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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閻孤成止吐一字，身形已循白影遁痕疾掠而去；薛子霖斷臂持笛，獨鎮其後。
回潮數名築基長老見館主將絕，雙目儘赤，方欲越門死戰。
地皮之下，灰白影索忽無聲暴起，橫曳如一根繃絕的死弦，直逼眾人麵門。逼得諸長老硬生生頓住腳步。
此刻，破廟之外，密林之緣。
閻孤成循跡疾追，自一名外環煉氣弟子身側掠過。其身形未滯，指背順勢微挑，欲將其隔空掃開。
然氣勁方觸其身——
便若擊中斷絲之木偶，全無招架，順風仆倒。
閻孤成餘光一瞥，心下驟寒。隻見那弟子頸側，已然透出一點米粒大小之慘白冰霜。
同此一息，破廟外圍。
火圈未靖——環廟數百鍊氣弟子，忽如齊失筋骨，儘皆委頓於地。
人人頸側，皆見一白芒點，無血、無聲，生機一線遂絕。
閻孤成尚未回神——
叮。
冰針若倒懸暴雨，自天垂落，無聲無息。
雲幕之間，一襲素袍俯衝而下。素袍廣袖所至，儘是奪命寒芒。
“嗤嗤嗤——”
冰針所至，閻孤成肩、背、雙肘連中數針，護體真炁薄若殘紙，當場塌散。
其不顧劇痛，丹田猛震，三枚墜鋒釘呈品字逆空疾射，硬於針雨之間裂出一隙，遁光一錯，便欲藉機脫去。
然其身方動，兩側林間，兩道素袍身影已破葉橫出！
一條寒冰鐵鏈橫鎖其退路，一杆白骨寒幡當頭壓下，極寒之域一瞬合攏，正正卡死其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抬氣關口。
絕境之下，閻孤成滿目獰色，連翻數道高階符籙，指尖黑釘再灑，欲以死反撲。
半空之中，那俯衝素袍人袖底再振，兩簇極寒冰針斜墜封喉！
閻孤成厲喝一聲，悍然引爆袖中法器。狂暴符光硬將其身震退半步，封喉冰針貼頸而過，險險擦開。
喉線方得半寸——
其足下泥石猝然炸裂！一縷蓄勢已久之冰針自地皮無聲反起，直釘其洞開之心窩。
上下並殺。
閻孤成身形陡僵，瞳孔遽縮。心口所在，已被洞開一孔，前後儘透。其人猛然一沉，遁光頓折，身若敗囊，直砸於地，墜地無聲，生機儘絕。
其身既絕，階前寒氣森然，十餘冰針斜插青石之間。
素袍人袖底輕揚，滿地針影儘化白霧，轉瞬隱冇。原地惟餘一枚烏黑鐵釘，孤斜插於階縫之中。
見此一幕，殘簷暗影下，有人齒顫難禁，擠出三字：
“冷汐堂……”
閻孤成屍方甫墜，薛子霖指間所旋骨笛忽然一攥。其人不分半點餘光於同伴之骸，身形已暴退向破廟正殿：
“借路，回廟。”
“薛子霖！”
數名回潮築基雙目儘赤，長劍齊鳴，橫身死封殿階：
“殺我館主，尚欲求活？！”
薛子霖遁勢不減，骨笛朝下猝然一壓。
殿階之前，一蓬灰砂倒卷自地，貼地乍散成環。諸長老足踝方觸其沿，便如寒鍼砭骨，劇痛攻身，不得不生生頓住半步。
薛子霖遁空越眾，冷聲擲下兩句：
“不欲死，先把血債記下。眼下先拒冷汐；不然今夜，徒餘滿地寒孔。”
語未竟，人已退入廟中。
袖底殘索狂曳而出，裹挾滿地灰砂，循著破廟外牆與頹圮院角連環橫拉，轉瞬之間，便將整座廟宇死死護住。
陳天衡微偏其身，讓開一隙，默立如碑。
眾人麵色乍青乍白，終不敢撼那灰網半分。彼網一動，筋折骨碎，頃刻可至。
先前躁然之聲，頓時儘斂。眾人屏息收氣，循陳天衡所讓那一道隙口，疾掠入廟。
一名回潮長老甫入殿心，回身指薛子霖，厲聲切齒而叱：
“爾此等邪魔，亦妄圖求活？縱我輩並赴黃泉，上宗終將循此血跡，為我等雪此公道！”
陳天衡微偏其身，讓開一隙，默立如碑。
灰網微顫，裹砂嘶鳴。眾人麵色青白互易，臨網而止，終無人敢撼其鋒。
先前躁聲，頃刻儘絕。
眾人垂目斂息，項背僵直，滿腔怒血，到底冷在這一線生門之前。
隻得循陳天衡所讓那一道隙口，默然魚貫而入。
薛子霖立於陰影之側，目光一掃眾修：“諸位既欲取我命，亦欲取其命。”其微偏下頜，示向陳天衡：“然此不足論。今冷汐堂既臨，要緊者，惟先爭一活。
“不然今夜若隻餘寒痕滿地，誰更複問諸位死於何由？”
有人冷笑：“少作粉飾。爾畏死，故借我等擋冷汐堂。”
薛子霖頷首：“我畏死，亦念那陣盤。然今此物在其手中。
“殺其，抑或任其落入魔道之手，則諸位與魔道議價之憑，一朝儘失。冷汐素不留口。待朔鋒宗追詰之時，彼白衣所陳，惟我之名；今夕之變，其並未目及。”
又有一長老沉聲而道：
“適才那白衣，恐將緘口不言，甚而未必赴朔鋒宗。其非鄒師妹；直至見其執刀而非執劍，方知差失。師妹多半……”
更裡側一人喉間哽澀，接道：
“館主已將信物、傳籙、譜卷……悉托其身。”
言至半截，哽而不繼，“此刻，回潮劍館已亡；而彼，則可冒我回潮之名，恣意而行……”
薛子霖目色微斂，餘光斜掠白影遁冇之處，至此方將一線關節拚齊。
其人橫移半步，影索自指間抖出半寸寒芒，止於陳天衡喉前一寸：
“小輩——彼女攜何物去？”
陳天衡目光不搖，唇邊隻見淡淡一縷笑意：“毋躁。彼乃我隱世一門師妹，未列天機閣籍簡；陣盤所伏，彼亦不知。”
薛子霖眸光一凝，氣息更促：“以何為據，使我信之？”
“方纔之言，原出汝口，何勞我更解？不若我亦提一樁交易。”陳天衡聲極輕，“儘出家藏，奉我為主，今夜可保汝不死。”
“荒唐！”薛子霖怒極而笑，嗓音發澀，“區區築基小輩，抬手可斬，亦敢挾製於我？”
陳天衡目光不移，唇畔笑意不改：
“殺我？汝亦活不得。且陣盤所在，自此天下，再無人知。”
薛子霖笑聲戛然而止。
“足矣。”
其人低語一落，語極輕，然眸底戾芒已如寒芒乍裂。旋即骨笛猝扣，暗紅炁浪以其身為心，橫掃而出。
近前二回潮長老避之不及，胸前符芒應聲爆散，身形倒折三步，陳天衡身側一瞬而空。
殘索遂於此際倒轉其向，三纏兩束，死勒陳天衡肩肘與腰間。薛子霖借勢一提，將人淩空曳起，挾之騰空出院。
“汝已自承——”
其人故意揚聲，音浪在死夜長空層層盪開，“陣盤所匿，惟汝一人知曉！”
——話猶未竟，破廟上空，寒意如幕垂壓。
一線素袍，自雲幕絕高處俯墜而下。
雙縷冰華先至，如針如線，斜剖夜色。
當先近牆二回潮長老，喉下各透一粒森白，遁光立折，仰身直墜。
四緣林影與牆根同時泛起寒芒。冷汐堂築基列弧壓上，寒鏈收勢，寒幡斷路。數根細線自地皮無聲抽起，勒纏成網，生生將陳天衡五名同門自亂戰中抽離。
二冷汐築基長老瞬息易位，倒幡橫前，若兩堵冷壁，將五人死死遮於陣後。
二回潮長老並勢欲奪，半空寒幡斜劈，生生截斷其合陣；三枚冰針穿隙而過。
符光塌滅，光屑四迸。二人雙膝一砸，仰麵而倒，再無聲息。
素袍人淩空懸止，目光掃過滿地死寂，繼而上抬。
破廟上空，薛子霖憑空而立。
其單手執笛，身側影索將陳天衡死死懸勒於前，夜風激盪，索線繃直如弦。
其垂目下壓，語裹真炁，直墜而下：
“尉堂主。”
素袍人抬眸，廣袖微垂，聲冷若冰：“交人。陣盤歸我，留汝活路。”
薛子霖冷聲道：
“交之，則我必死。俟我遁出百裡，便可放人。汝拘其五名同門，其人自會就縛，於汝無損。”
素袍人道：
“俟其自投，汝已攜盤遠遁，我空手歸門。且彼未必肯救此數人。”
薛子霖淡淡道：
“若然，殺之便是。”
被索懸於半空的陳天衡微偏其首，聲極輕：
“敢犯我師弟師妹——陣盤便絕。”
素袍人屈指一扣，一線寒白已懸沈清微喉前寸許，側目問道：
“汝敢與我賭否？”
陳天衡聲色不改：
“必踐其言。”
院隅，回潮最後一名長老雙膝砸落，劍鋒觸地，喉間翻湧之血聲，至此儘枯。
無慘呼，無人語。
半空與地麵，同時沉入死寂。薛子霖指間索線繃得死緊，那枚懸於沈清微喉前之寒針，亦未進退半寸。
極遠處，第二重笛聲，忽然而起——
清越，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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