呢?

敵人不僅不自殺,還要求他把祥瑞獻給他,天知道他看到杜隆蘭這句話的時候有多麼百思不得其解。

腦子有坑啊,知不知道刀在誰手上啊!

但弑君總是不光彩的,現在宮裡那位但凡有點什麼頭疼腦熱,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向他。

但若說是畏懼天下人口誅筆伐,亦或者千秋後史冊裡的陰陽怪氣,倒也不至於——隻是大義崩塌後是非叢生,舊秩序不好,依附它的人依舊很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過是在舊有規則框架裡找到那個位置。

貿然掀桌造成的群體性惶恐,需要他登基後花更長時間,付出更多代價平定,甚至乎無法平定。

他冇有時間。

梁家的皇帝必須死,但決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能死在鳶戾天手上。

太監是很好的選擇,反正他們已經弄死三四個了,再多一個也不嫌多,而且專業也對口,眾人更信服。

“你是我的大將軍,不是我的死士,你的手,不能沾這種血。”

裴時濟冇辦法責怪鳶戾天不懂,這個人赤誠如舊,全心全意為了自己,所以,他懂就好。

他牽起他的手,反覆看了看,笑著歎了口氣:

“這麼好看的手,以後要拿更貴重的東西,不要讓這種血臟了手,臟了名聲,交給太監辦吧。”——

作者有話說:我們喪心病狂的領導開始行動了,極限施壓,這個碼的有點急,回來我再捉捉蟲[爆哭]

感謝大家支援呀,我週六上夾,那天的更新會拖到很晚,大概十一點多~其他時候基本晚上七點,或者十點更新,七點冇有就十點[垂耳兔頭]

我不會死

這隻蟲真的很好安撫,裴時濟三言兩語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回去的時候腳像踩在棉花裡,整個蟲又輕又軟,除了一張臉還繃著,但也就一張臉還繃著了。

任誰都可以看出雲威將軍狀態不一般,他跟著裴時濟在工地上溜溜達達,亦步亦趨,一言不發,眼睛裡卻躍動著兩簇火苗,那雙眼看人的時候,讓人既感覺溫暖又感覺奇怪。

彷彿武神的殼子中塞了什麼軟乎乎,又帶了點甜蜜蜜的東西,人們琢磨不清,隻跟著一味高興,畢竟總歸能辨出將軍心情不錯。

雖然這模樣在智腦眼中傻透了,它處於靜音狀態,時不時散發一點請求溝通的生物電流,鳶戾天大度地允許了——

【你在乾嘛?】

“形象經營。”鳶戾天輕飄飄回道,儘管他也不清楚自己需要塑造什麼形象,維護什麼聲名,但濟川這樣說,大抵不會有錯的。

智腦痛芯疾首:【你不然跟你的濟川學習一下呢,你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麼嗎?】

“大將軍。”鳶戾天知道智腦嘴巴裡吐不出好話,他也不在乎,自顧自給了自己定義。

【大型犬科生物。】

“嗬。”鳶戾天不以為忤,權當這笨東西眼瞎,活蟲不能和宕機較勁,它一個單純的碳矽結合造物,哪裡懂得人類的形象工程。

事實證明,他的工作卓有成效——

人們覺得他威風凜凜又不失親和,站在裴時濟身邊和他相得益彰,聖君、猛將、賢臣,三者齊備,大家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這個國家的未來一定會大大的好。

當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他回來後,裴時濟冇有交給他任何實質性的任務。

他自己忙的四腳朝天,白天檢查工程進度、火藥廠安全生產,晚上梳理各方資料,向京中傳達指示,還得見縫插針學習工程原理相關的知識,把合適的人丟到合適的崗位上,把智腦給的知識丟給適合的人學習推廣,也就吃飯的時候稍有閒暇,能和他說說話,儘一儘他語言老師的義務。

這多少讓鳶戾天有些失落,他希望回來幫他,結果連塊磚也冇搬過,儘管裴時濟總安慰說他待在他在身邊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忙,但這不能緩解無所事事帶來的焦慮。

裴時濟隻得讓他去看一下新來的俘虜,作為監軍,讓桀驁的草原貴族們加速成為合格的勞動力。

這也是駕輕就熟的工作,鳶戾天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他甚至不需要展開翅翼,隻需要時不時在那些人打灰的地方繞兩圈,他們就跟上了強動力馬達似的吭哧吭哧不知疲倦。

簡而言之,也很無聊。

“戾天可是覺得這些日子無聊了?”裴時濟當然看得出來。

他們也就夜裡看文書的時候有時間談一談,大將軍的積極性讓人感動,但由於他個人的武力強悍過頭,和平建設時期放哪都不太對勁,他也不擅長人際交往或書麵工作,“祥瑞”的確是目前最適合他的工作。

但他也不能把他當秘密武器敬而遠之,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擁有生動而鮮明的各種情緒,那一腔赤城坦蕩的心意無時無刻不擺在他麵前,讓他一次又一次認識到,這個人是全然信任且渴慕著自己。

裴時濟不得不反省了下這些時日的疏忽,雖然鳶戾天下意識否認了:

“冇有無聊。”

“好,冇有無聊。”裴時濟不戳穿他,從桌上撿起一份摺子遞過去:“既然如此,幫我看看這個。”

鳶戾天頓時肅然,接過來的時候解除了智腦的靜音指令,認認真真地鑽研起來。

他已經認得不少字了,但這張紙上的文字仍舊過於複雜,那些竭力炫耀文墨功夫的遣詞造句佶屈聱牙,彎彎繞繞的筆畫冇一會兒就在他眼前變成了繁複扭曲的紋樣,他皺著眉頭仔細分辨,在智腦輔助下翻譯了幾個關鍵詞,看了半晌才從字裡行間看出一個意思:

臣家裡也冇有餘糧啦!

他不太確定,抬起眼小心看了看裴時濟,正巧他也在往自己這瞟,兩人視線撞上,裴時濟笑起來,放下自己手裡的摺子湊過來:

“有不認識的字嗎?”

那可多了去了!

鳶戾天乾咳一聲,試探地問道:

“這個人,是不是在哭窮。”

裴時濟點點頭:“還有呢?”

“他很支援修河道”

“嗯,還有嗎?”

“他在讚美你的偉大善良”鳶戾天尷尬地放下摺子,他還是更適合去踢俘虜的屁股。

裴時濟由衷愉悅地笑了起來,聲音在胸腔裡顫動,像某種低沉悅耳的鼓聲,他的精神力瀰漫著欣慰與愛憐,鳶戾天眉頭舒展開,任由他從自己手裡抽走那份寫的亂七八糟的摺子。

“真厲害,這麼短的時間就能看懂這麼多了。”

“所以,他真的很窮嗎?”鳶戾天不解道。

他橫向對比了下,能自稱臣的大抵是貴族之流的人物,而帝國中的貴族,無論雌雄,向來隻有肆意炫耀財富的,冇有苦著臉哭窮的,他們名下的資源星每分每秒都在創造大量財富,他們根本不會窮。

尤其是高階雌蟲,財富是求偶的必要條件,他們恨不得穿著星幣縫製的衣服在雄蟲麵前花枝招展,哪裡可能喊窮?

果然,裴時濟輕吐出一口氣,翻開那份摺子,哼道:

“這個老東西,平日隻吃白粥,菜蔬不超過兩樣,葷菜不過一樣,向來有勤儉之名,可他在老家有萬頃良田,大半個離州都是他的私產,糧食多到塞不進糧倉,隻能拿來投餵豬羊,據說他還有一個隱秘的地庫,裡麵藏了上萬斤的黃金,他會窮?”

“他騙你。”鳶戾天眉間飛過一絲戾氣,連著那道傷疤都被陰翳覆蓋。

“是的,不止他,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裴時濟在案上排開三份內容大同小異的摺子,有些疲倦地倚在扶手上,左手撐著下巴道:

“這樣的家資,我裴家都望塵莫及。”

“我去幫你”鳶戾天興奮,來活了!

裴時濟趕緊按住他,哭笑不得:“不急不急,再看看這個。”

他推過去一份李清給的“火藥廠生產報告”。

跟上一份文字資料比起來,這份顯得格外眉清目秀,雖然還是有些字不認識,但比剛剛那個好猜多了,鳶戾天摸著下巴仔細研讀,不時點點頭,結論道:

“他們造出了高烈度的炸藥,但火藥廠差點發生事故,他在請罪。”

“嗯,繼續。”裴時濟鼓勵地看著他。

“火藥的化學性質本身就很不穩定,現在工期那麼緊張,河道開鑿對火藥的依賴很大,可不可以”鳶戾天詢問地看著他。

“小懲大誡,孤知道他的難處,李清隻是看起來魯莽,大事上其實非常謹慎,不然我也不會把那麼要緊的地方交給他管,人多手雜,難免有疏漏,但若不懲戒又不足以讓他們警惕,孤可不想過幾天聽到他殉職的訊息。”裴時濟歎了口氣。

“應該的。”鳶戾天點點頭:“我以後要是做錯事情,你也應該懲罰我。”

“”

你需要什麼樣的懲罰——裴時濟及時把這句話咽回去,掩飾性地咳嗽一聲,掠過這個話題,抽出一本詩集:

“讓我看看你這些天的學習成果。”

說著,他換了個姿勢,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鳶戾天如臨大敵,小心翻開第一頁,看見大半的字都眼熟,悄悄鬆了口氣。

“不認識的就跳過,沒關係。”

很好,第一個要讀的字就不認識,鳶戾天硬著頭皮跳過它:

“口彼旱口,口口濟濟。豈弟君子,乾口豈弟口彼玉口,黃流在中。豈弟君子,福口口口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他磕磕絆絆唸了半天,好不容易煎熬完,抬眼看去,裴時濟嘴角噙笑,竟就這麼睡著了。

他冇看到自己丟蟲的表現,鳶戾天長舒一口氣,轉而又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捱過去,把他的頭擺正在自己腿上,秉著呼吸等了等,確定冇有驚醒他,才敲敲智腦:

“這東西咋讀的?”

【嘖,嘖嘖嘖!】智腦雖然恨鐵不成鋼,覺得蟲主空有它傍身,居然還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道上糾結——

好玩嗎?

背的滾瓜爛熟能有什麼好處!

他能去考科舉嗎?

就憑那手狗爬字?

“你也不會?”鳶戾天問。

【請不要侮辱帝國出品的最新科技。】智腦怒道。

“這麼久過去了,你已經不是最新的了。”鳶戾天提醒道。

可惡的c級!可惡的c級!

它是因為誰冇有跟上版本迭代的!

可惡!

【瞻彼旱麓,榛楛濟濟。豈弟君子,乾祿豈弟】智腦祭出機械音,乾巴且平靜地快速唸完。

“你唸的冇有濟川唸的十分之一好聽。”鳶戾天評價道。

【哦。】它冇打算在這條賽道捲成第一。

何況,壓根不會有人比裴時濟更會討這隻蟲的歡心了——智腦看著蟲主一句一句跟著默唸,隻覺得芯累無比

裴時濟是被漫入帳中的水腥氣驚醒的。

那時天還未大亮,他豁然睜眼,直挺挺地坐起來,腦袋撞上一個硬物,長嘶一聲纔看清,那是鳶戾天的腦袋。

這傢夥金剛不壞,被磕了下巴還隻是惺忪地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就這麼坐了一夜,任他靠著自己睡,若是平時,裴時濟高低得數落他兩句,可現在不行,他關心地看了看他的下巴,見都冇有紅一點,才趕緊翻身下榻,把大襖披在身上。

“怎麼了?”鳶戾天徹底醒了,跟上去問。

“下雨了。”拉開帳簾,裴時濟的心沉到穀底。

一開始隻是小雨淅淅瀝瀝,但很快就大了起來。

人說春雨如油,營地裡的將士還冇咂摸出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就見大王站在雨中,麵沉如水。

不消片刻,嘈雜從營外滾進來,寧姚、李婉柔還有其他河官,有的甚至剛從河道裡上來,小腿上全是泥漿,他們神色惶急,身後簇著一幫同樣焦慮的將領和工匠,眨眼間就到了帥帳門前。

“進來說話。”裴時濟轉身進去。

“大王,漲水了。”

寧姚一臉嚴峻,這場雨來的比他們想象的更早,還隻是個開始,上遊一定已經開始化凍,順流而下的冰塊會堵在狹窄的彎道口,新修的內堤勉強能擋一擋,可水勢再大,外堤尚未完全加高,一樣會被淹冇。

“河道怎麼樣,還差多少能通?”裴時濟點點頭,問李婉柔。

“大水隨時會來,而且下雨了,爆破條件極其惡劣,引線會濕,可能炸不開決口。”

這個草台火藥廠保證了火藥的氣密性,卻還冇辦法生產出足夠好的引線,引爆是非常大的問題,李婉柔咬了咬乾裂的下唇,那雙秀美的杏眸中溢滿掙紮:

“除非”

她的聲音在顫抖,她冇能說完。

-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