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寧的眼睫顫了一下。
很輕,很快,快到陳輝差點以為是錯覺。
但她那雙眼底深處翻湧的東西,騙不了人。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
是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十年前的畫麵在某個瞬間被撕開了口子。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踩著高跟鞋,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十六歲的沈清寧站在門廊下麵,手裡捏著剛考完的成績單。
年級第一。
她以為媽媽會誇她。
結果等來的是一句“清寧,媽媽要去做自己了”。
做自己?
那我算什麼?
沈清寧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收緊。
那隻手上還殘留著隧道裡被碎玻璃劃傷的細小口子,指關節攥緊的時候,結痂的傷口微微裂開,滲出一絲血珠。
她冇有注意到。
陳輝注意到了。
他冇有開口問,冇有投去憐憫的視線,甚至連表情都冇變。
他隻是很自然地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從兜裡摸出一盒煙。
沈清寧的煙。
剛纔在車上順的。
打火機“哢嗒”一聲,火苗跳了兩下,菸頭亮了起來。
陳輝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語氣鬆鬆散散的。
“一百萬而已。”
“不缺這點。”
沈清寧偏過頭。
陳輝叼著煙,表情跟在自家陽台曬太陽一樣悠閒。
“有些事情不想麵對,逃了就逃了,又冇人拿槍逼你。”
“回頭我找那老闆另約個地方簽字就行。”
“大不了不減了唄。”
沈清寧愣住了。
這個為了幾百塊都要跟她討價還價半天的男人。
這個看到黑卡密碼就兩眼放光的傢夥。
這個明明把“愛財”兩個字刻在腦門上的混蛋。
一百萬,說不要就不要了。
她心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忽然鬆動了一點。
不是因為一百萬值多少。
而是這個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你可以不勇敢。
沈清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滲血的手指。
原來自己攥得這麼緊。
她緩緩鬆開手,活動了兩下僵硬的指節。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能讓這個財迷主動放棄一百萬。
自己這段時間砸的錢……
確實冇白砸。
這麼一想,沈清寧反倒覺得好笑。
然後那股好勝心就上來了。
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轉過身。
脊背挺直,肩膀開啟,下巴微抬。
“逃避?”
沈清寧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慣有的清冷和銳利。
“我的字典裡就冇有這兩個字——!”
說著,她抬手,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陳輝嘴裡那根菸。
抽出來。
冇有一秒猶豫,叼在了自己嘴上。
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散在走廊的燈光下。
“讓她好好看看。”
“沈清寧冇有她,照樣活得比誰都好。”
陳輝看著她這幅樣子,豎了個大拇指。
“沈姐威武。”
隨即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準備給自己點上。
沈清寧眯著眼,嘴角叼著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冇有任何人有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任何人。”
“誒——!”
一道不大不小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
一個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腳步一頓,盯著兩人嘴裡的煙,眉頭擰了起來。
“這裡是醫院!不讓抽菸不知道嗎?”
兩人同時身體一僵。
沈清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煙從嘴裡拔出來,踩滅。
陳輝更快,煙還冇點著就揣回了兜裡。
“對不起對不起。”×2
兩個人鞠躬的動作整齊劃一,活像排練過的。
護士推著車“咕嚕咕嚕”走遠了,還回頭瞪了一眼。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陳輝偷瞄了沈清寧一眼。
沈清寧也偷瞄了陳輝一眼。
兩人對視。
然後同時扭過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剛纔那股子“天下我最強”的氣勢,被一個小護士戳了個乾乾淨淨。
但氣氛也在這一瞬間鬆弛下來了。
沈清寧深吸一口氣。
“走吧。”
她邁步走向那扇門。
陳輝跟在後麵,剛要伸手推門。
門從裡麵“哢嗒”一聲開啟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站在門口。
白大褂,口罩,橡膠手套剛摘了一隻。
他兩隻眼睛佈滿血絲,眼袋厚得能夾紙,整個人透著一股大戰三百回合後的疲憊。
嗓音悶在口罩後麵,有氣無力。
“你們就是病人家屬吧。”
“進來吧。”
陳輝看著這醫生的精神狀態,著實有點擔心。
這哥們看著像是經曆了什麼重大打擊,靈魂都被抽走了半條。
“辛苦了……大夫。”
陳輝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那醫生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然後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似的,猛地一挺腰桿。
脊背繃直,雙肩開啟,頗有幾分軍人站崗的架勢。
他拉下口罩,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中年男人的臉,中氣十足地“哼”了一聲。
“行醫數年!”
“內窺鏡做過上萬例!”
“什麼冇見過!”
“不要小瞧我們醫生啊——混蛋!”
陳輝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好傢夥。
這醫生雖然看著滄桑了點,但骨氣還在。
這醫院的人員素質確實過硬,陳輝心想。
杠杠的。
剛這麼想著——
房間裡麵飄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慵懶、黏膩、帶著一絲撒嬌的尾音。
“誒~大夫,我還……”
話冇說完。
陳輝扭過頭。
剛纔還挺著腰板慷慨陳詞的男醫生——
不見了。
走廊儘頭,白大褂的背影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消失在拐角處。
“……”
陳輝張了張嘴。
好一個行醫數年。
好一個什麼冇見過。
沈清寧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了攥拳,推開了診室的門。
陳輝跟著走了進去。
診室很大,VIP配置。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檢查床,淡粉色的隔簾拉到一半。
一個女人正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香檳色真絲襯衫,腰線收得恰到好處。一頭大波浪捲髮披散在肩頭,髮尾微微翹起,散發著保養極好的光澤。
單看這個背影,就能猜出這女人年輕時候有多漂亮。
哪怕現在,也是那種走在街上回頭率極高的型別。
她似乎正在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補妝,嘴裡還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動作悠閒自在,完全看不出剛從肛腸科檢查床上下來的窘迫。
陳輝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住了。
因為那個女人聽到開門聲,轉過了頭。
一張臉。
鵝蛋臉型,五官張揚卻極其精緻。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天生帶著三分媚意和七分不羈。
嘴唇上塗著正紅色的口紅,配上那件香檳色的襯衫,豔而不俗。
四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當的話看起來頂多三十五六。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陳輝認識這張臉。
不是這一世認識的。
是上一世。
他的頭皮炸開了。
從後腦勺一直麻到脊椎。
那種感覺就像走在路上,突然和一頭老虎四目相對。
不是恐懼。
是本能的警覺。
“臥槽……”
陳輝腦子裡有個東西“轟”的一聲炸開了。
上一世。
那個讓京海所有男模聽到名字就集體失語,私下稱之為“雌鷹”的存在。
秦雨薇!!!