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貨運電梯在生鏽的軌道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穿過了那層分隔地下與地麵的厚重岩層。
當電梯衝出井口的一瞬間，久違的冷風灌了進來。
這裏是深淵的中層區域，也是之前蘇鐵他們迫降時的**“屍城廢墟”**。雖然依然被灰色的重障氣籠罩，但相比於地下的壓抑和火海，這裏的空氣簡直清新得讓人想哭。
“出來了……我們真的出來了……”古力長老癱坐在電梯地板上，四隻機械臂無力地垂著，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淚水。
數百名變異人擠在電梯平台上，貪婪地呼吸著外麵的空氣。雖然這對普通人來說是有毒的，但對他們這些在輻射中長大的變異體來說，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蘇鐵站在電梯邊緣，眺望著遠方。 在視野的盡頭，那個被他們炸出來的方舟入口，此時已經完全坍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冒著黑煙的深坑。
“結束了嗎？”薑月影走到他身邊，身上的黑色作戰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裏麵包紮傷口的繃帶。
“方舟是結束了。”蘇鐵指了指頭頂那片更加濃厚的雲層，“但我們的麻煩才剛開始。”
“什麽麻煩？”
“怎麽把這一大家子帶上去？”蘇鐵苦笑著指了指身後的人群。
銀翼龍號雖然修好了，但它隻是一艘小型深潛器，塞滿了也隻能裝下十幾個人。而這裏有整整五百多名變異倖存者，包括老人、孩子和傷員。
“如果不帶他們走，留在這裏也是死路一條。”精衛飛了過來，“這裏的生態係統已經崩潰了，沒有了方舟的能量泄漏，這些變異植物很快就會枯死，到時候他們連吃的都沒有。”
“可是怎麽帶？”龐大海愁眉苦臉地數著人頭，“除非我們會變魔術，把飛船變大一百倍。”
“變魔術不會，但……我們可以造船。”
蘇鐵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不遠處的廢墟中。 那裏停著幾艘殘破的**“浮空駁船”**。那是三千年前天工宗用來在地麵運輸物資的低空飛行器，雖然看起來像是幾塊鐵皮拚湊的大澡盆，但勝在結構簡單，而且……大。
“那些船早就爛透了，引擎都沒了。”葉紅魚走過來，搖了搖頭，“就算你能修好船殼，沒有動力源也是白搭。”
“動力源？”蘇鐵拍了拍銀翼龍號的尾部，“我們不是有一顆嗎？”
“你是說……用那個反重力引擎？”葉紅魚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星際級的引擎！你居然想用來拖這些破爛？”
“大材小用總比沒得用強。”蘇鐵眼神堅定，“而且，我們要造的不是普通的船。我們要造一列……‘深淵列車’。”
……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屍城廢墟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工地。
在蘇鐵的指揮下，古力長老帶領著變異工匠們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他們利用那種神奇的生物粘合劑，將三艘浮空駁船首尾相連，硬生生地拚湊成了一列長達百米的“空中列車”。
而蘇鐵則負責最核心的部分——動力改裝。
他將銀翼龍號作為“車頭”，利用粗大的合金鎖鏈將後麵的駁船拖住。同時，他將反重力引擎的輸出功率分流，通過幾根臨時搭建的靈力導管，輸送到後麵幾節車廂的底部，為它們提供浮力。
“這簡直就是亂來。”薑月影看著這列歪歪扭扭、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列車”，忍不住吐槽道。
“隻要能飛就行。”蘇鐵擦了擦汗，最後檢查了一遍連線扣，“而且，我還給它加了點‘特產’。”
他指了指列車兩側掛著的那些巨大的**“發光蘑菇”**。
“這些蘑菇不僅能照明，還能持續釋放微量的抗毒孢子。這樣就算我們在重障氣裏飛，後麵的人也不會中毒太深。”
“你真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葉紅魚看著這個少年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輕視，到現在的敬佩。
“好了，所有人上車！”龐大海拿著擴音器大喊，“雖然沒有頭等艙，但保證不收票！”
倖存者們開始有序登船。 孩子們好奇地摸著船舷上的蘑菇，老人們則虔誠地向蘇鐵行禮。在他們眼中，這個滿身油汙的人類少年，就是傳說中的救世主。
“出發！”
隨著蘇鐵一聲令下，銀翼龍號的引擎噴發出藍色的尾焰。 巨大的拉力瞬間繃緊了鎖鏈。
嘎吱——嘎吱——
那一列沉重的駁船，在反重力場的作用下，緩緩離開了地麵。雖然有些搖晃，但它們真的飛起來了。
“飛起來了！我們飛起來了！” 歡呼聲響徹廢墟。
蘇鐵坐在駕駛艙裏，透過後視鏡看著那一長串搖搖晃晃的車廂，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修過的……最醜的東西。”
“但也是最美的。”薑月影輕聲說道。
……
“深淵列車”在迷霧中穿行。 速度並不快，就像是一隻笨拙的毛毛蟲。
蘇鐵不敢飛太高，也不敢飛太快。因為這裏的氣流非常不穩定，而且隨時可能有荒獸出沒。
“前方進入‘亂流區’。”精衛提醒道，“這裏的風速超過每秒三十米，抓穩了！”
飛船開始劇烈顛簸。 後麵的駁船更是像蕩鞦韆一樣左右搖擺，嚇得裏麵的乘客尖叫連連。
“龐大海！去後麵看看鎖鏈！別斷了！”蘇鐵大喊。
“我去！”薑月影主動請纓。她係上一根安全繩，推開艙門，頂著狂風爬到了飛船尾部。
鎖鏈在風中發出令人心悸的摩擦聲，連線處的金屬已經開始發紅。
“堅持住！”薑月影將自己的靈力注入鎖鏈，利用寒冰劍氣給金屬降溫。
就在這時，下方的迷霧中突然衝出了一群黑影。
那是**“風翼獸”**。一種生活在亂流區的飛行荒獸，體型像鷹，卻有著蝙蝠一樣的翅膀和鋒利的爪子。
它們顯然把這列笨重的飛船當成了獵物。
“敵襲！準備戰鬥！”
葉紅魚站在第二節車廂頂上，舉起那把改裝過的蒸汽步槍，一槍打爆了一隻衝下來的風翼獸。
其他的變異戰士也紛紛開火。酸液、弩箭、石塊，各種簡陋的武器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火力網。
但這群風翼獸的數量太多了，足有上百隻。它們利用靈活的飛行優勢，繞過了火力網，直接撲向了沒有防護的駁船甲板。
“啊！救命！” 一名變異婦女被一隻風翼獸抓住了肩膀，眼看就要被拖走。
“放開她！” 古力長老怒吼一聲，四隻機械臂同時伸出，抓住了那隻風翼獸的腿，硬生生地把它拽了下來，摔在甲板上踩死。
但更多的風翼獸衝了上來。
“該死！這樣下去會被拆散的！”蘇鐵看著後視鏡裏的混亂場麵，心急如焚。
他不能回頭，因為他是車頭。一旦他亂動，整列車都會失控墜毀。
“龐大海！把那個箱子給我開啟！”蘇鐵突然指著副駕駛座下的一個金屬箱。
“哪個箱子？”
“那個寫著‘危險’的箱子！那是我們在生化實驗室順出來的**‘資訊素誘餌’**！”
“你是想……”
“沒錯！我要釣魚！”
蘇鐵抓起那個箱子，開啟蓋子。裏麵是一塊散發著濃烈腥味的紫色肉塊。那是某種高階變異生物的腺體。
“精衛！計算風向！”
“西北風！風速25！”
“好！”
蘇鐵猛地將那塊肉扔出了窗外。
呼——！
肉塊被狂風捲走，順著風向飛向了西北方。 那種對於荒獸來說無法抗拒的美味氣息，瞬間在空中擴散開來。
“吱吱吱——！”
原本圍攻駁船的風翼獸們，聞到這個味道，立刻像是瘋了一樣，放棄了眼前的獵物，爭先恐後地向著那塊肉飛去。
僅僅幾秒鍾，圍攻的獸群就散去了一大半。
“趁現在！加速衝過去！”
蘇鐵猛推節流閥。銀翼龍號發出一聲咆哮，拖著駁船衝出了亂流區。
“呼……好險。”龐大海癱在椅子上，“鐵哥，你那腦子是怎麽長的？咋啥招都有？”
“那是生存的本能。”蘇鐵淡淡一笑。
……
經過了十個小時的艱難飛行，燕號浮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中。
它依然懸浮在雲端之上，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它那龐大的身軀，顯得神聖而莊嚴。
“那就是……天空之城嗎？”古力長老趴在船舷上，看著那個巨大的黑點，老淚縱橫，“我們……真的回來了。”
對於這些被遺忘在地下三千年的變異人來說，燕號就是傳說中的天堂。
“呼叫燕號塔台。這裏是銀翼龍號。我是蘇鐵。”蘇鐵開啟通訊頻道，“請求降落。”
通訊器裏傳來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片刻後，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
“這裏是燕號塔台！蘇工！真的是你嗎？大家都以為你們……犧牲了！”
“沒那麽容易死。”蘇鐵笑了，“不過，我帶回來了一些客人。你們得準備點大的停機坪。”
“客人？”
“沒錯。五百多名……被遺忘的親人。”
當那列像乞丐一樣破爛、卻承載著生命重量的“深淵列車”緩緩降落在燕號甲板上時。 整個空港沸騰了。
工人們湧了上來。他們沒有嫌棄那些變異人怪異的外表，而是伸出了手，將他們拉下船，遞上了水和食物。
因為他們知道，正是這些人，修好了燕號的心髒。
蘇鐵走下飛船，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歡迎回家。”薑月影站在他身邊，輕聲說道。
“是啊，回家了。”
蘇鐵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雖然方舟毀了，雖然淨土還沒找到。 但至少現在，他們擁有了彼此，擁有了這艘船，還擁有了這片……真實的天空。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