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汀山。
破廟，夕陽斜落，隱世一門舊匾之下。
“夠了，不必再言——儀妹，來，跪下。”陳天衡話音甫落，“咚”地一聲，二師姐葉貞儀單膝叩地。諸師弟師妹分列其後，霎時寂然。
葉貞儀抱拳應聲：
“天衡哥。”
陳天衡平視前方，語勢徐出：
“懸天諸聖地，自封正道之‘神仙’，久居高位而食其利——亦當下臨，與我等論道一二。今起，汝即為天道盟盟主。風起之前，收並諸天正道。
“五大聖地、十大宗門，儘入汝令，由汝總攝。”
葉貞儀聞言，刀身豎於膝前，道：“此命，我葉貞儀，以手中刀此身命，承之！”
小師妹沈清微一步搶前，聲線驟緊：“二師姐，師父屍骨未寒，大師兄那般行事也就罷了，你亦要隨之胡鬨？
“‘天機閣’、‘天道盟’這等名目，一旦傳入外人耳中，我等隻恐會……屍骨無收。”
葉貞儀抬眼，未起，低聲道：
“你道師父這些年供我等之資，自何處來？身上之傷，又是何人所留？”
沈清微一滯，喉頭髮緊：“自然是師父……不……”
旋即，猛然抬眼，臉色微變：
“你之意是，師父所聚之資，來路不淨，追殺師父之人……亦非邪修？”
語未儘，廟外林間，蟲鳴忽絕。
三師兄洛荒合麵色一沉，覆於沈清微肩頭之五指，微微著力。
其人強壓喉間欲湧之哽意，沉聲道：
“不誤。然彼輩所行，與邪修並無二致。故縱師父逃歸，不過欲借其引路，尋至此處；所圖者，無非師父這些年所聚之資。
“若所料不差，天黑之際，彼輩便會下手。”
葉貞儀起身，收刀於側，點頭接道：
“今日之危，欲解不難。師兄師姐已籌謀多時，師妹儘可寬心。然我等理虧在先，彼輩隻須信手捏一紙罪目——
“便可喚其上宗出手，窮追天涯，教我等再無安身之地。
“故當作長計，不可止解今日之危。”
沈清微麵色儘白，不禁前趨半步，顫聲道：
“豈可言其不難？若來者儘歿於此，上宗起疑，必有術可窮其原委。屆時……我等依舊在劫難逃。”
陳天衡淡聲道：“此慮不虛。我等，隻消為上宗盯上，便是死劫。”
其抬手示遠，語勢徐緩：“然上宗疆闊，掌方圓百裡宗疆，訊息斷不能自生自達，終須藉下宗金丹之口上聞。
“其間，自有迴旋之隙。隻消下宗上呈者，乃我等欲其上呈之辭——”
沈清微急促截話，道：
“縱下宗宗主肯從，亦須向上宗獻一罪人，屆時上宗大能必搜其魂……”
“且寬心，清微。”陳天衡指背輕落其肩：
“今日之因果，必有人代我等承之；待上宗察得真相之前，其已為我附庸，諸般後患，自可儘解。”
言止於此，廟中俱寂。
葉貞儀複前半步，抱拳道：“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且備其事。大師兄……不，天機閣閣主，師弟師妹便托付於你。
“隻怕經此一彆，不知何年何月，師兄妹方得如今日這般，再聚一堂。”
“去罷。”陳天衡眸光微垂，沉沉開口，“今夜動手之後，時機一出，汝即先行脫身。此去上宗，步步俱須謹慎。依計而為，自可無虞。”
葉貞儀肅然應聲：
“我已瞭然。師門多在正道地界，我若有失，必累及師門……諸位珍重。”
言罷，提刀入廟，佈防設伏。行至門內，腳步微頓，終究未曾回首。
廟門舊栓輕輕一響，餘聲寸寸冇入暮色。
破廟複歸寂然。
陳天衡目光一轉，落向洛荒合，語調微沉：
“阿合。”
洛荒合會意於心，單膝叩地，抱拳抬聲：
“大哥。”
陳天衡淡聲道：“帝域之上，萬古大帝、準帝，高踞其位，自號“凡極”，然彼輩卻縱徒屬橫行，罔顧人道——此輩，亦當有所主。
“自今日始，汝執天寂殿，為大主宰。
“趁夜事未彰，令五大帝域、十大仙國，儘數臣汝。”
話音方落。
四師妹寧竹桃挾風疾至，掠落階前，眉峰儘斂，急道：
“天哥，如你先前所言，其人已至山下。”
陳天衡抬手示止：
“無妨，”其語仍平，“金丹苦修百載，斷不會輕進。必再三驗察，務求無虞，而後上山。”
旋即目光一垂，落回洛荒合身上：
“阿合。”
洛荒合姿勢不動，低聲疾道：
“大哥所命，阿合即承。此去‘凡極’，短時恐難再聚，我即去與二師姐設伏，師弟師妹，勞煩大哥看顧。”
陳天衡扶其起身，道：
“去罷，後顧由我。彼方魔道彼此牽連，親故相維，外人驟入，務須慎之又慎。待事稍定，我自使桃兒與你接應。”
洛荒合再拜，疾步而去。
陳天衡轉顧寧竹桃，道：“桃兒，不必跪了，今日起，汝為太一寶闕上尊，攝天下散修，禦各路妖修，鎮萬古奇寶。”
寧竹桃一拜：
“謹遵，大師兄。我也先去布伏。”
陳天衡道：“去罷……”
話落，寧竹桃身形一掠，冇入暮色。
破廟複歸靜寂，殘簷下，師門六人盤膝而坐，背脊不彎，一言不發。
不多時，暮色壓下，一道遁光自山腳直起，穿林上掠。行至半山，連停三次，複又上衝。暗處人影隨之鋪開，成片腳步由遠及近，至四十丈外，悄然止住。
一襲墨青長衣踏風禦空，止於廟前三丈，足不點地。
來者，回潮劍館金丹館主尹在川。
其下十餘築基長老禦劍低掠而至，四正先落，八隅分守，收劍就列，各退半步而定。
更外複設兩重，百餘煉氣弟子依館中劍陣布開：內環擎炬，橫劍護胸；
外環劍鋒內指，錯列成圍。
火光層層撐開，將破廟陰影寸寸逼亮。
尹在川抬手，陣列俱止；四麵鋒口內向，儘鎖廟門。
其負手臨空，垂目量視，目光一寸寸掠過六人：
一築基，五煉氣。坐得過穩，不合境界——若非虛張聲勢，便是另有所恃。
其沉吟須臾，憶及方纔半山三停：若真有所恃，當先有人出麵鳴山問罪，不至任已逼至廟門；若另有伏手，理當先斷已退路。
兩端皆無。
尹在川心下遂定。
行前所備幾分散財息禍之資，此刻既知對方並無所恃，顧慮儘釋，此物亦無複用處。袖口一收，儲物袋重按回袖中。
謹慎壓下，貪念坐穩。
那老賊流年所攫，理當歸館；若傳言不虛，憑其所聚之資，足以再添十名築基長老。眼前此子若肯歸館，便納入門牆；不肯，便斬。
其抬目而視，神色冷硬，緩緩開口：
“回潮館主尹在川，奉館規而來，特問一事——”
廟中空地上，陳天衡橫刀於膝，平聲將其截斷：
“不必問了。”
尹在川麵色一沉，冷聲發問：“汝是何人？”
“隱世一門……”陳天衡語聲微頓，眸光陡沉，“不，天機閣，陳天衡。”
“天機閣？”尹在川微蹙其眉，腦中竟無半分此宗之影。
未及他開口深究，陳天衡已然逼聲而下，字字如鐵：“交出半宗之資，退後三裡。我可保你道統不滅。”
其略頓，收聲一線：“否則——身死道消。”
火把“劈啪”，一星火點炸開。
尹在川指節一緊，神識繞廟一匝，心念電轉：無後手，無靠山；餘慮當場碎儘。其人低低一笑，嘲意難掩：“我一金丹，汝一築基，亦敢言我身死道消？”
陳天衡看著他，聲音更低：“天機閣，自有手段，截天改命，定生斷死。”
末語一壓，字字落地：“我再問汝一回——退，還是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