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氣密門在液壓杆的呻吟聲中緩緩開啟,一股陳舊、陰冷,甚至帶著一絲福爾馬林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
這裏是方舟的最深處之一——禁忌實驗室。
與外麵那個光怪陸離的生化叢林不同,這裏依然保持著三千年前的模樣。銀白色的金屬牆壁一塵不染,地麵光滑如鏡,隻有頭頂的無影燈因為線路老化而偶爾閃爍,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這就是當年天工宗最高階別的研究中心?”老李頭縮著脖子,手裏的提燈照亮了走廊兩側。
走廊的牆壁上並不是空的,而是鑲嵌著一個個巨大的透明玻璃柱。
每一個玻璃柱裏,都浸泡著一個……“標本”。
“嘔……”龐大海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個標本,差點吐出來。
那是一個人類的軀幹,但四肢已經被切除,換成了四根粗大的機械觸手。而在他的胸口,原本的心髒位置被掏空,塞進了一顆正在微弱搏動的紫色水晶。
“這是‘初代方舟衛士’的原型機。”精衛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悲哀,“他們不是機器,他們是當時的……誌願者。”
蘇鐵走到那個標本前,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絕對觸感”發動。
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和幾千年的時光,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具軀體裏殘留的、極其微弱的震動。
那不是心跳。 那是痛苦。
“他們是被迫的。”蘇鐵低聲說道,“這具身體的肌肉組織在死前處於極度痙攣狀態。他不想變成這樣。”
“繼續走吧。”薑月影拉了拉蘇鐵的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這裏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四人沿著走廊繼續深入。 越往裏走,標本的形態就越詭異。
有的標本隻剩下一個大腦,連線著無數根管線;有的標本則是將人類的脊椎骨抽出來,用來當做能量傳輸的導管。
“他們在研究什麽?”蘇鐵問,“僅僅是為了製造更強的戰士嗎?”
“不。”精衛飛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黑色大門前,“他們在研究……‘造神’。”
精衛的雙眼射出兩道綠光,掃描了大門上的符文鎖。 “許可權通過。歡迎回來,0號原型機。”
電子音響起,大門滑開。
裏麵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的中央,懸浮著一顆足有房子那麽大的全息投影球。雖然能量不足,但這顆球體依然在緩慢旋轉,上麵顯示著無數複雜的資料流和人體結構圖。
而在大廳的四周,擺放著數百個休眠艙。但這些艙裏並沒有人,隻有早已幹涸的血跡和抓撓的痕跡。
“這裏是‘守墓人計劃’的核心實驗室。”精衛飛到控製台前,熟練地操作著那些古老的按鍵,“三千年前,方舟墜落,重障氣侵蝕了地表。為了讓人類能在這種極端環境下生存,天工宗的高層分裂成了兩派。”
“哪兩派?”
“一派主張‘機械飛升’,也就是拋棄肉體,將意識上傳到機械載體中。這一派的領袖,就是現在的守墓者·零。”
“另一派呢?”
“另一派主張‘靈能進化’。”精衛頓了頓,“他們認為,隻有保留肉體,讓人類與重障氣共生,才能進化出適應新環境的新人類。這一派的實驗……失敗了。”
隨著精衛的操作,全息投影球上出現了一段模糊的影像記錄。
畫麵中,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圍著一個巨大的手術台。手術台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看起來很痛苦,全身插滿了管子,無數紫色的液體正在注入她的體內。
“這是……”蘇鐵瞳孔微縮。
那個女孩的臉,雖然扭曲,但隱約能看出……竟然和葉紅魚有幾分相似。
“那是葉紅魚的姐姐,也是當年的‘第一適格者’。”精衛歎息道,“實驗本來快要成功了。那個女孩已經開始適應重障氣,甚至能在不做任何防護的情況下在毒霧中呼吸。但是……”
畫麵一轉。 實驗室的大門被撞開。 一群全副武裝的機械士兵衝了進來,領頭的就是還沒有完全機械化的守墓者·零。
“把她毀了!”零下令道,“血肉是軟弱的根源!隻有機械纔是永恒!”
士兵們開火了。 那個女孩在手術台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紫色的能量失控,瞬間炸毀了半個實驗室。
影像到此中斷。
“這就是真相。”精衛轉過身,看著蘇鐵,“守墓者為了證明自己的‘機械飛升’纔是正道,親手摧毀了另一派的所有成果,並屠殺了所有的研究員。葉紅魚是唯一的倖存者。”
大廳裏一片死寂。 隻有龐大海沉重的呼吸聲。
“那……你呢?”薑月影突然開口,目光直視著精衛,“你是哪一派的?”
精衛愣了一下,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
“我……哪一派都不是。”
它飛到大廳最深處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被厚重玻璃罩保護著的小型展台。 在展台裏,放著一張泛黃的設計圖紙。
圖紙上畫著的,正是精衛的結構圖。 但在圖紙的旁邊,還有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合影。 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懷裏抱著一個隻有三四歲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手裏拿著一隻木鳥,笑得無比燦爛。
“我是……禮物。”
精衛的聲音變得極其溫柔,甚至帶著一絲人類纔有的哽咽。
“那個男人,是天工宗最後一代宗主,也是我的創造者。那個小女孩,是他的女兒,名字叫……精衛。”
“當年重障氣爆發,小女孩感染了絕症。宗主為了救她,用盡了畢生所學,試圖將她的意識轉移到這隻木鳥裏。但他失敗了。”
“小女孩死了。”
“但在這隻木鳥的核心裏,卻殘留了她的一絲執念。那就是……想要飛。想要飛出這片迷霧,去看看真正的天空。”
蘇鐵走過去,隔著玻璃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那雙眼睛清澈得就像是他們剛剛見過的藍天。
“所以,我不是什麽神級機關,也不是什麽救世主。”精衛低聲說道,“我隻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思念,一個早已死去的幽靈。”
蘇鐵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精衛的小腦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隻傲嬌的木鳥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
“不。”蘇鐵的聲音堅定有力,“你不是幽靈。你是我們的夥伴。而且……你已經完成了那個願望。你帶著我們飛出去了,不是嗎?”
精衛抬起頭,看著蘇鐵那雙充滿鼓勵的眼睛。 它眼中的迷茫逐漸消散,重新亮起了翠綠色的光芒。
“謝謝。”它蹭了蹭蘇鐵的手指。
“好了,煽情環節結束。”蘇鐵收回手,眼神重新變得冷靜,“現在我們知道了敵人的底細,也知道了這裏的地形。該幹正事了。”
他指著全息投影球上的另一塊區域。
“穿過這個實驗室,後麵就是‘幽靈艦隊’的停泊港。那裏有一艘還沒完工的**‘護衛艦’**。”
“我們要去修那艘船嗎?”龐大海問。
“不,那艘船太大,我們開不動。”蘇鐵搖了搖頭,“但那艘船的主炮……正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
“你是說……”薑月影眼睛一亮。
“沒錯。”蘇鐵咧嘴一笑,“我們要去把那門主炮拆下來,裝在我們的‘銀翼龍’上。然後……用它轟開通往神之腦的大門!”
就在這時,大廳的警報燈突然亮起。
“警告!檢測到不明生物入侵!數量:1。”
“守墓人追來了?”龐大海立刻舉起槍。
“不,不是守墓人。”精衛盯著雷達,“這個訊號很微弱,而且……沒有敵意。”
大廳另一側的通風口突然被撞開。 一個黑影滾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是一隻機械狗。 但這隻狗並不是普通的方舟衛士。它的身體是用各種破銅爛鐵拚湊起來的,左腿是一根鋼筋,尾巴是一截電線。
它嘴裏叼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沾滿血跡的資料盤。
機械狗看到蘇鐵,掙紮著爬起來,將資料盤吐在蘇鐵腳邊,然後發出了幾聲微弱的“汪汪”聲,便徹底不動了。
它的核心能源耗盡了。
“這是……葉紅魚的信使?”蘇鐵撿起資料盤,插入控製台。
一段急促的錄音跳了出來。
“蘇鐵!小心!守墓者並沒有死絕!他在深淵裏還有一個‘備用身體’!而且……那個備用身體,就在幽靈艦隊裏!他已經啟用了那裏的防禦係統,正在等你們自投羅網!千萬別去……”
錄音戛然而止,最後是一聲劇烈的爆炸聲。
“葉紅魚出事了。”薑月影臉色一沉。
“守墓者……備用身體……”蘇鐵握緊了拳頭,那個資料盤被他捏得嘎吱作響。
“看來,這一戰是躲不掉了。”
蘇鐵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夥伴們。
“準備好了嗎?我們要去虎口拔牙了。”
“怕個球!幹他!”龐大海吼道。
“我的劍,已經饑渴難耐了。”薑月影冷冷道。
“那就走!”
四人小隊跨過機械狗的殘骸,向著那扇通往幽靈艦隊的黑暗大門,大步走去。
門後,是數千艘沉睡的戰艦,以及一個正在等待複仇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