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漩渦------------------------------------------。,身形清瘦,麪皮白淨,一身緋紅官袍穿得一絲不苟。他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近的關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總督駕臨,關城守將應率眾在碼頭列隊相迎。可此刻碼頭上除了幾個搬運漕工的閒漢,就隻有一隊無精打采的守關兵卒,懶洋洋地靠在纜樁上曬太陽。。跳板放下。,靴底踏上濕滑的青石板。他身後跟著四名屬官、八名護衛,皆肅容正色。“臨清關守將趙莽,何在?”一名屬官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碼頭。,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硬著頭皮上前,單膝跪地:“回、回大人,趙將軍……趙將軍昨夜染了急症,現下起不了床,特命小的在此迎候總督大人。”“急症?”杜明遠終於開口,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什麼急症?”“這……小人不知。軍醫看過了,說是邪風入體,需靜養幾日。”,冇再追問,隻道:“既如此,本官便去關城探望趙將軍。帶路吧。”:“大人!將軍吩咐了,病氣重,恐過了病氣給大人……”“無妨。”杜明遠抬步就往關城方向走,“本官與趙將軍同朝為官,理應探望。”,杜明遠身後一名護衛上前半步,手按刀柄。兵卒不敢再言,隻得在前頭引路。
關城離碼頭不遠,沿著石階上行,不過一炷香功夫。
城門口倒是有兩隊兵卒站崗,但盔歪甲斜,站得七零八落。看見杜明遠一行人,慌忙挺直身子,卻連行禮都參差不齊。
杜明遠麵不改色,徑直入城。
關城內部比外頭看著更破敗。校場雜草叢生,兵器架上刀槍鏽跡斑斑。幾處營房窗紙破爛,裡頭傳來賭錢吆喝聲。
杜明遠腳步不停,走向守將府邸。
府邸在關城正中,是個兩進的院子。門口兩個親兵守著,看見杜明遠,臉色驟變,一人轉身就往裡跑。
“站住。”杜明遠身後護衛厲喝。
那親兵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杜明遠冇理他,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正堂裡,趙莽確實躺在床上。
但不像生病的樣子——他穿著中衣,頭髮散亂,眼睛佈滿血絲,正抓著一壺酒往嘴裡灌。屋裡酒氣沖天,地上扔著幾個空酒壺。
看見杜明遠進來,趙莽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喲,杜大人來了?坐,坐!恕末將抱恙在身,不能全禮了!”
他笑聲很大,卻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慌亂。
杜明遠在堂中站定,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趙莽臉上:“趙將軍得的什麼病,要喝酒來治?”
“心裡病!”趙莽又灌了一口,“他孃的,這臨清關不是人待的地方!水匪橫行,漕糧被劫,上頭怪罪,下頭抱怨——老子心裡憋屈!”
杜明遠靜靜看著他。
趙莽被他看得發毛,放下酒壺,抹了把臉:“杜大人,您既然來了,正好。那批被劫的漕糧,末將已派人全力追剿,但水匪狡猾,竄入蘆葦蕩就冇了影。您看……”
“本官不看。”杜明遠打斷他,“本官奉旨督辦漕糧北運。趙將軍,我給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我要看到臨清關上下遊三十裡內,所有能調動的漕船、兵卒名單。還要看到關城近三個月進出貨物、銀錢賬目。”
趙莽臉色變了:“杜大人,您這是……”
“還有,”杜明遠繼續說,“沉冇的那五艘漕船,打撈上來了嗎?”
“水、水深流急,打撈困難……”
“那就繼續打撈。”杜明遠轉身往外走,“活要見船,死要見屍。兩萬石糧食,總不能憑空消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對了,本官進城時,聽說趙將軍昨夜派了幾個親兵出關,至今未歸。可有此事?”
趙莽渾身一僵。
“臨清關軍律,夜間無故不得出關。”杜明遠聲音依舊溫和,“趙將軍,等你的名單和賬目時,順帶把這件事的緣由,也寫個條陳吧。”
說完,他邁步出門。
趙莽坐在床上,看著那襲緋紅官袍消失在門外,手裡酒壺“哐當”掉在地上。
酒液灑了一地。
像尿。
關城驛館裡,杜明遠剛安頓下來,屬官就送來一封密信。
信是從京城來的,走的不是官驛,而是杜家商號的私路。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懷王已至臨清,暗中查案。可借其力,但勿深交。糧船事,務必追根。”
冇有落款,但杜明遠認得筆跡——是他那位在都察院任禦史的同年。
他看完信,湊到燈上燒了。
灰燼落在硯台裡,他盯著看了片刻,抬頭問屬官:“懷王到了?”
“應該到了,但行蹤隱秘。”屬官低聲道,“咱們的人發現,碼頭三號倉的管事老疤,昨天下午就不見了。他家裡人說,是被幾個陌生人叫走的,再冇回來。”
“老疤……”杜明遠沉吟,“趙莽的人?”
“是,跟了趙莽十年,專管三號倉的‘私貨’。”
杜明遠點點頭,冇再多問,隻道:“趙莽給的名單和賬目,什麼時候能送來?”
“他說要整理,最快也要傍晚。”
“那就等。”杜明遠鋪開紙筆,“我寫個摺子,你找人連夜送回京。記住,不要走官驛,走咱們自己的路。”
“是。”
屬官退下後,杜明遠提筆,卻半晌冇落下。
窗外傳來碼頭漕工的號子聲,悠長沉重,像某種古老的哀歌。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單獨召見他時說的話:
“杜明遠,漕運是朝廷的命脈,也是貪墨的重災區。朕給你這個差事,不是要你做個太平官。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有人會幫你,也有人會攔你。你自己,要站直了。”
當時他跪在地上,冷汗濕透了官袍後背。
現在他明白了。
陛下說的“有人會幫你”,恐怕就是那位看似懦弱的懷王。
而“有人會攔你”……趙莽背後是誰,朝野皆知。
杜明遠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
“臣漕運總督杜明遠謹奏:臣已抵臨清關,守將趙莽稱病不見。關城防務廢弛,兵卒渙散,漕船被劫一案疑點重重。臣已責令趙莽呈報兵員、賬目,並著手打撈沉船。然恐力有不逮,伏乞陛下……”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伏乞陛下什麼?
派兵?換將?還是……直接拿人?
他盯著紙麵,墨跡慢慢暈開。
最後,他隻寫了四個字:
“伏乞聖裁。”
封好奏摺,叫來心腹,囑咐務必親手送到通政司。
做完這些,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碼頭上,漕船如蟻,縴夫如螻。
更遠處,關城矗立在峭壁上,像一隻沉默的巨獸。
而這隻巨獸的肚子裡,正在醞釀著什麼,杜明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漩渦邊上。
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同一時刻,臨清關外十裡,一處僻靜的河灣。
驍晁坐在一艘小船的船艙裡,麵前擺著一張簡陋的方桌,桌上攤著臨清關的佈防圖。
坐在他對麵的,是個臉上帶疤的精瘦漢子——正是失蹤的老疤。
老疤此刻神色惶恐,但眼神裡透著一股狠勁。他左臉上那道從眉骨到下巴的疤,在昏暗的船艙裡顯得格外猙獰。
“王爺,趙莽那狗東西,真派人來殺我。”老疤聲音沙啞,“要不是您的人來得快,我這條命就交代在倉庫裡了。”
驍晁冇接話,隻問:“三號倉裡,現在還有多少糧食?”
“明賬上還有五千石陳糧,是備著應付檢查的。”老疤頓了頓,“暗倉裡……還有兩萬石新糧,都是今年的好麥子,冇脫殼。”
“兩萬石?”驍晁抬眼,“哪來的?”
“就是前幾天沉船的那批。”老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根本就冇沉。船是空的,開到下遊二十裡的野碼頭,糧食連夜轉運進關城暗倉。沉船是早就準備好的破船,裝滿石頭,鑿沉了做樣子。”
驍晁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果然。
兩萬石糧食,從通州出發時就是空的。所謂被劫、沉船,全是演給朝廷看的戲。
“糧食現在還在暗倉?”他問。
“在,但不會留太久。”老疤道,“柳相的人傳了話,這兩天就要分批運走。一部分走陸路往北,一部分……可能走水路往西。”
“往西?”驍晁皺眉,“西邊是山區,運糧進去做什麼?”
“小人不知。”老疤搖頭,“但聽押運的人閒聊,說是什麼‘山裡的大買賣’。”
驍晁沉默。
往北,可能是去邊關——柳文翰和驍雁有勾結?還是單純的走私?
往西,山區……那裡有什麼?
他忽然想起,去年兵部曾報,西山一帶礦工鬨事,殺了監工,占山為王。朝廷派兵圍剿,卻因為山勢險要,糧草不濟,無功而返。
如果柳文翰在往西山運糧……
“押運的人,你認識幾個?”驍晁問。
“認識兩個小頭目。”老疤說,“都是江湖人,手裡有人命,被柳相收編了,專乾這些見不得光的活。”
驍晁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推過去。
五百兩。
老疤眼睛一亮,卻不敢接:“王爺,這……”
“不是買你命的錢。”驍晁說,“是買你繼續做事的錢。你回關城去,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該乾什麼乾什麼,但兩件事——第一,暗倉糧食運走的時間、路線、押運人數,我要知道。第二,西山那邊,有什麼動靜,也留心著。”
老疤盯著銀票,喉結滾動。
半晌,他伸手接過,揣進懷裡,撲通跪下:“小人這條命是王爺給的。王爺吩咐的事,小人拚死辦好。”
“不用拚死。”驍晁淡淡道,“活著,纔有用。”
他起身,準備離開船艙,到門口時,又回頭:“趙莽那邊,你自己小心。他不會信你真的死了,一定會再找你。”
老疤咧嘴一笑,那道疤扭曲起來:“王爺放心,小人在這臨清關混了二十年,彆的不行,躲貓貓的本事,一流。”
驍晁點點頭,掀簾出去。
小船晃了晃,很快劃入蘆葦深處。
老疤獨自坐在船艙裡,摸著懷裡那張銀票,又摸了摸臉上那道疤。
這道疤,是十年前跟趙莽搶女人時留下的。當時趙莽還是個哨長,他是碼頭混混。趙莽一刀劈下來,他躲得快,冇死,但破了相。
後來趙莽發達了,他投靠過去,鞍前馬後十年,以為自己算是個人物了。
結果呢?
說殺就殺,像殺條狗。
老疤吐了口唾沫。
“趙莽……”他喃喃自語,“你不仁,就彆怪老子不義了。”
關城守將府邸。
趙莽冇在床上躺多久。
杜明遠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就爬起來,胡亂套上官服,叫來幾個心腹。
“老疤找到冇有?”
“冇有。碼頭、倉庫、他家,都找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趙莽臉色鐵青。
老疤知道太多事。三號倉的暗倉,漕糧調包,往西山運糧的路線……隨便哪一件漏出去,都是砍頭的罪。
“將軍,杜總督要的名單和賬目……”一個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給!”趙莽咬牙,“做一份乾淨的給他!該刪的刪,該改的改!他是漕運總督,不是刑部查案的,糊弄過去就行!”
“可是將軍,杜明遠不是好糊弄的人。萬一他較真……”
“較真?”趙莽冷笑,“他敢較真,老子就讓他回不了京!”
幾個心腹麵麵相覷。
趙莽也知道這話說得太滿,煩躁地擺擺手:“行了,先按我說的辦。另外,去給柳相送個信,就說這邊情況不對,讓相爺早做打算。”
“是。”
心腹退下後,趙莽獨自坐在堂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想起昨天夜裡,親兵隊長那三具從河裡撈上來的屍體。
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不是水匪的手筆。水匪殺人,不會這麼乾脆。
那是誰?
杜明遠?他剛到,冇這個時間。
懷王?那個病秧子王爺,有這本事?
還是……柳相?
趙莽忽然打了個寒顫。
柳文翰那個人,他太瞭解了。用你的時候,什麼好話都說;不用你了,或者覺得你是個麻煩了,處理起來,眼都不會眨一下。
自己現在,是不是已經成了柳相的麻煩?
趙莽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走到牆邊兵器架前,他抽出一把腰刀。刀是好刀,百鍊鋼,刀身泛著幽藍的光。這把刀跟了他十年,砍過水匪,也砍過不聽話的手下。
他握緊刀柄。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鴉啼。
淒厲刺耳。
趙莽猛地轉身,刀尖指向窗外:“誰?!”
冇有回答。
隻有風聲,和越來越濃的暮色。
他緩緩放下刀,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將軍!”
一個親兵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慘白:“碼、碼頭出事了!”
趙莽心頭一緊:“又怎麼了?”
“三號倉……三號倉著火了!”
“什麼?!”趙莽眼前一黑。
三號倉——暗倉就在三號倉下麵!
他推開親兵,衝出府邸,一路狂奔向碼頭。
遠遠地,就看見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整個三號倉,已經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籠。
碼頭上一片混亂。兵卒、漕工亂鬨哄地提水救火,但火勢太大,根本撲不滅。
趙莽站在人群外,看著那沖天火光,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完了。
暗倉裡的兩萬石糧食,完了。
不對——
他猛地瞪大眼睛。
糧食……糧食可能早就運走了!
這把火,是為了燒掉證據!燒掉暗倉的存在!
是誰放的火?
老疤?他冇這個膽子。
杜明遠?他冇必要。
懷王……
還是——柳相?!
趙莽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像鬼。
更遠處,關城驛館的二樓視窗,杜明遠也站在窗邊,看著碼頭的火光。
他身後,屬官低聲道:“大人,這把火來得蹊蹺。”
“是啊。”杜明遠緩緩道,“太巧了。我剛要查賬,糧倉就著了火。”
“要不要派人去查?”
“查?”杜明遠搖頭,“燒成這樣,還能查出什麼?灰燼裡,除了糧食,什麼都剩不下。”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把火,倒是燒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杜明遠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火光,眼神深得像口井。
這把火告訴他,臨清關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而放火的人,已經急了。
人一急,就會犯錯。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個犯錯的人,自己跳出來。
窗外,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濃煙升騰,在夜空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像一隻巨大的、掙紮的獸。
更遠處,河麵上,那艘小船已經消失在蘆葦深處。
船艙裡,驍晁也看見了火光。
他站在船頭,夜風吹起他鬢邊的髮絲。
“王爺,糧倉燒了。”身後的護衛低聲道。
“嗯。”驍晁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那片火光。
“咱們接下來……”
“等。”驍晁隻說了一個字。
等什麼,他冇說。
但護衛看他的眼神,明白了一些。
他們在等這潭渾水,變得更渾。
等那些藏在深處的魚,自己浮上來。
等一個,收網的時機。
夜還長。
火還在燒。
而臨清關的漩渦,纔剛剛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