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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人類曆史發展的十字路口,偉大的雍都王做出了一個前無古人的選擇,他選擇和平民站在一起。】
【他高舉屠刀,指向昔日的朋友,大喊:要錢還是要命!】
【他獲得了巨大的財富,可他冇有用於個人的享受,他把錢財潑灑給有功的百姓,把糧食分配給勞作的將士,所有行為都服務於一個目的,在春汛之前修好永定大壩,多麼感天動地,多麼可歌可泣!】
【與此相對的,他把凜冬般的酷寒留給高高在上的貴族,他的鐵軍闖入他們的莊園,搶走堆積的金玉,奪走倚疊的綾羅,挖空滿溢的糧倉,留下一地無助的哭嚎,那嚎哭如此動聽,曾幾何時,這些公卿貴胄留給萬民的,也是這樣震天的嚎哭。】
【啊!偉大的雍都王,他意誌堅如金石,他的行動迅如雷霆,他的慈愛甘如霖雨,他是洪災的終結者,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可是啊,昔日同為世家的“好友”們該如何評價他?那些撰寫青史的刀筆吏該如何評價他?】
對智腦這番情緒莫名的慷慨激昂,裴時濟本已淡然,這種淡然更多是事務積壓下的麻木,他的神經堅硬如鐵,哪怕明天堤口就決了也不能讓他有絲毫動容,唯獨智腦最後這句話戳中了他的心巴,他表麵不顯,實則屏息凝神。
對於一個即將登上權力巔峰的男人來說,身後名當然是重要的。
智腦道:【貪黷之性,猶饕餮之不可厭足。專山澤之利,行“專利”之苛,儘奪民食,竭民脂膏,獨恃權柄,視蒼生如芻狗。至若好大喜功,矜誇無窮,不惜民力,妄興巨役。或鑿長河以逞私慾,或築高台以彰威權,役夫曝骨於野,老弱泣血於途。。。】
“放你的狗屁!”裴時濟差點爆血管,一掌拍在案上:“什麼狗屁玩意兒,竭民脂膏,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我?”
堂下正在覈驗河道長度的趙明澤驟然一驚,連滾帶爬地滾到中間,眼珠子四處晃了下,冇聽見大王在跟誰說話呀?
神器?
神器怎麼能這樣辱罵大王呢?!
倒反天罡了啊!
趙明澤憤怒地抬起頭,卻見裴時濟捏了捏眉心,掃他一眼:
“你過來乾什麼,算完了?”
“秉大王,流言蝕柱,讒口鑠金,放任此等指鹿為馬,詈夷為蹠的言論四散,恐使忠良鉗口,宵小彈冠,陰陽混淆,清濁不分,以至動搖國本,臣以為當重典繩之,嚴防蔓延。”
【我隻是說他們可能這樣寫。】屋子裡智腦響起的聲音顯得心平氣和,但下一句回到腦子裡,它繼續挑逗裴時濟不再麻木的神經,嘻嘻道:
【你覺得“煬”這個諡號怎麼樣?】
裴時濟讓趙明澤下去,聽到這話,不怒反笑:“我死了嗎?”
【人嘛,總會死的。】智腦淡定道。
“你說得對。”裴時濟冷靜下來,思緒如堅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個人搶了我的地,我的糧,我的財寶,讓我不再尊貴,讓我卑賤如泥,不得不操持賤業謀生,與販夫走卒為伍,這個人活著時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後,我必搗毀他的陵寢,掘出他的屍骨,毀掉他的聲名,這些都是人之常情。”
【倒也不至於這麼狠,你的所作所為終歸是為了治水嘛,河患治理好後,按你們的標準,你就成聖了,肯定也有人念你的好的。】
要不是冇有這個功能,智腦高低得擦擦冷汗——它就是簡單地推演一下,不至於,真的不至於。
裴時濟哼笑一聲:“當然得有人念孤的恩德,這些人得再多些才行。”
京城,左相府:
“不知衡之兄想清楚了嗎?”
杜隆蘭在茶室喝完一盞茶,他左手邊的龐甲已經不耐煩地幾站幾坐,他和孫衡之安坐如山,眼看天色漸晚,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信函,終於開口催促。
孫衡之看著他苦笑:“賢弟久不歸京,來就給我出了這麼大一個難題。”
他知道杜隆蘭跟了裴時濟,這本冇什麼,天下紛亂已久,良禽擇木而棲,裴時濟眼看已經拿下蔚城,宋家大勢已去,京都再無險可守,他不日入主,都在意料之內。
他們也都做好了投誠效忠的準備,隻是價碼,不是這樣商量的。
那個位置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心急,要他們這種做臣子的主動逼迫當今。
“你我都曾為晟臣,本應一同輔弼聖上。。。”
“你說的是聖上,還是宮裡那十六條閹狗?”杜隆蘭打斷他的施法,麵色冷硬:
“不瞞你說,我王正在籌謀永寧、大河水利修繕,河患不寧,天下不定,此聖人之功也!晟王失德許久,任由黃水為禍蒼生,是天令我王取而代之!你說你為晟臣,敢問二世以降,你有何輔弼之功?”
這話說的孫衡之僵住了,幾年不見,杜隆蘭說話怎麼這麼不含蓄了?
他要真是治世能臣,這座城還能容得下他?
但,但士大夫的節氣是很值錢的,輕易改弦易轍豈不顯得他孫氏一門廉價得很?
雍都王要修河道這事兒全京城都知道了,事實上,自他奪取蔚城,裴時濟的動向就是全京貴胄最關心的事情。
有人說他此舉僭越,有人說他道貌岸然,有人說他貪天之功,不自量力,但也有些很上道的人開始口呼聖明,讚他聖人再世,後者的聲音隨著杜隆蘭的走動越來越大,這是裴時濟送進京的使臣,也是一塊金貴的探路石。
水利修繕是朝廷的責任,要花的是國庫的銀子,即便國庫冇有銀子,那也得皇權特許,官方牽頭,裴時濟現在就急吼吼地做了,自己授權自己,自己組織自己,幾個意思啊?
名不正言不順的,搞的他們這些等著談價的“忠臣”很無所適從。
錢給了不少,利國利民的大工程,不給得被戳脊梁骨,但目前也就給錢了,權當捐助他的義舉。
他們到底還是梁氏皇帝的忠臣。
自古忠臣最值錢,甭管是誰的忠臣,忠這個字就很值錢——忠得越久越值錢。
當然,忠臣也是有風險的。
見他沉吟不語,杜隆蘭朝龐甲使了個眼神,龐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刀解下來往茶桌上一拍,那些名貴的瓷盞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孫衡之肉疼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卻見下一瞬,這莽夫竟真的拍桌子,衝自己獰笑道:
“我王大軍駐守河靖高地,須臾可至京城,我三千步甲就在東直門外,你猜城中十萬禁軍擋得住我那三千兵卒否?”
孫衡之心驚肉跳,擋得住個屁,他兒子就在禁中當值,裡麵什麼貨色他一清二楚,這幫世家出身的禁軍心大的要命,見玄鐵軍來還當是未來的同僚,過場走地嬉皮笑臉,連支箭也冇有放!
一點警惕也無地讓人家在城門口駐紮。
他那倒黴兒子還跟他說幸虧來的是玄鐵軍,要是北邊那群蠻子,他們鐵定冇命,有玄鐵軍在他們有多安心雲雲。
這群傻缺把人家當救星來著,可他們也是禁軍,他還是一個月拿著百兩俸祿的統領。
“可今上未滿十歲,杜大人何至於如此逼迫一個稚子?”孫衡之哭道。
“那就有勞左相替陛下寫一紙禪位詔書了。”杜隆蘭毫無敬意地拱了拱手,那雙眼極冷,看的孫衡之通體發寒:
“我會和孫相一道進宮麵呈陛下,我聽聞太後和孫相是同鄉,孫相說的話,太後定然信得過。”
這活怎麼就落他頭上了呢?!說出去多難聽啊!
不地道,這杜隆蘭太不地道了!
孫衡之氣悶,正常步驟不是姓杜的費心遊說,而他深感裴公高義,率先焚棄暗契,舉族歸附,而京中諸姓聞風景從,爭獻投誠,他有首倡之功,當配享從龍偉業,未來分蛋糕的人裡麵,也有他孫氏一族纔對。
可現在幾個意思?
杜隆蘭都還冇求他呢,他感動的淚水都還冇掉一滴呢!
說到底,還是宋閏成太冇用了,但凡他能多守那麼個月,為他們觀望風向留出充足的時間,他們也不至於被動成這樣。
還有那個天人——什麼天人?
不該先到京城裡讓他們認證一下嗎?
看在未來天子的麵子上,他們還會唱反調不成?
孫衡之越想越氣,兩個人眼瞅著又要僵持,就見龐甲豁然抽出刀刃,雖然一句話冇說,但孫衡之倏地跪直了,慷慨道:
“敢不從命!”
“趁天色尚早,某和孫相商量一下大王登基的日子吧。”杜隆蘭笑容舒緩,示意龐甲收起刀子,親切地攬住孫衡之的肩膀:
“要從速從宜,大王在城外忙得很,咱可不能給他拖後腿。”
孫衡之被他鉗住肩膀,一臉木然地往屋外走——上麵這個還冇退位呢,您那位就著急登基了?
“對了,勞請左相讓戶部尚書來府一聚,不知目下庫帑虛實若何?”杜隆蘭圖窮匕見了。
而就在京中暗潮凶猛之際,百裡外的薊州城正在為一場從天而降的勝利歡呼。
鳶戾天振翅後,戎寇潰不成軍,武荊帶著數十精銳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最後竟直接擒獲敵方此戰主帥。
因為勝的太快,鳶戾天都在緊張反省自己乾了什麼,可除了踩碎他們幾輛車,飛了一圈,他什麼也冇做,俘虜是武荊抓的,敵陣是士卒破的,他就隻是飛了幾圈,正經人都冇砍死一個,所以要麼是對方太菜,要麼是隊友太強,不是他的問題。
鳶戾天鬆了口氣,進而雀躍起來,仗打贏了,他們可以回去了。
武荊已著人回去報捷,他還得留下重整薊州守備,順便請示是否需要乘勝追擊,奪回前麵失去的軍鎮,可南邊水患也缺人手,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有智腦在,裴時濟那邊的指示來的很快:繼續追擊,多抓俘虜。
鳶戾天回去的計劃破碎——但智腦也帶回了一個訊息:
【你的濟川已經窮的叮噹響,正在磨刀霍霍到處找豬羊。】
“我看這裡的豬羊身上也穿著值錢的鎧甲,他們應該挺有錢的,你問問他,我可不可以單獨行動,隻搶錢不殺人,人我留著等武荊來殺。”
他暗忖,完全可以換一下順序,先搶戰利品再打仗嘛,非常時刻,一碼歸一碼,戰功歸武荊和普通將士,錢糧歸裴時濟,回家歸他。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非常合理。
而聽到這個合理的請求,裴時濟表情古怪,半晌,笑了一聲:
“告訴他,都聽他的。”《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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